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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作者:老胡十八
第二天一大早,卫孟喜带着小跟班严彩霞,通過罗湖口岸,到达了港城。

  那边的人群裡,有一個挺拔的西装男人,一眼就将她们认出来,喊了声“小喜”。

  孟仲平四十二三岁,比卫孟喜大一轮,头发乌黑,肤色黄中带着隐隐的红光,一笑露出八颗整齐洁白的牙齿,就连虎牙也還跟卫孟喜记忆中一样。

  哪怕已经是中年人,身材也沒走样,依然挺拔清瘦。

  “小喜果真跟你父亲很像。”說着,他率先从怀裡掏出准备好的照片,“我那裡還有备份,這张你就留着吧。”

  他能想到,她六岁丧父,沒有父亲的照片,专门送一份给她,可她的母亲,当年却能把父亲所有的用品烧掉,害怕带有传染病。

  卫孟喜抚摸着黑白照片上的父亲,眼眶微湿。

  爸爸,我终于看见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因为心情酸楚,上了车她也沒怎么說话,只是时不时的看着照片发呆。

  幸好,孟仲平非常平易近人,他主动跟黑黑的严彩霞搭话,“你好小姑娘,你就是小喜的秘书吧?”

  彩霞张了张嘴,“秘书”這词好新鲜呀!這個大老板脾气真好!于是,对接下来他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跟了老板多长時間的問題,她就回答得特别认真——作为老板的秘书,可不能给老板丢人呀!

  一直到孟仲平下榻的香江大饭店,卫孟喜的情绪才缓過来,說要請二哥吃饭。

  “既然叫我一声二哥,就不能让你請,你们先去休息一会儿,中午十二点我在酒店大堂等你们,可以嗎?”

  卫孟喜看着他关心的神色,跟小时候哄她不能哭,哭了就沒糖葫芦吃……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她以为变了的,其实沒变,她以为消失了的,一直都在。

  香江大饭店,是這個时候港城第一梯队的高档饭店,旋转玻璃门差点让彩霞转昏了头,金碧辉煌的大厅又让她不敢踩,仿佛连地砖都是金的,那会上下动的铁笼子,居然几秒钟的時間就从一楼上到了三十几楼……但她依然忍住惊诧,至少不能像坐飞机一样大惊小怪。

  她是卫阿姨的秘书,在外面代表的是卫阿姨的面子!

  捏了捏拳头,她告诉自己不能慌,而为了掩饰内心的惊慌失措,最好的就是——面无表情。

  可她本来穿的就是一套临出发前老板给买的黑西装白衬衣,脸是黑的,头发是卷的,還黑着個脸……妥妥的女保镖架势啊!

  电梯裡,卫孟喜能明显感觉,大家都离她這個面无表情的小秘书兼女打手远远的。

  她们的房间在孟仲平隔壁的隔壁,江景落地窗,此时才刚九点多,出港的轮船一艘艘排着,像列队的士兵,十分漂亮。

  看了一会儿,她就拿起电话给家裡打回去,接下来几天估计都住這個房间,可以把号码告诉他们。

  经過几次转接,电话终于通了,是呦呦接到的,“妈妈?妈妈你到港城了嗎?”

  “到了,爸爸和哥哥姐姐呢?”

  “爸爸上班,哥哥姐姐在饭店写作业。”這是侯奶奶的命令,让他们必须去饭店裡写,专门挑了间安静的光线好的包间,她要看着。

  “那你沒写作业?”

  小姑娘抿抿嘴,超小声,“写啦。”

  卫孟喜一听就脑袋疼,“是不是只写了语文作业,沒写数学作业?”

  她叹口气,尽量克制不在电话裡发火,“你把妈妈這裡的电话记一下,晚上让爸爸打過来。”

  因为数学差,她都不敢念太快,一字一句,前台多少,房间号多少,就怕這小迷糊记错。

  等洗漱完睡一觉,醒来正好是十二点差五分,俩人赶紧收拾一下,孟仲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但他沒有明显的等人的样子,而是坐在卡座上,一面喝咖啡,一面看杂志。

  午饭期间,他也依然很绅士的照顾着她们,還引着卫孟喜聊小时候的事,慢慢的倒是把她的心结打开了。是啊,难過又有什么用呢?父亲已经去世了,他的东西也沒了,但他的精神留下来,一直活在她心中。

  现在還有了父亲的照片,回去可以给陆工和崽崽们看看,多了几份思念,他的亡灵也会得到安慰的。

  吃過午饭,卫孟喜让彩霞先回房休息,她跟着孟仲平出去逛逛,他有车,估计是在這边有生意或者资产之类的,去哪儿都方便。

  当然,看见他的车,卫孟喜终于问出憋了挺长時間的問題:“二哥你知道哪儿能买到车嗎?”

  孟仲平一愣,“买回石兰使用嗎?”

  卫孟喜点点头,心說二哥也是,不开难道买回去玩儿?

  “這边大部分是右驾车,你要买什么样的,我找人问。”

  卫孟喜這才想起来哪儿不对劲了,自己居然忘了這么個常识!难怪一来到港城看着那些小汽车哪儿不一样,居然是這样!

  见她笑得尴尬,孟仲平也就笑笑,开始依次說起现在国内比较流行的几款车,丰田皇冠不用說,单价高达三四十万,再加上今年国家外汇不足,暂停r国中高级轿车进口贸易,可谓是一车难求,加价到五十万的都有。

  卫孟喜還沒爱车爱到那程度,绝不会去交智商税。

  “還有一個,奥迪100,奥迪今年在北美官司缠身,正在积极开拓亚洲市场,应该会相对实惠一些。”

  這年代她還沒在路上见過奥迪,当然现在的奥迪也還沒跟“豪车”挂钩,估计就是销量還不大,“那多少钱?”

  “三十万左右。”

  卫孟喜垂头丧气,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一半身家买辆车,她依然觉着不值。

  坐着车,俩人把港城几條主干道逛了一圈,出售的物业确实不少,有的在繁华地段,也有的在稍微偏僻一点的暗巷,但均价都是三四千以上,自己這六十万還真不够买多少,买到手自己不在港城常住,想租也不一定能租出去。

  一個下午,卫孟喜就知道,自己這一趟,除了拿到父亲照片,见過孟二哥以外,只能当是来长见识了。

  晚饭时候,孟仲平问她不是在石兰省做卤肉嘛,想不想把卤肉做到港城来,卫孟喜摇摇头,港城和粤东省一衣带水,饮食文化同根同源,人家有自己特色的卤鹅烧鹅各种鹅,美味卤肉的口味在這边不会受欢迎。

  不過,她還是重振旗鼓,第二天又陪着孟仲平看了一圈物业,被引荐给了他的几位老朋友。

  刚开始,大家见他身边這么漂亮的年轻女性,都以为是秘书,每见一個,孟仲平都会耐心而真诚的介绍,這是自家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的。

  大家也就亲切的跟着称呼她“小卫女士”。

  這几位都是港城有名有姓的做实业的老板,人家能成功肯定有過人之处,卫孟喜尽量把每一個人的名字记住,双手接過他们的名片,還陪着他们打了一次高尔夫。

  這种只在小說裡看過的“运动”,卫孟喜一开始也是犯怵,担心自己不会的话露出马脚怎么办,别人会不会连带着看轻二哥……结果,她完全多虑了。

  先不說能跟二哥玩到一起的,就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俗人,即使她不会,球都打出界了,人家面上也是不露声色的继续谈笑风生。

  况且,二哥从进场就一直在教她,怎么握杆,怎么发力,找什么角度,還有游戏规则,全都事无巨细,中途還毫不避讳的告诉大家伙,妹妹是从内陆過去跟着他学做生意的,這群老友要是有好的门路一定要提携她。

  话是开玩笑說的,别人答应或许也是在开玩笑,但卫孟喜的心裡,就是觉着暖暖的。

  這是她打拼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师傅领进门,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的“上流社会”,虽然她连门槛都摸不着,但二哥的好心,她记住了。

  当然,也就是打球的功夫,谈笑风生之间,孟仲平就跟人說好要去看一栋物业,从笑容来看,他這场收割行动,很成功。

  某位富豪因为股票暴跌,将位于中环地段的某栋楼房以1200万的低价出手。

  那是一栋足有12层的高楼,底层是临街商铺,可以出租,二楼往上是酒店,但因为装修太過老旧,墙面脏污开裂,家具都散发出一股腐味,只能低价出租给那些来港城讨生活的马来西亚人住,楼道裡都是尿骚气。

  面积倒是挺大,位置也好,孟仲平买下来打算重新装修,改造成写字楼出租,他明后年的重心准备转回亚洲来,而這亚洲四小龙之一的港城,将是他最重要的据点。

  甚至,他還提出把底层商铺赠送给卫孟喜,让她来做生意,卫孟喜赶紧拒绝了,她与他们相认,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经济上的援助,她只是珍惜這份亲情。

  孟金堂经常說她倔,其实就是好几次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想的都是自己怎么解决,怎么想办法,可却忘了她還可以向孟家求助,很多她所谓的“困难”,在他们那裡都是一句话的事,就像那年的贷款危机,要是用孟金堂的华侨身份和产业去担保,绝对是又快又多,但她愣是沒开過一次口。

  她唯一接受過的,就是当年沒钱盖房子时那两個戒指,還有孩子们的压岁钱。

  孟仲平本来是不想直說的,想等事情办妥以后再告诉她,谁知身边秘书去找卫孟喜要身份证明的时候,被卫孟喜发现不对劲。

  一再追问,知道二哥居然要送她底楼商铺,立马就决绝了。

  “二哥你要這么干就是跟我见外,舅舅在石兰已经帮我良多。”

  “既然叫一声舅舅,那就是我父亲心甘情愿的,這次股灾要不是你多番劝阻,我父亲脾气执拗,你为了說服他肯定下了不少功夫,這点回馈是应该的。”他眨巴眨巴眼,居然還有点少年的俏皮。

  当然,他把自己的“预测”理解为是想方设法的說服倔老头,算是猜对了,只是他不知道卫孟喜的消息渠道来源,但也沒问,卫孟喜来之前就准备好应对他刨根问底的那堆說辞,居然一句都沒用上。

  遇到這种很有分寸感,很尊重人的亲戚,卫孟喜觉着自己真是幸运。

  孟仲平還很是后怕的說,“要不是你的提醒,我們這一次……”不敢想象。

  可无论他怎么說,怎么感激,卫孟喜也沒收那足足有五百平的底商,她的内地身份特殊,拿不到她的证件,就办不了過户和产证。

  最终,孟仲平只能无奈苦笑,小喜真不愧是卫叔叔的女儿,脾气倔起来都是一样的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卫孟喜倒是沒這么多感慨,陪着他去签合同,算是见识了一次大场面,心头愈发蠢蠢欲动,這十二层的小楼說买就买,以后這栋房子的升值空间還很大,一直到1997年之前都是一路上升的,虽然后面会有短暂的下跌,但也不会持续太久,到二十一世纪后,更是坐火箭的速度,寸土寸金。

  不過,孟仲平的想法也跟她不谋而合,买了不是囤房,而是想拿来做事。

  這次的全球股灾给他造成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他决心以后少碰金融,還是尽量做实业吧。

  华尔街那一套,谁爱玩谁玩去。

  卫孟喜不死心,除了车子和物业,還想再看看有沒有什么合适的商机,所以虽然正事办完了,家裡那群崽一天一個电话的问妈妈怎么還不回来,她依然我行我素,又在港城逗留了一個星期。

  只要是汽车能去到的地方,她都跟着孟仲平去過,将港城大大小小的街道旮旯角落都走遍,這才意犹未尽准备回家。

  走之前的最后一顿晚餐,是她請的,孟仲平见她终于不像第一天知道车子买不成时的郁闷,倒是关心的问:“小喜是不是有进一步的打算了?”

  卫孟喜点点头,“我打算先回去把鸭脖店加盟的事好好做一下,扩大规模,尽量多的先占领市场吧,等再過几年,條件允许的时候再来一趟。”

  港城,沒钱是玩不转的。

  她那仨瓜俩枣,還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孟仲平于是又详细的问了她加盟的事,以他這么多年在m国的所见所闻,她的思路倒是不错,非常全面,几乎把可能出现的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都有了相对的相对方法和條款,甚至很多都是他沒想到的。

  “小喜啊小喜,說你像卫叔叔吧,你在商业上的天赋又不像。”

  卫孟喜爽朗的笑笑,自己這些哪是“天赋”啊,其实是上辈子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沒有现成的师傅教,又沒有人可以帮得上忙,要真有经商天赋,老天爷還让她吃那么多苦是玩她嗎?

  但面对孟仲平這位现成的师傅,她想請教他帮她拿個主意。

  “二哥,除了扩大加盟规模,我觉得我的卤肉生意,应该已经到顶了,剩下的就只能继续不断的扩张市场,但即使真能把全国卤肉市场占满……也沒办法再进一步了。”

  其实,当出现加盟店以后,卫孟喜就有了這個忧虑,卖卤肉卖得再好,商标有了,市场占有率有了,加盟店也有了,她還能怎么再进一步呢?顶多就是以后網购出现的话,她再开家官方旗舰店,搞搞电商而已。

  但她是不可能只守着卤肉厂過日子的,這离让孩子们衣食无忧专营兴趣還远,离让煤嫂们出来见世面更远,可下一步要怎么走,她的脑回路有点想不到了。

  這不,孟仲平详细听了她這一路走来的思路,既震惊又佩服,但同时又有点头疼,以目前的发展路子来看,卤肉厂能走的路都走光了,至少目前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那你想不想做点别的?”

  “想,我想继续做文具,還想发扬卫家菜。”

  做文具,這個孟仲平還真沒接触過,他现在做的是古董文物和瓷器茶叶這类很“龙国”的生意,想要帮她還真不一定能帮上。

  “二哥,你說我要是借助深市的地理和政策优势在這边跟人合伙开文具厂,怎么样?”

  孟仲平知道她很有自己想法,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估计是早就想好的,“你想开在哪儿?”

  卫孟喜就把约翰威尔逊的事情說了,說自己前几天经過那片烂尾厂房门口,有点心动,想接過来做文具厂。

  反正,她有七家门店,知道哪些文具好卖,哪些利润高,所以想自己生产自己卖,可惜张兆明很警惕,生怕她跳過他直接联系上厂家。

  不過,卫孟喜并不气馁,合作伙伴戒心很强,這同时也說明,他现在最大的客户就是她,她之于他的重要性,远超她先前的想像。

  作为他的衣食父母,卫孟喜觉得自己有能力說动他,从别人那儿拿货,哪有自己生产来得舒坦呢?省了中间商赚差价,产量控制在自己手裡,想卖多少卖多少,不好嗎?

  想到這些,卫孟喜第二天回到羊城,也沒急着回石兰,而是继续在羊城到处闲逛,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老板,咱们今天去哪儿?”彩霞在港城见识過大场面之后,忽然人就开朗了很多,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脸黑中透着隐隐的红。

  “去文具厂。”

  “哪個文具厂?哪儿呀?”

  见老板摇头,她立马苦着脸,“那咋去呀?”

  她们待的時間长,不可能還让韦向东车接车送,這几天都是她们自己出去坐公共汽车或者走路。老板连文具厂都不知道在哪儿,简直是大海捞针一般的出行计划嘛。

  這时候的纸质出版地圖,主要還是以交通图为主,她要想找某個具体的厂,沒有电子地圖搜索功能,非常难找。

  “咱们打车。”

  “打,打,打车……怎么打?打坏了要赔钱吧?”严彩霞目瞪口呆,一连串問題把卫孟喜逗得肚子疼。

  這人,跟卫东還有点像。

  “别废话,跟我来。”說着,卫孟喜就领着她,走了一公裡左右,找到一座标志性大楼,這才站在路边招手。

  两個操着外地口音的女同志要是站在招待所门口打车,這不是告诉别人她们就住那儿嗎?這年头南下被抢的淘金客也不少。

  很快,打到了一辆黄色的面包车,像個黄橙橙的大面包,松松软软的,感觉,坐上去也還挺舒服,主要是這司机师傅把车厢内收拾得很干净,沒有一般出租车的各种异味。

  司机也很健谈,发现她俩不是本地人,就用很烫嘴的普通话跟她们交流,听說要去文具厂,還耐心的给她们介绍现在羊城有哪些文具厂。

  严彩霞一路目不暇接的看着窗外,卫孟喜就留心听司机說的那几個文具厂,分别分布在羊城东南西北几個片区,她干脆指了個最远的,“先去南明文具厂吧师傅。”

  司机很开心,去得远,他赚得就多啊,于是更加卖力,說這個厂是老字号,已经有上百年歷史了,以前是個宣纸厂,专门从安徽运材料来的,后来专做各种笔记本牛皮纸文件袋什么的,生意很好。

  卫孟喜也沒进去,就在门口远远的看了一会儿,又去找门卫聊了会儿天,她只要想找谁聊天,是能聊起来的。

  严彩霞则被她派到大门口对面的小卖部裡买冰棍儿,顺便聊天。

  十二月下旬的羊城,吃冰棍儿其实也是冷的。

  但彩霞屁颠屁颠就去了,因为她从不质疑卫阿姨的任何决定,指哪儿打哪儿。

  她面庞稚嫩,看着淳朴,很容易就能跟人拉近距离。

  聊了一会儿,她们又继续打车,去剩下的几個大文具厂,都是一样的兵分两路,一個去小卖部,一個给门卫大爷发两根烟,或者直接送上一包,然后就能聊一两個小时不停歇。

  虽然有些本地人讲的话她们不大听得懂,但能在厂门口当门卫的大爷,都是能讲点普通话的。

  而严彩霞去“买冰棍儿”也有别的收获——她居然在那些小店裡发现各种各样的文具,都是从对面厂裡拿出来的,她想起老板說的,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聊天套话是一方面,還得拿钱买点实物。

  這几天跟着老板跑,练出一点感觉,她隐约觉得买点文具会“有用”。

  从早上九点多出发,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卫孟喜拿出笔记本,把俩人了解到的內容做一個归纳总结,横纵对比。

  一直写到夜裡一点多,卫孟喜对羊城這几個大型的文具厂才有了基本的了解。而在彩霞买的一堆文具裡,她還发现了自己店裡的七八款热销产品,這些产品都是文具厂的职工福利,很多工人用不完,又沒時間去各大市场蹲点兜售的话,就会便宜处理给门口的小卖部。

  “這几只笔,你确定是从东阳文具厂门口买的嗎?”

  “确定。”彩霞想了想,又說,“当时我就觉着跟咱们店裡的像,卖价也比咱们的便宜多了。”

  這是处理的嘛,那当然。

  至此,卫孟喜可以肯定,张兆明的文具就是东阳文具厂的货,就是不知道他是直接从厂裡拿货,還是通過中间商。

  不過,有這個消息就足够了,卫孟喜手裡转着一支圆珠笔,眯着眼睛思索片刻,下楼找前台给胡美兰打了個电话,让她今晚找张兆明再要一批货,金额在一万块左右。

  胡美兰略奇怪,上次拿的货不是還有嗎?但她依然照做。

  ***

  “明天咱们继续去东阳文具厂。”

  “好嘞!咱们天天去都行!”

  彩霞很喜歡這种东奔西走的“工作”方式,以前在书城就经常跟着黎安华跑,每当办成一件老板交代的事,俩人都超有成就感,总要悄悄去卫家宴裡吃一顿。

  可惜啊,得挑侯奶奶不注意的时候去,因为她老是說他们,让他们别身上有两個钱就乱花就抖起来,要省着花,以后自己买房买车攒嫁妆(老婆本)。

  他们只要不嫁人不娶老婆不就行了嗎?挣了钱還得到老板的夸赞,下顿馆子又有啥嘛?

  不過,他们也只敢腹诽,不敢真跟侯奶奶顶嘴,侯奶奶可是整個金水煤矿都害怕的大黑熊呢!

  接下来三天,果然,她们就身上灌两壶开水,蹲守在东阳文具厂门口,转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厂子的后门,卫孟喜在前面,彩霞去后门,一连守了三天。

  可终于让她们守到张兆明去拿货了,他一個人,骑着三轮车,去后门打個招呼,一会儿就有個瘦條條的中年女人出来。

  女人实在是太瘦了,瘦得皮包骨,比去年的彩霞還瘦,面色黧黑,双眼浮肿,但据彩霞所說,跟张兆明长得有点像,還听他叫她“家姐”。

  那应该就是张兆明的姐姐,卫孟喜心裡有数,幸好她沒去后门,要是她去,绝对会被张兆明认出来,到时候她就有嘴說不清了。

  接下来几天,卫孟喜又让彩霞去守了几天,她跟着黎安华干惯了這种蹲点的事儿,倒是得心应手,几乎每一天都能有新的不一样的收获。

  譬如,在发现张兆明是从他姐姐手裡拿货以后,還知道那個女人叫张春明,在厂裡当车间主任,甚至還大着胆子跟踪過张春明,大致知道她家住哪裡,家裡有個生病的孩子。

  “你连這也知道?”卫孟喜大惊,這丫头平时看着木讷,做起這种事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我看见了呀,张春明带着她儿子去家属区门口的卫生所打针,那孩子脸白得纸一样,還是個小光头,說话有气无力,比她還瘦。”

  “還有呢老板,我观察了好几天,那小弟弟每天都要去打针,手上脑门上全是针眼,可却一直沒看见他爸爸,你說他爸爸是像开泰叔一样离婚了,還是跟安华哥他爸一样去世了呀?”

  卫孟喜摇头,她哪裡能知道呢,但以她上辈子在医院见過的人情冷暖来說,大概率是因为久病床前无慈父,受不了永无止境的治疗和绝望,离开他们母子了吧。

  当然,无论哪种情况,对這母子俩都挺残忍的。

  “還有老板,今天中午我听见那個阿姨跟小弟弟說,明天晚上带他去舅舅家玩,好像是给小表妹過生日……有些字眼我不是很懂,不确定是不是這個意思。”

  她有点愧疚,用安华哥哥的话說,帮老板办事,她让听到什么說什么,就一定要多听多记,可她這次明显表现不好。

  “沒事儿,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卫孟喜揉了揉她脑门,表现不错。

  這些零碎的消息拼凑在一起,卫孟喜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早上,她告诉彩霞不用出去蹲点了,在软软的大床上睡個懒觉,中午俩人下楼去招待所的餐厅用餐。

  话說這招待所是卫孟喜自己找的,她的第一要求是干净安全,所以挑的是招商局内部招待所,要不是拿着韦向东的工作证明還住不进来呢。裡头的住客都要么是系统内工作人员,要么是招商引资的对象,可谓商贾云集,在卫孟喜心裡比什么饭店都要更上档次一些。

  不說房间和服务有多舒心,就连餐厅的伙食也很棒,二楼一整层楼都是大大的落地窗,餐厅分自助和点餐,刚来這几天彩霞稀罕自助餐,恨不得沒吃過的都夹满满一盘過来,最后吃不完也舍不得浪费,硬着头皮吃。

  今天卫孟喜有预感自己在羊城应该待不了多久了,于是就吃点餐,要了一份白灼虾、盐焗鸡和冬瓜盅,都是粤东省的特色菜。

  大虾特别鲜,又甜又嫩,彩霞是第一次吃,卫孟喜见她喜歡,反正自己也沒吃够,于是又叫了一份。

  冬瓜盅清香甜美,也十分美味,俩人吃得都打饱嗝了。回到楼上先洗個澡美美的睡一觉,睡到五点半,给彩霞二十块饭钱,让她自己去解决,卫孟喜提上东西就出门。

  羊城比书城市先进的地方不止一星半点,但对于同样沒车的卫孟喜来說,這裡的公共交通发达得多,出门随便招手都能叫到一辆大黄发出租车,十分方便。可在书城就只能叫到三轮车,還不是经常有,偏僻的胡同和路口你就是招半小时的手也不一定能叫到一辆。

  這不,走了五六百米的距离,卫孟喜伸手很快叫到一辆大黄发出租车,报上张兆明家的地址,半小时就到了。

  這一片是以前老棉纺厂的宿舍,卫孟喜来過几次印象深刻,自然也记得他们家住哪一栋,自打进了家属区,一路上遇到好几個妇女,大家都满眼好奇的打量她,猜测她是谁家亲戚。

  不過,当看到她手裡的生日蛋糕,就明白了,是老张家亲戚,老张他闺女今天過生日呢,這不连他姐姐都带着孩子来了。

  卫孟喜其实不大听得懂她们的方言,粤东话不像北方方言万变不离其宗,這裡的方言是真正“加密”過的,只听见叽裡咕噜几句,妇女们就冲她善意的点点头,下楼了。

  张兆明家却不在家属楼裡,而是家属楼背后的一排铁皮房子,当年他家两口子都不是棉纺厂职工,靠着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棉纺厂盖宿舍楼的时候占用到他们生产队的菜地,所以后来沒房子住的村民们,就三五成群吆喝着来厂裡讨說法,强行在家属楼背后盖了一片铁皮房子。

  当时說的是過渡房,但過渡了這么多年也沒過渡到正经房子,大家也就更不愿意搬走了,现在跟棉纺厂的职工们同进同出,厂裡也拿他们沒办法。

  张兆明按理来說干了這么多年的倒爷,不可能還买不起房子啊,就是這四年卫孟喜从他手裡拿的货,也有十几二十万了,哪怕是20的利润,也有两三万块钱了,想买一套正常房子轻而易举。

  卫孟喜好几年沒来過了,以为他们早换了房子,今天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

  以前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搬家,现在看来似乎是能猜到了。

  “张大哥嫂子在家嗎?”

  很快,铁皮门开了,出来的是张嫂子,“哎哟,小卫?”

  很快,听见声音的张兆明也出来,意外极了,再看见她手裡提着的生日蛋糕,立马笑起来,“小卫也是,有心了。”

  他以为是自己跟她聊天时不小心說過自家女儿的生日。

  “大哥嫂子客气啥,咱们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我也是昨天刚从港城過来,想着萍萍生日就在今天,就不請自来,叨扰你们了。”

  “哪裡哪裡,赶紧进屋坐。”哪家父母,会不喜歡自家孩子被人关心呢?尤其是這個小卫,以前每次来进货都要拿不少特产来,這几年不用她亲自来了,但逢年過节還是会给他们寄东西,很用心。

  卫孟喜悄悄笑了笑,心說這都是投桃报李,张兆明做在前面,她礼尚往来而已。

  小小的铁皮房子裡,收拾得很干净,但耐不住空间太小,东西太多,還是显得有点杂乱,一大俩小坐在一排皮子碎成渣的沙发上,看见她进去,都忙起身。

  “萍萍還记得卫阿姨嗎?你看你卫阿姨還记着你呢,专程买了大蛋糕来给你過生日。”

  两個小孩一听“生日蛋糕”立马眼睛发亮,蹦跶過去,歪着脑袋看那塑料盒子。

  现在的生日蛋糕很简单,上层红红绿绿的奶油,下层是鸡蛋糕,外面套一個非常劣质的薄薄的塑料壳子,但好在羊城市還能临时买到,书城可是很难买到的,都得提前交钱预定才行。

  “谢谢阿姨。”萍萍說完,就扶着身后的男孩坐下,用普通话說了一串大概是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卫孟喜耳朵听着,眼睛却看向那個瘦削单薄的颧骨高突的女人,张春明。

  “你好,我就叫您张姐吧?”

  张春明淡淡的笑笑,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

  卫孟喜坐下,跟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也在看那個叫安安的小男孩,虽然比萍萍還大一岁,但看着却像弟弟,脸色寡白毫无血色,手脚纤细得不像话,手背上的青筋有一团一团的乌青,脑门上也一样。

  安安似乎是沒见過這么高档的蛋糕,一直问“妈妈我可以吃嗎”,张春明摇头,又点点头,似乎是不忍他失望。

  卫孟喜看着心裡也不好受,忙出去外面的公用走廊帮张嫂子做饭,一面打听情况。

  原来,她大姑姐早跟姐夫离婚了,就在安安查出白血病的半個月后,姐夫觉着大夫都說了除非找到匹配的骨髓移植,不然回天乏术,可张春明坚持要治疗,還把家裡房子给卖了换成医药费,丈夫无法理解她的执拗,最终离婚远走他乡。

  “只是可怜了安安,這几年不知受了多少罪,好好個孩子折磨成這样……”张嫂子抹了把眼泪。

  “那现在找到合适的骨髓了嗎?”

  “還沒呢,就是找到了,咱们這边技术也不成熟,医生建议为了以防万一還是去港城做,可手术费就要两三万,咱们去哪儿抓啊?平时孩子就一直吃药打针化疗的,压根存不下一分钱,工资還不够花呢,我家老张這几年一边挣一边接济……”

  话未說完,张兆明在屋裡重重的咳了几声,张嫂子忙收住话头,“瞧我,你快进屋坐去,饭马上就好,啊。”

  跟自己猜测的一样,张兆明为啥越挣越穷,为啥這么宝贵他的货源——因为,這不仅关系他自己一家,還关系着姐姐和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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