第105章 105
当天晚上,卫孟喜第一次在电话裡听到孟二哥的声音。
“小喜,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孟仲平。”這是一把很温和的声音,跟孟金堂不太一样。
在她少得可怜的几年童年记忆裡,孟大哥跟她年纪相差太大,已经是被划入“大人”群体了,但孟二哥是個白白净净很温和的大哥哥,脾气很好,笑起来還有一对小虎牙。
每当他来自己家,总是会像父亲一样驮着她,偷偷带她出去买冰糖葫芦。
她人小嘛,化掉的冰糖浆总是粘他衣服上,可每次她都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挪啊挪,用小胖腿盖住痕迹……最后当然是她的裤子也脏了,他的衣服更脏。
后来,他们就一辈子沒有再见了。上辈子她在矿区,估计舅舅刚回来那两年是找過她的,但谢鼎和孟淑娴沒說实话,甚至可能告诉他小喜已经死了,于是他沒在国内久留,又去m国了。
却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金水煤矿,她這個拖着四個孩子的寡妇,正在艰难求生。
這辈子,卫孟喜一点也不感谢老天爷,她只感谢自己的努力。因为是她自己努力拿到金水村户口,要不是回去迁户口,要不是顺路去上坟,她就不会遇见孟舅舅。
避开這次股灾,舅舅对她的爱护,她终于能回报一二了。
此时听见孟二哥的声音,卫孟喜已经无法将這把声音与当年驮着她的大哥哥对上了。
在她的想象中,孟仲平是個杀伐果断的中年男子,小個子的亚洲人能在□□毒品枪支暴力盛行的异国他乡打下家业,肯定不是一般人。不說别的,至少是龙公安和唐队长许军那样的,连說话也该是有杀气的。
“孟二哥,我是卫孟喜……你還记……”得我嗎?
“记得,你是小喜嘛,我父亲說你长得很高,足有一米七,還說你很像姑父,我這裡還有一张姑父的照片,我能想象出来。”
在国外多年,他的中文却還是那么流利,就连乡音都沒改。
卫孟喜的注意力却在照片上,“那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把照片带回来我看看?”
“好。”孟仲平轻咳一声,這才开始聊天,主要是互诉近况。
孟仲平当初跟着父亲走的时候,還是個大小伙子,婚是在那边结的,找的是一個当地白人女孩,听說性格很好,生育一子一女,也都是很喜歡龙国文化的孩子,一家子在家基本讲中文。
至于她這边的情景,主要還是孟仲平问,卫孟喜答,当听說她孩子都上五年级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感慨岁月催人老,又說了几句孩子的事,最终還是绕到困扰他多日的問題——股灾。
卫孟喜一口咬定是自己预测出来的,当时也不知道准不准,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她自己也沒想到会這么准,再挑着能說的,半真半假的說,尽量不把事情搞复杂,至于信不信,现实会证明给他看。
這不,接下来一個星期,别說纽约股市,整個全世界的股市,都是各种暴跌,各种惨不忍睹,孟家父子俩都庆幸,要是晚一個星期,现在跌得底裤不剩的就是他们了。
作为老一代移民,他们的钱是真正的辛苦钱,都是从最底层的工作干起的,要是辛辛苦苦一辈子,临到头還要成为资本主义国家的韭菜,那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幸好,有小喜。
他们怎么感谢的,那是后话,卫孟喜今天還接到個很意外的电话,居然是刘加伟打来的,邀請她晚上一起吃個便饭。
听语气,钱寅也去。
卫孟喜就估计,是车子的事儿有眉目了,当即也不敢马虎,将手裡的事先放一放,先把孩子托付给高彩芬,陆工今晚也有個系统内的重要会议,不一定回家,让她帮忙看着点作业,不许偷看电视。
至于晚饭,则是让他们去饭店吃,已经跟侯爱琴打好招呼了。
其实大的四個也能动手热饭什么的,但家裡沒剩菜剩饭,還是去饭店吃点新鲜的好。
想到场面或许会稍微正式一点,卫孟喜就换了條黑白格的裙子,长度及膝,穿着黑色丝袜,再加那件买了好几年的黑色呢子大衣,衬得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十分漂亮。
因为蹬了几年自行车,她的小腿肌肉比一般女同志发达,线條看着却十分流畅,是那种健康的漂亮。
這年代想买丝袜不容易,最多的還是健美裤,踩脚那种,她找了好几個地方才找到的,一口气买了十几双黑色和肉色的,根据场合和衣服来搭配,基本不会出错。
现在小卫是早实现穿衣自由了,衣柜裡全是她的裙子和大衣,因为個子高嘛,腰背挺直,穿风衣特别好看。
最后再把头发披散下来,擦個口红,就是很正式的打扮了。
不巧的是,刘利民和小五一個休息去省城看女朋友,一個出去送货了,卫孟喜只能自己开车,怕最后喝酒沒人照顾,她干脆去省城书店把严彩霞接住。
小姑娘還是那個爆炸头的样子,但招手停刘海被卫孟喜建议剪了,最近长出的刘海已经到眉毛了,把黑漆漆的大脑门一遮,倒是耐看了一丢丢。
她坐上小货车的副驾驶,“卫阿姨這车可真舒服,以后我有钱了也买一辆。”
“到那时候你就看不上货车了。”
“不,我就喜歡货车,平时可以拉货,晚上還能睡在车上,家都不用回。”
事情過去好几個月了,可马其珍還是看闺女不顺眼,不让她回家,回去非打即骂。
卫孟喜也就不說什么了,她以为的货车是一辆车,可在彩霞心裡這能当一個家。
今天吃饭的地方不再是聚宾楼,而是一個叫“怡然居”的地方,隐藏在城郊一片竹林裡,一看就有点像当年的悠然居,可惜悠然居的老板都在讨饭路上了。
她刚把车子停下,怡然居的门就开了,两個女服务员迎上来,双手交叠在腹部,微微屈膝,弯腰,“您好,欢迎光临。”
彩霞還从沒人這么礼待過,忙弹开,卫孟喜神情自若,将车钥匙递给她,闲庭漫步往裡走。
彩霞胆子小,更何况這种一看就是造钱的地方,腿肚子发软,“卫阿姨我能,能不能去车上等你?”
小姑娘实在是太拘谨了。
卫孟喜想想,自己刚出来应酬的时候也這样,见到沒有共同话题的人,恨不得埋头苦吃,连夹菜都会手抖,算了算了,這還是個孩子,“好吧,那你在车上先吃点东西垫垫。”
与其让她去不自在,不如留在车上休息。
小姑娘一溜烟跑了。
整個饭馆隐藏在一片竹林裡,裡头所有建筑都是用一根根完整的竹子拼接的,卫孟喜的高跟鞋還真不好走路,服务员提醒她可以换拖鞋,卫孟喜有点后悔,早知道就穿一双平底的,此时只能接受建议,换上拖鞋。
走了两步,刘加伟就迎出来,“卫老板,這边請。”
卫孟喜发现,這一次他的穿着愈发大牌,腰间皮带上那大大的logo简直能晃瞎人眼,一双皮鞋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卫孟喜還是在侧面靠近鞋底的地方看见了某大牌logo,手腕上的表自然也比钱寅的更贵。
她看了一下,沒发现钱寅,就顺口问道:“钱大哥還沒来嗎?”
刘加伟神色不变,“他說等一会儿,估计是单位上有事,咱们坐着等他吧。”
卫孟喜也不疑有他,跟着来到一個很隐蔽的包间,坐下的时候顺便收了一下裙子。
“最近忙什么呢?”刘加伟先說话。
卫孟喜就提了一嘴国庆节搞活动的事,顺口问他那边是不是很忙,也不想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汽车的事,“不知道刘科长那边最近有沒有合适的车子?”
刘加伟推過来一杯茶,自己端起跟前的喝了一杯,“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谈谈這事,你先喝点水,咱们等老钱一会儿,等他来了慢慢谈。”
卫孟喜于是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其实心裡有点担心钱寅会不会来,那天看他俩的样子也不是很熟,钱寅那么矜持的人,這样的饭局要是迟到了,他直接可以不来,反正也沒手机,等晚上随便电话裡解释一下就行。
可看刘加伟的意思,是很想要等着他来了再谈……有什么是一定要当着钱寅的面必须谈的呢?莫非是想卖钱寅人情,并把人情卖到实处?可卫孟喜总觉着哪裡不对。
她决定主动出击。
又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是這样的刘科长,知道您能者多劳,工作繁忙,我也不好一直打扰您,如果您那边沒有合适的,我就先找朋友买一辆二手的,等您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去打扰您。”
她话說得很客气,其实却是告诉他——别他娘的卖关子了,大不了老娘买二手车去。
反正,她的二手小摩托不也用了這么多年嗎?不就是一交通工具嘛,沒必要非得用新的。
谁知刘加伟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卫老板倒是個急性子,咱们边吃边聊吧。”
說着,他打個响指,就有服务员轻手轻脚进来上菜。
卫孟喜一看份量和餐具,就知道只有两個人的——钱寅压根不会来!
她心裡顿时敲响了警钟,這個刘加伟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她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值得他周旋的。要說有钱,他今天這身看似不起眼的打扮,至少也值個好几万了,自己那五十万不到的身家,并不值得他觊觎。
正想着,刘加伟忽然给她盛了一碗汤,不是放在桌上,而是双手举着,要递给她,让她不亲手接都不行。
结果,她刚伸出手去,他就顺势在她手背上轻轻地,若有似无的刮擦一下,像一片薄薄的洁白的羽毛,轻轻扫在鼻尖,让人浑身发痒。
卫孟喜一愣,看向他,他面上依然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小心烫。”
卫孟喜上辈子是在男人堆裡杀出血路的,对男女关系非常敏感,這辈子的夫妻生活也很和谐,知道很多事只要一個小小的动作,反倒比“大动干戈”更让人热血喷张。
“小卫年纪轻轻,却志存高远,我相信如果能遇到贵人提携的话,路子会更顺,你說对嗎?”
真的,卫孟喜发誓,他脸上实在是太正经了,哪怕现场有第三人,也不会觉得他怎么样。
他年轻,才三十多岁,干净,头发短,眼神明亮,面色红润,身形中等,不胖不瘦,品味也不错,一点也沒有中年男人的油腻……還是实权部门的实权领导,让人完全讨厌不起来。
卫孟喜觉着,自己今天是遇到高手了,真正的情场高手。
她不接话,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神态自若的招呼小卫吃菜,捡着自己工作中的趣事聊,一点沒有再冒犯的意思,但也绝口不提车的事。
“出门在外,多结交几個朋友,也是好事,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小卫說是不是?”
卫孟喜這一顿饭,真是吃得味同嚼蜡,要是以前遇到那些动手动脚目光淫邪的油腻男也就罢了,這刘加伟是真的让你明面上挑不出刺,刺却梗在喉咙那种人。
她甚至怀疑,自己一进门就喝他递過来的茶水裡,会不会有問題?
這么想着,她真是食不下咽,虽然他很会点菜,菜做得也很好,可她现在只想立马离开這個地方。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問題,她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四肢无力,這不就是像那什么中了迷药的感觉嗎?虽然她两辈子也沒中過,但小說裡就是這么写的啊……
当机立断,她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刘加伟伸手,表示随意。
然后,卫孟喜尽量稳住步伐,出了包间,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她整個人终于活過来了。
這时候哪裡還管什么应酬什么小汽车啊,几乎是撒丫子就往外跑。幸好,她的习惯是,无论去哪儿都会记路,即使是一片漆黑的小竹林,她也能根据方位和建筑物标志记住,顺利来到大门口,刚好跟准备进门去接她的严彩霞撞上。
“卫阿姨你怎么啦?”
“上车。”
上了车子,第一件事就是先掏出保温杯喝水,又让彩霞给她手上合谷大小鱼际使劲掐了两把,再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裡找出风油精,“来,给我太阳穴和鼻子下面多涂一点。”
“這是辣……”
“沒事,涂。”不然怎么开车,那杯茶水要真有問題,她可不敢开车,但一直留在這儿,万一刘加伟追出来怎么办,万一這什么狗屁怡然居也跟他沆瀣一气……
幸好,风油精的威力是强大的,刚抹上去,一股凉意就直冲天灵盖,她赶紧开车走人。
高开泰的生意這個时候正是最好的,电影场次這個時間段最受欢迎,那他的鸭脖销量也最好。
忽然小卫来了,還說要进他店裡休息一会儿,他忙不過来,就让彩霞帮忙给她倒水,等东西卖完,打烊了,小卫才說,想請他帮忙开车送她回家。
“怎么了小卫,是哪裡不舒服嗎?要不咱直接上医院。”
卫孟喜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摇头拒绝,回到矿区第一件事就是找柳迎春。
柳迎春大致看了下,又给她抽血验尿,结果都沒問題。
卫孟喜:“???”难道是我多想了?
想来,在那情场老手刘加伟的心目中,他是不屑于下药的,只要用“贵人相助”“别把路走窄了”,就能吸引她一個小小的個体户吧?
忙乱了一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几個崽发现妈妈就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他们起床的时候已经在做早餐了。
卫孟喜想把這事跟陆广全說一下,但又觉着小事一件,刘加伟一沒下药,二沒怎样,就是那轻轻一碰,她都沒办法证明他是故意的,凭感觉的事,有理也說不清,省得到时候還要坏了跟钱寅之间的关系。
钱寅帮她介绍人认识,最后落個坏名声谁愿意啊?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后远离這种情场老手,因为一般女人真不是他的对手。
通過這次的事,她再次发现,自己身边能用的人還是不够,光有俩男司机是不够的,毕竟送货离不开他们,必须再培养一個女司机,這样会方便很多。
“卫阿姨您您……您让我去学车?”严彩霞一脸难以置信。
“对,学出来以后就给我当专职司机。”
“可是司机不是男的嗎?”她摸了摸自己的爆炸头,又看了看胸前的一马平川,要是把头发剪短,再穿上男士西装的话,应该是可以冒充的。
卫孟喜打她,“哎呀你想啥呢,我是让你去学车,又不是让你去变性,谁說司机就必须是男的,以后你就做给他们看看。”
彩霞上個月满十八周岁了,這一年来每個月的工资都攒着,基本沒花過一分,吃的是食堂,或者外面馒头包子,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好看,穿啥都是“丑婆娘照镜子——就那個样子”,所以她从来不买新衣服,還是店裡其他小姐姐看不過眼,送她几件旧衣服,她混着穿穿,只要能保证干净得体就行。
只见她“黑黑”一笑,“我问過利民哥了,学驾照要一千八呢,我现在只有一千五,還差三百,卫阿姨再等我两個月,两個月后我就能报名啦!”
卫孟喜好笑,心說帮我做事怎么能让你花钱,“你的钱還是存着当嫁妆吧,厂裡出钱送你们去学,但得脱产,要是三個月学不会就三個月沒工资,半年学不会就半年沒工资。”
“我們?”
“对,你跟黎安华。”名额不够可以花钱买。
她得给她点压力,這孩子跟黎安华又不一样,黎安华是鬼机灵,她是有点笨又有点莽的类型,要是不给压力她一個驾照估计要考两年。
卫孟喜說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刘利民打着证明,找韦向南支钱,上驾驶员培训学校报名。
很快,十月過完,全球股市一片哀嚎,全球几個主要股市拢共缩水18万亿美元,m国股市损失八千亿美元,真是听着就让人心疼的数字啊。
不過,卫孟喜可不心疼,趁着這波亏损,她意识到稳健理财的重要性,又买了两万的国债,总共持有十万的国债券。
买国债,是既稳妥,又能为国家做贡献,還能拉拢吕丽萍薛明芳丈夫的投资行为。
因为啊,這年代知道国债,且愿意买国债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哪像后世多少人排队抢都抢不着!
那俩领导是有任务的,每到月底就纠结该找谁来帮忙,他们自己已经买了好几千,就是身边的亲朋好友也被他们拉完了,甚至为了完成任务,還把自己的钱掏出来,用自家儿女的名义,亲戚的名义购买。
可卫孟喜不一样,她每次都是积极主动的,每個月买点,四五千块,保证既能让他们完成任务,又不会太多的额度,攒着攒着居然就有十万块了!
每次只要一听說她要继续买点国债,俩大男人就笑得见牙不见眼,都不需要卫孟喜亲自跑银行,他们带着公章拿着各种资料亲自□□呢!更别說平时搞活动的米面粮油小东西,逢年過节各种大红色包装好的年货,都是亲自送上门的!
就這,吕丽萍和薛明芳還觉得他俩不够卖力——要是卖力的话,为什么小卫老板的钱不存在他们银行?
小卫老板具体有多少钱,她们不知道,反正就她们這两年在矿区的观察,少說也有二十万吧,结果只在她们丈夫的银行存了五万,那剩下的大头呢?
卫孟喜当然是存进省城何向坤所在的银行了呗。
一方面是给何向坤送业绩,投桃报李,虽然那年贷款的事沒帮上忙,但后来又有几次小問題,都是找他帮忙的。
另一方面,她也想找個机会,打打那位王庆玉副行长的脸。
哦不,王庆玉现在已经是行长了。
那次的事,卫孟喜自己解决了,不仅沒跟王老提過一個字,還故意反其道行之。
你王庆玉不是怕我跟王老攀关系嗎,我就偏要去,本来她以前都沒主动联系過王老,還是王老身边的警卫员逢年過节给他们送东西,家裡才记起居然還有這么一层关系。
现在,她干脆也开始给王老送礼。
礼物谁不会送啊,她也不送什么昂贵的,因为知道王老不会收,到时候更尴尬,她就专门送石兰省金水市的土特产,不值钱還能有心意。
王老那样的地位可不缺人送礼,值钱的更多,但能从他曾经奋斗過多年革命事业的老区送去的土特产,那就是送到他心坎上了,每次吃到,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老区奋斗那几年,老乡们心疼他们,悄悄给他们送补给的时候。
那时候啊,一個土豆可以烧着吃煮着吃炒着吃,哪怕沒油沒盐,也是香的,因为心是热乎的,军民鱼水情是真的。
现在,只要他一来,省裡市裡就各种大阵仗,却再也吃不到那么香那么自然的土豆了。
有时候他在住所实在是想吃金水的花生啊,土豆之类的,都会专门打电话,让小卫上省城的时候顺便给他带点。
只不過他现在大部分時間是在京市和粤东省疗养,很少能来石兰省,每次来,都会打电话让卫孟喜给准备点土产。
就這,王王庆玉也够气闷的,父亲的脾气,她不敢說父亲不是,就觉着是卫孟喜這個女同志太会来事,实在圆滑過头,天生就是小商小贩小市民的陋习。
卫孟喜时不时会跟何向坤一起见個面吃個饭,每次她都想听听王庆玉的现状,知道她气闷,她就舒心了。
对于普通人来說,王庆玉或许不是坏人,可对于当初势单力薄的個体户卫孟喜来說,在自己赌上全部身家的时候,她忽然拦腰一截,差点害死了她。
幸好她看過后世的营销案例,要是上辈子的自己,完全不懂這些花花肠子的普通個体户,现在卤肉厂都早被人瓜分了。
所以,卫孟喜讨厌她嗎?說不上,但也不喜歡,互相看不上吧。
截断她的资金链,還把她当成水蛭一样的准备吸附王家的人,卫孟喜就有点想跟她别苗头。当看不起谁呢,她当年救王老的时候也不知道王老是谁好嗎?就算后来知道了,也一次王家门都沒上過……至少沒主动去過。
她现在存在他们银行裡的钱,卫孟喜不敢說很多,但至少是很大一笔,到时候還有用呢。
只是,她沒想到,她跟王庆玉别苗头的机会,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可怕的十月過完,孟仲平又主动打了两次电话来,听說卫孟喜正在办卤肉厂和搞加盟,倒是很意外,他知道這些应该不是父亲教她的。
父亲說過,他的小喜妹妹是個很倔强很有想法,不肯吃嗟来之食的女性,但要是知道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路,也就更加意外和佩服了。
他本来决定,年底回来一定要亲自登门拜谢,谁知十一月中底的一天,他忽然来了個电话,“小喜,最近不忙的话咱们去一趟港城吧?”
“去干什么?”
“趁着股市惨淡,咱们去看看有沒有什么便宜可捡。”他语气诙谐的說。
卫孟喜脑子转得快,一瞬间就反应過来他的意思,是啊,现在的港城各大小富豪们,刚好被股市收割了一波,为了维持正常的生产秩序,或者還债什么的,难保不会有所行动。
想想吧,一般人要是投资失误,为了补窟窿,是不是要卖房卖车处置资产?
有钱人也不意外。
卫孟喜现在最想要的是啥,不就是一辆小汽车嗎?
“行,咱们哪天动脚?”
“我哪天都行,到时候我可以先在港城等你。”
卫孟喜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說,“12月中旬可以嗎?”
“好。”孟仲平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把時間订在半個多月后,但還是答应了。
卫孟喜歡欢喜喜挂掉电话,被刘加伟恶心到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心說自己有钱,還会缺你那一辆破车嗎?此时的她,還不知道自己犯了個常识性错误。
现在去港城需要办通行证,在内地沒有那么方便,韦向东說,让她只管去,先到羊城,他帮忙办一個边防证,到了深市再办通行证就会容易很多。
卫孟喜两辈子都沒去過深市,更别說港城,要是自己一個人去跑這個证那個证的,估计跑半個月也搞不定。這年代又不像后世,可以先打個电话去咨询,准备好资料就能去政务大厅一次搞定,现在的她得一個部门一個部门满城跑,很可能到最后人家也不敢给她办。
有韦向东在那边接应,卫孟喜心裡就会很有安全感。
這边介绍信开好,准备妥当,卫孟喜抽個好日子,带着小五和利民,雄赳赳气昂昂的走进了何向坤所在的银行。
她是专挑何向坤不在的时候来的,进门就說“我要取钱”。
工作人员问取多少,她直接把存折递過去,“全部。”
工作人员也不以为然,心想這能有多少啊,顶多就是几百块吧,就這還是一年的工资了,就是再多,也就是上千。
谁知,翻开存折,居然看见长长一串数字,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又看了一眼,开始从小数点前一位开始数,“個,十,百,千,万,十万……六……六十万?!”
最近几個月又增加了几家金水市和临近省份的加盟店,除了书城市银行存的,這是她所有的流动资金。
卫孟喜淡定的点点头,自己找到取钱的窗口坐下,這個点儿大厅還沒几個人,也不用排队。
“同……同志等……稍等一下。”工作人员跑进去跟柜员耳语几句,柜员瞪圆了眼睛,仔细看存折,又核对姓名身份。
卫孟喜都挺耐心的,“我需要全部取出,麻烦帮我办一下,尽快,谢谢。”
柜员满脸苦色,“這……這么多,能不能……”
卫孟喜不想为难她,“這样吧,請把你们领导請出来。”
很快,来了個被叫“主任”的中年男人,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哎哟什么风把您卫老板给吹来了,快进屋坐,进屋坐,晓莉去泡茶,上最好的大红袍。”
于是,卫孟喜被請进了贵宾接待室,三四個工作人员忙着泡茶,给她上果盘,甚至還有帮忙把报刊架推過来的。
卫孟喜满头黑线,她现在哪有時間看报纸啊。
“冒昧的问一下,是不是我們银行哪裡做得不好,您不满意?”主任笑着问。
卫孟喜摇头。
“那是不是您现在急需用钱,如果是這样的话,我們银行可以向您提供一笔過桥资金,大概在三十万左右,您看……”
卫孟喜继续摇头,“谢谢主任美意,我现在就是想取出自己的钱。”
“取出是投资呢,還是……”
卫孟喜心裡憋笑,面上却更加严肃起来,“对不住,无可奉告,你们准备好现金了嗎,我要百元面额的,方便携带。”
从今年四月份开始,龙国发行了第四套货币,以后的“大团结”就不是十元,而是百元了!
“這……”主任的脸瞬间成了苦瓜。
卫孟喜压根不问,她今天就是要壕,就是要阔,就是要暴发户,“让你们王行长来跟我說。”
翘起二郎腿,不再看他们一眼。
且說王庆玉今天心情本来不错,丈夫从京市回来看她,难得俩人见面沒有再吵架,心平气和的聊了半宿,虽然今早起来眼睛有点肿,但心裡是美的,他们有多久沒有這么好好聊過了?
正想着,有人上来說,楼底下有個大客户找她。
王庆玉皱眉,甭管什么客户,想见她就见?下面這些人真是不会办事。
“她……她今天要取走六,六十万现金。”
“啪嗒”一声,王庆玉手上的钢笔就放下,“你說什么?”
那主任眼一闭,赶紧說:“她要求取走存在我們银行的六十万现金。”
上一秒,王庆玉還在为自己行裡有六十万的大储户而高兴,毕竟這时候的六十万真的是一笔巨巨巨款了。可下一秒,“为什么要让她取走?你们连挽留大客户的常识都沒有嗎?”
下属不敢看她,心裡委屈得要死,他们已经很努力的挽留了好嗎?况且這客户是何向坤招揽的,那可是王行长的得意弟子,他们也不敢說什么。
“行长您看怎么办?”
现在年底了,他们银行的储蓄量却不太理想,因为有了其它银行一起竞争,人家给的利率高,储户自然愿意哪裡高去哪裡,偏偏她又是那种恪守规矩,一点過线行为都不允许的人,别的银行的利率在她看来已经超過国家标准,她是不会跟的。
王庆玉最近为拉存款的事急得焦头烂额,以前每一年,存款任务都是超额完成的,偏偏今年,她刚上任行长,立马就差了一大截,要是再少六十万,恐怕就要被一直紧追不舍的老对手超過了。
年终考核数据截止日期就是今天,今天啊,哪怕過了今天再取,她的业绩也会好看一点啊。
她立马警铃大作,“南市区那边差我們多少?”
下属的苦瓜脸顿时都快哭了,“刚,刚好50万。”
王庆玉的心啊,瞬间就“咚”一声跳出来,五十万五十万,现在這六十万要是被取走,那她反倒变成差老对手十万了,那就真是面子裡子都丢光了。
别人会怎么看她?
别人会說她這行长之位都是靠老父亲坐上的。
领导会說,她去京市进修這么长時間,居然還不如从基层上来的老同志,真是读书无用,学历无用……最后,就是她這個人沒用。
“必须要保住。”她起身,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吩咐下属,起身,整了整衣服,“我下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忽然就见黑皮沙发上,腰背挺直的坐着個年轻女同志,一头乌黑发亮的齐肩发披散着,耳上戴着两颗珍珠耳钉,手上虽然什么都沒戴,但绝不会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等女同志回头,王庆玉怔了怔,“是你?”
卫孟喜跟她其实還沒正面交锋過,是她当年叫停贷款的时候看過卫孟喜的照片,那么漂亮的女同志想忘记也难。
“你好,你认识我嗎?”卫孟喜装蒜。
王庆玉收起错愕,换上很专业很理性的态度,“今天现金不够,你星期一再来吧。”
卫孟喜可不是這么好打发的,她轻轻的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急用哦,我存的是活期储蓄。”
“活……活期……你能有什么急用……”不就是個顺杆子往上爬的個体户嗎。
卫孟喜收起笑,严肃地看着她,“王行长是吧,您身为一省分行的行长,居然刺探客户個人隐私,這是你该有的职业道德底线嗎?”
王庆玉脸一僵,但她是不会道歉的,她的字典裡就沒有道歉這两個字。“我們行裡今天沒有這么多现金,你下次再来吧。”
卫孟喜丝毫不退让,幸好這年头還沒有大额取款要预约的规矩,“那我也告诉你,我今天就要用钱。”
其他人目瞪口呆:喂喂喂,王行长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目的是留住這笔巨额存款,哪怕只是今明两天,明天就要清点统计了,星期一就能公布结果了啊!
“今天真的沒有這么多现金嗎?”卫孟喜似笑非笑,她不信堂堂一個省级分行,又是年底考核的时候,不是各种拉储业务爆棚的时候嗎,怎么会沒有。
她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取走。
ok,凡是敌人反对的,那就是值得坚持的。
卫孟喜干脆往沙发上一坐,“今天要是不把现金给我,那我就只能去对面的公安局报案了,根据我国《刑法》第185條规定,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挪用本单位或者客户资金的,依照本法第272條的规定定罪处罚【1】。”
“王行长,需要我告诉你刑法第272條的规定嗎?”
王庆玉面色铁青,這属于职务犯罪,“你!”
這個個体户,实在是诡计多端!
看着她越来越臭的脸色,卫孟喜只觉神清气爽,看着這张臭脸,她能下三碗饭,谁說秀色可餐的,臭脸也可餐哟。
不知道对着何菲菲,她会不会也摆個臭脸?嗯,不会的,人家那是她的半個闺女。
话都到這份上了,王庆玉要是再阻拦,就只能等着对面公安来了,到时候她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說不清啊,就是能說清,也要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别說被老对手反超,就是行长之位怕也保不住。
可是,听着那“唰唰唰”数钱的声音,每数出去一张,她的心就痛得直滴血……這笔钱哪怕多在银行待一天,她就赢定了啊!
短短一天半時間,让她去哪儿找五十万存款来追上老对手?她就是把自己房子卖了,也沒這么多钱啊。
自从当上行长以后,王庆玉终于栽了個大跟头,還是栽在一個自己看不上的個体户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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