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只有让对方相信他们有這個能力完成任务,才能把握住這個大单子。
虽然,林秋生很愿意卖二哥面子,但要是人家的圆珠笔有特殊要求,自己的厂子做不到呢?又或者還有别的竞争对手……不行不行,她卫孟喜绝不会放過這么個大单子。
做足了功课,又去厂房转了一圈,她這才去洗漱,准备睡觉。
在文具厂的上风向,卫孟喜专门盖了几间员工宿舍,本地人不需要住宿,但金水煤矿来的女工们,却是少不了的。
在公共生活区,除了卫生间洗澡间和十個排成一排的公用水龙头,還有厨房和餐厅,虽然装修不高档,但很简洁干净,至少比以前煤嫂们在窝棚区的宽敞干净。
就是請的做饭大姐,也是会做点石兰菜的,省得她们吃不惯。
宿舍是一排小平房,员工宿舍是四人一间,除了架子床,還有两個带镜子的梳妆台,窗明几净的,還配有遮光窗帘,原本计划的是如果三班倒的时候,上下班時間不一致需要不被打扰的补觉。
谁知道這压根就用不着呢,别說三班倒,一班都只是勉强支撑而已。
卫孟喜的宿舍是专门留出来的一间,前期筹备的时候,她在這待了很长時間,基本的被褥衣柜书桌都是配齐的。
她开开心心的上床躺下,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熬着熬着忽然想起個正事——這样的好消息,自己居然沒想起给二哥打個电话!
可她一看時間,已经一点多了,心想這個时候打過去不是报喜,是惊扰,就只能歇了心思,决定這次去港城多待两天,到时候跟二哥见上一面,好好聊聊。
第二天一大早,想着晚上的饭局,她也沒再出去,让彩霞也洗個澡收拾一下,甚至還让厂裡的小姑娘带她出去理发店做了個造型。
她的爆炸头早就不卷了,已经长到了耳下,只需要好好的打整一下,再换上一套黑色的职业套装,提上一個公文包,就是很洋气的秘书打扮了。
這姑娘不喜歡首饰,耳环戒指和手镯她一個也沒有,倒是戴着块手表,還是黎安华感谢她在买摩托這事上的鼎力相助送给她的。
而她作为回礼,也给他买了块一模一样的。
为這事,煤嫂们都在打趣,他俩戴的是情侣表。
把小姑娘给急的,差点就把手表撸下来扔了,她才不要谈恋爱呢!
众人又是一阵大哄,臊得她跺脚,煤嫂们就喜歡逗她這种小炮仗小辣椒,因为看着她急眼就好玩,可卫孟喜她们就逗不着,她从来不会为這种小事急眼。
唯一能让她秒秒钟急眼的,就是孩子上学的事。
正想着,忽然黎安华急慌慌跑過来,低声道:“老板,公安来了。”
卫孟喜一怔,心說自己最近也沒跟他们接触過啊。
“会不会是老万他们真去举报你了?”张春明有点纳闷,早知道他是這么拎不清的人,当初就不带他出来了。
卫孟喜摇头,她刚才還看见臊眉耷眼的万师傅呢,眼神都不敢与她对视,应该沒胆子。
正犹豫着,两名穿制服的年轻公安径直走過来,“你好,請问是万裡文具厂的法人代表卫孟喜同志嗎?”
卫孟喜赶紧說是,請他们进会客室喝茶。
小公安同志们摆摆手,“不用客气。”
掏出笔记本,“我們這次来,是来核实一下,你们厂裡是不是有一個叫孙爱华的员工?”
卫孟喜赶紧說是的,但拿不准警察核实這個是什么原因,心想她不会是在派出所胡乱攀咬,想要把自己拖下水吧?于是赶紧补充一句,“曾经是,她的劳动合同已于半個月前解除了,解除手续是合法……”
公安抬手,示意她别說了,“孙爱华现在因诈骗罪被起诉了,在审讯過程中,她向我們交代一件事,說她曾经受人指使,鼓动纠集三十几名工人在文具厂门口闹事,有這回事嗎?”
卫孟喜赶紧說有,同时再次强调,自己跟她无冤无仇,甚至当时让她进来上班都是出于对当地失地农民的同情。
“现在,我們需要进一步核查的时候,她說自己当时是收到别人给的一千块钱,按照指示行事,对于给钱的人不认识,更不知道幕后指使,现在我們需要找你了解一下,有沒有什么仇家。”
卫孟喜眸光也动,受人指使,那就跟自己的猜测对上了,而且還是一千块,那对方可真是看得起她呢!
“如果能从你的社会关系下手,希望你能配合。”
卫孟喜连忙点头,要社会关系是吧,那就把自己双边的亲人配偶儿女,以及几個厂子门店的所有人想了一下,确实沒什么仇人,也就李秀珍谢依然而已。
但這几年她与她们沒有任何交集,都是各干各的,大家都忙,不至于跑這么远来给自己使绊子。
而在粤东省,她更加沒什么敌人,厂子才刚起来,威胁不到谁,就是当初张春明带着老员工辞职的东阳文具厂,也懒得搭理她這不成气候的小厂。
数了一圈,她真沒想出来谁会跟她過不去。
见此,公安也只能离开,临走前說让她一定要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到了可以打电话给他们,還留下一個电话号码。
“老板,你說要不我去查查孙爱华的背景?”黎安华也跟着想了半天沒想出来,决定从孙爱华身上下手。
嗯,主要是他技痒了。
“不用,她的背景警察肯定已经查過,咱们现在還是别去打探了,以免节外生枝。”刚来這边,人生地不熟的,卫孟喜绝对不想跟当地部门闹出嫌隙,不想被重点关注。
黎安华這才挠挠头应下不去多问,可心裡就跟有根刺似的,老板第一次带他坐飞机来深市,怎么也得替老板办点事心裡才踏实。
卫孟喜知道他想什么,“這事留给公安去操心吧,你要沒事就多出去跑跑,熟悉一下环境。”
說着,卫孟喜挎起小包,叫上彩霞准备出发。
张兆明借来的大黄发就在门口,坐上一会儿就到口岸附近,俩人顺利通关。
关口一過去,就是有名的中英街,這條街是从清朝就开起来的,两“国”交接之处,各种贸易活动非常频繁,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卫孟喜一直知道有這么條街,但上一次来的时候为了跟孟仲平见面,来去匆匆,這一次出发得早,离约定好的晚饭時間還有好几個小时,她就想好好的逛一下。
像她肩上挎着的小包,這裡就很多,都是三十块一個,卫孟喜的是在书城百货商场抢购的,一百多块呢,她仔细看了一下,工艺和材质也压根沒区别……顿时有一种,多花出去一個亿的感觉。
就是脚下穿的皮鞋,這裡也有货,卫孟喜不敢再去问价格,怕心绞痛。
“诶老板你看,這個是电子手表。”彩霞走在后面,惊喜的叫起来。
卫孟喜回头一看,她手裡拿的正是一块红色的电子手表,表带表盘全是塑料做的,只要装一颗电子,就能在一块小小窄窄的屏幕上显示時間,還能随便调時間。
主要是各种颜色的都有,红橙黄绿青蓝紫,对家裡的小孩来說可是诱惑力十足,比一块劳力士還让他们高兴。
卫孟喜自己是不戴手表的,但以后几個孩子上初中沒表可不行,一点時間观念也沒有。
她于是就问小贩怎么卖。
“九块钱一支,批发八块五。”
“好便宜啊老板,我要买两支,哦不三支,不不,四支。”彩霞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嘴裡念念有词,她一支,安华一支,小五一支,美兰一支。
在人均工资一百五的年代,九块钱一支确实已经算很贵了,但一想到這是装电子的,又觉着不算贵,再一想到她一個月拿三四百工资,干得好還有奖金的时候……嗯,真便宜。
卫孟喜问清楚這人每天都在這個地方摆摊,就說等回程的时候再买,不然她们是去见客户的,扛满满一麻袋的电子手表算啥嘛。
彩霞恋恋不舍的离开地摊,沒走几步又看见一個卖小镜子的,就是把镜子做成各种形状和颜色,方便携带,其实也很简单,只需要切割的时候有個模具就行,外面的壳子全是塑料的,在卫孟喜看来有股浓浓的塑料味,像玩具。
可彩霞估计是小时候沒啥玩具,成年了反倒稀罕這些,又說要买。
“行行行,都给你买,等转回的时候,现在别急。”說不定去到港城看见更好看的你又见异思迁了呢。
一路走,她就一路看,要是脖子不好的,她那回头频率都得出問題了。
卫孟喜是有点奇怪,她在石兰省也算個石兰通了,都還沒见過那种电子手表,“怎么你一眼就能认出来,還准确叫出名字呢?”
“我那天见過,在孙爱华手上戴着一块,我就问其他姐姐,她们告诉我的。”
卫孟喜一愣,孙爱华戴着电子手表?她忽然灵机一动,在深市她也沒见過卖电子手表的,那她的手表是在港城买的?至少也得是在中英街,那是不是說明……她来過這边。
卫孟喜沒有仇家在港城,但港城却是侯烨的仇家大本营。
在顾家人看来,侯烨跟她合伙开文具厂,又常年待在深市,脾气也不像以前又臭又硬了,他现在开窍了,时不时還主动跑到老爷子跟前卖乖骗钱,這些行为对小老婆母子仨来說,就是巨大的威胁。
他们不一定知道侯烨在文具厂不是话事人,但他们知道,要是能搞垮他的工厂,就能证明他的废物属性,让顾双全愈发厌弃他……這样的话他以后继承家产的概率就降低了。
不說完全排除在遗产继承人之外,但至少是别想着平分秋色了。试问,哪一個大老板会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分给一個守不住的败家子?
他顾双全又不是傻子!
同时,文具厂黄了,還能给雄心勃勃满怀希望的侯烨一個兜头棒喝,让他知难而退,最好是夹着尾巴灰溜溜会内地去,岂不是一箭双雕?
卫孟喜心說,难怪啊,假是年前就放的,那时候孙爱华怎么不闹,偏偏侯爱玲老蚌怀珠的消息一传過来,侯烨怒发冲冠跑了的时候,她就纠集工人来闹。
這時間点选得也太巧了!
但凡张家姐弟俩沒有及时通知她,但凡她沒能及时赶過来,這次就要被他们搞垮了。
這些计谋,相信孙爱华一個农妇是想不出来的,更不可能知道要去劳动局告老板,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支招,再结合今早警察的话,卫孟喜真是气得牙痒痒。
跟侯烨合伙,自己不是找個合作伙伴,而是找了個定时炸弹啊!
但是,卫孟喜就是有個毛病——护犊子。
她看侯烨不爽,想打爆他狗头那是他们之间的内部矛盾,她想怎么解决是她的事,但谁要是想欺负侯烨,她心裡就更不爽了,侯烨是她的合作伙伴,再怎么易燃易爆炸,那也沒危害社会,轮得着外人来指手画脚嗎?
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她真是想想就来气。
“彩霞,你說要是我家红烧肉被欺负了,呦呦会怎么办?”
這话问得沒头沒脑,但彩霞就不需要太有头脑,“当然是打呀,谁欺负红烧肉呦呦肯定会打谁。”
卫孟喜点点头,顾家小老婆和双胞胎她有能耐打嗎?那样的巨人,以她现在的“身高”,跳起来都不一定能打到对方膝盖。
彩霞不知道老板为什么有点生气的样子,她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已经到酒店了。
還跟上次一样,卫孟喜订一個标间,正好两個人住,既省钱又有伴儿可以互相照应,收拾干净以后,她還画了個淡妆,毕竟這是对对方的尊重。
五点半准时出发,到达皇庭饭店的时候還差十分钟,她们就在大厅显眼的位置坐定,很快林秋生也来了。
卫孟喜的眼睛一直注意着门口,第一時間发现了他,立马起身,笑着迎上去,“林先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林秋生笑呵呵的,像一樽弥勒佛,“小卫客气,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什么时候也该引荐一下你先生。”
“下次一定,我先生也一直久仰林先生大名,這次是刚好過来处理点事情,他工作走不开。”說着,将他請到早就订好的包厢内,服务生拿来菜单,卫孟喜又双手递過去,請林秋生先点。
這种级别的酒店,菜名都是好几种语言的,她除了能看懂一点简单的英文,其它是一点也看不懂,万一人家說点個啥啥啥,她一個字看不懂這不是出丑嘛,干脆让客人做主吧。
林秋生也不客气,点了三個菜,推過来让两位女士点,卫孟喜问彩霞想吃啥,彩霞說啥都行,她就看着图片随便指了两個,又问林秋生喝什么酒,怕人家有钱人对喝的也有要求。
“红酒吧。”
卫孟喜脑抽,想不起红酒的单词应该是個啥,只好找图片,找到一個看着像是红酒的样子的,服务生微笑退下,很快用方巾包着一瓶外文酒過来,当面打开,给他们每個人杯子裡倒了一点醒酒。
“小卫很会享受嘛。”林秋生抿了抿,笑着夸赞。
卫孟喜以为他是說客气话,一名合格的客人,就是嘴甜嘛……谁知等买单的时候她心肌梗塞都快犯了,光那一瓶酒居然3588港币!也就是3200多龙国币!
当然,這都是后话,现在的她只觉着這红酒真是太好喝了,甘醇温柔,余味芳香悠长,仿佛喉咙口鼻都是淡淡的酒味儿,要不是怕闹笑话,她真想一口气喝上半瓶,本来她的酒量就不差嘛。
她還不知道,這個味道,叫钱味儿。
菜慢慢的上,林秋生就慢慢的跟她聊天,主要是问文具厂的事,问厂址在何处,开业多长時間了,生意怎么样之类的,卫孟喜绝口不提刚出的事,也不能說最近门可罗雀,用一句“勉强糊口”来混過。
等吃上菜,他终于說到主题,這一次的圆珠笔订单是德国那边一個老客户要的,因为在那边人工成本太高,所以想拜托他找一家代工厂,他不知道是为人厚道,還是受孟仲平所托,又或者是看不上這点蝇头小利,几乎是德国给多少价,他就原价转给卫孟喜的厂子。
而卫孟喜算了一下,這一批的利润比上次的高多了,一支可以达到5毛钱!
几乎是上次的两倍了,二十万支就是整整十万块的利润,卫孟喜心头狂跳,但還是克制住,又详细询问对方有哪些要求。
“這我不是很清楚,這样吧,我给你個名片,具体的你与施密特先生联络,他是施密特集团负责港城业务的经理。”
卫孟喜赶紧接過,看了一眼,真的是個外文名字,幸好下面配的還有龙文翻译,不然她连人家名字都不一定叫得出来。
得到這句话,卫孟喜就知道,今天這事是成了,林秋生彻底把這個单子送给她了!
接下来的饭局,她是吃嘛嘛香,一改之前的拘谨,比较放得开了,不仅能跟林秋生聊点歷史哲学艺术的话题,還能聊点国际金融政治,這都是她昨晚和今天临时恶补的,幸亏平时比较清闲,她自己也喜歡看书看报,是无论什么类型的文章都会看点的杂食动物。
在足够输入的基础上,再加一点自己的看法,临时恶补一下,应付两個小时的聊天,足够了。
甚至,聊到最后,林秋生都对她竖起大拇指,“仲平贤弟太過谦逊,我看小卫你博学多识,才思敏捷嘛。”一点也不像孟仲平說的沒读過多少书的样子。
卫孟喜笑笑,心裡感激二哥,他先把自己“贬低”一点,降低林秋生的期待值,這样等真正接触的时候,如果她沒表现好,那就正好应对他事先說的沒读過多少书,是理所应当的,别人也不会失望,甚至会觉着他說话很公道,沒有王婆卖瓜。
要是她表现得好,那对方就很容易会有惊喜之感,会加深她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這样以后要是還有机会的话,林秋生也会想到她。
孟仲平,真是用心良苦。
不過,等买单的时候,就换她心苦了,刚开始服务生說4060的时候,她還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接過单子一看,妈耶,差点就腿一软坐地上,五個菜472港币也就算了,毕竟味道确实上乘,還有海鲜,比当年大掮客开的悠然居還实惠……可再一看,那瓶酒居然3588!
卫孟喜就一口气差点沒上来。
她也不是第一次在外面应酬,可這么贵的酒,却是第一次遇到,关键是還沒喝完……一口就价值好几百呀,内地人均工资都才150,還不够喝一口呢……
幸好,她心裡吐血,却是背对着林秋生,要是人家看出她脸上的痛心,還以为她多不乐意請這一顿饭呢。
与林秋生分别后,她第一時間赶紧让服务生把喝剩的半瓶酒打包,她一定要带走,哦不,要是能卖的话,她能当场卖出去。
抱着半瓶酒,她都舍不得离开饭店,又在包厢坐了会儿,倒是彩霞很高兴,像個傻子似的,“老板這二十万支的订单真是我們的啦?”
“哎哟,那咱们厂子就不用愁了,一定能起死回生……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咱们万裡文具厂以后可是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嘿嘿……”
卫孟喜抱着酒瓶子起身,看彩霞還沉浸在美好幻想中,也不知道她這個宏图大志是哪裡来的,“你啊,還想冲出亚洲呢,先把工人安抚好再說。”连国门都還跨不出去呢。
“這话是猴哥說的,他說咱们一定能做大做强,做成亚洲第一!”
大家都叫侯烨“猴哥”,别问,问就是他听着顺耳。
卫孟喜“噗嗤”一声,“得得得,他现在還不知道在哪儿忍辱负重呢。”
不過,心裡也是有点担忧的,一开始知道他撂挑子她肯定生气,但危机解除,又经過這半個月的缓冲,她觉着他发疯也是情有可原,倒是沒那么生气了,现在又接到足以翻身的大单子,对他的怨气也少了很多。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寂静的海港,卫孟喜心裡高兴,說不出的畅快,只觉這港城的风都是温柔的,舒服的,自从知道文具厂效益不行之后,她的心就沒這么放松過。
毕竟,厂子要是办不成,不仅她损失130万现金,還有一年的努力,就是被自己拉进伙的侯烨侯爱琴李晓梅等人,也要血本无归。
侯烨那小土鳖,卖了切诺基才凑够入伙费的。
她赶紧摇头,那小王八蛋還是别想了,见面先打爆狗头再說。
***
可是,人就是這么不经念的,她们這裡念叨着,结果刚下楼,来到门口,就跟往裡走的一行人碰上。
前头是几個管家司机之类的人引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饭店经理卑躬屈膝笑着迎上去——這是大人物!
卫孟喜下意识就往旁边避了一下,出门在外還是尽量别给自己找麻烦。
谁知就是這么一避的工夫,居然看见走在一行人最后的男人有点眼熟,個子很高,穿着一身职业西装,微卷的头发,脖子上那一大圈金链子实在是能闪瞎眼。
“顾老爷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经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扶着老爷子的是二少三少,叫得那叫一個开心。
至于最后的侯烨,经理怔了怔,心說這莫非就是顾家大少?兄弟三個确实有点像。
卫孟喜看過去,正好跟侯烨目光对上,他也很吃惊,张了张嘴,正要說话,卫孟喜赶紧往旁边使了個眼色。
共事這么久,這点默契還是有的,他立马目不斜视,当沒看见。
扶着老爷子的一对相似度极高的帅气年轻人,就是顾家二少和三少,在见到卫孟喜的一瞬间,眼中都闪過惊艳,這港城的大小女明星,就沒有他们不认识的,但這位却十分眼生,跟那些所谓的玉女掌门人不一样,這是位一看就很有风韵的女性,简称熟女。
這种花花大少对這样的女人,那就跟酒鬼看见美酒,眼神发亮,心头痒痒。
但幸好有顾老爷子在,他们都不敢放肆,转而拿饭店经理出气,“沒见過世面的乡下东西,瞎了你的狗眼,這是咱们顾家大少爷,你怎么能把我大哥当成佣人呢?”
原本,就這么进去也就過去了,可他们愣是要挑破大少的身份,尴尬的就不是钱经理了。
沒头沒尾的一句话,表面上看是在骂钱经理,可真正命中的却是侯烨這個“大少”。
钱经理是個人精,早就听說顾家大少不受待见……难怪,二少三少使唤他跟使唤一只哈巴狗似的,有地位才奇怪。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哎哟瞧我眼拙,眼拙,把這位大……大……”
他话未說完,侯烨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這個点儿,无论是就餐完毕准备走的,還是刚进店的,都被這稀罕事引得驻足围观,上流社会也是人,也有好奇心。
卫孟喜這护犊子的毛病就要发作了,忽听一声严厉至极的呵斥,“老三你這毛病,多嘴多舌,你们高材生妈咪就是這么教育你们的?我看是白念了那么多书。”
顾家小老婆当年可是牛津大学高材生,一個贫家女能考上這样的世界名校,足见智商之高,這也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骄傲。
世界上从来不缺漂亮女人,大婆侯爱玲当年可是书城剧院一枝花,可再漂亮的女人看久了也腻,此时小老婆的出现就正好弥补了顾双全心内的空缺。
他也经常以此为荣,一個男人的成功,除了他自己打拼来的事业,還有他身边的女人的品质。除了有知书达礼明艳动人的大婆,就连世界名校的高材生都甘愿委身于他做小,這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事呢?
可惜,顾老爷子恰恰相反,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這样的人,无论男女,念了那么多书,最后居然为了几個臭钱给人做小,最后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对儿子這個小老婆的看不上,是港城上流社会都知道的事。
此时他一发话,老二老三都不敢再說,忙嬉皮笑脸将他搀扶着往楼上去,侯烨只能红着脸跟上,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卫孟喜已经不在了。
他有点失望,又有点释然。
卫孟喜其实沒走远,出了门,她把红酒瓶塞彩霞怀裡,又去隔壁咖啡厅点了两杯咖啡。
彩霞看着這小小一杯棕褐色的东西,居然要几十块钱,差点跳起来,這港城真是到处都有抢人的陷阱,光明正大的抢人。
卫孟喜却沒時間跟她细說,让她看着酒瓶,在這儿等着,她去隔壁饭店上個洗手间,大概二十分钟回来。
隔壁饭店的门童還记得她這位出手阔绰的美丽客人,当然,就是不记得,也不会赶她。
卫孟喜刚才下楼的时候记着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的夹道顶头,所以也不急着過去,只是找了個既能看见夹道又能看见楼梯的位置坐定。
有服务生上来招呼,她就說自己等人。
服务人员弯腰背手倒水,又礼貌的退回去。
她对侯烨的怨念,在亲眼见到他被老二老三奚落成落汤鸡的一瞬间消失殆尽,明明她最讨厌不负责任的人,最讨厌意气用事的家伙。
看来,她以前還是想得太简单了,当着顾老爷子的面双胞胎都敢這么明目张胆的欺辱他,当大家长不在的时候,他過的是什么日子?
况且,顾老爷子表面上是训斥老二老三了,可他是在教他们尊重大哥了嗎?不是的,他只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公开羞辱儿子小老婆的机会而已。
她一直說侯烨土鳖,活该吃亏,应该多来顾家面前刷脸混点好处,可事实是,她都不一定有這個忍辱负重的能耐,更别說年轻气盛怨念爆棚的侯烨。
明明他才是顾双全和明媒正娶的妻子的孩子,却被扔在内地多年不闻不问。
明明這家裡的财产大部分该是他的,可他连七十五万块现金都拿不出来,得卖车,而两個小老婆生的,却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消费出去他的全部身家。
以前還有侯爱玲会帮他谋划,可现在侯爱玲老蚌怀珠,保护自己肚裡那团肉都還来不及,又哪裡会为他筹划?
正想着,侯烨从楼梯上下来了,卫孟喜立马跟他对上一眼,俩人极有默契的一前一后走到门口,然后拐进咖啡店裡。
“老板……诶,猴哥你怎么在這儿?”彩霞忙着东张西望,刚才门口那一出居然沒看见侯烨。
侯烨立马露出一口大白牙,“黑丫头也来了,你這一惊一乍的毛病得改改,可别给老板丢份儿。”
哟,這话說得,還有点像大人了,以前他可是难得有正行的。卫孟喜心說,這顾家大染缸倒是能锻炼人,丢個中二少年进去,半個月就能捞出来一個正常人。
彩霞龇牙咧嘴,叽叽呱呱說她看见的各种稀罕事,卫孟喜和侯烨有一搭沒一搭的听着……三分钟后,饭席上猛灌了很多茶水的彩霞捂着肚子,“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老板猴哥你们聊着,我要去拉……洗手间。”
卫孟喜无语,让她快去,“說吧,怎么回事。”
侯烨先是嬉皮笑脸,但见她神色肃穆,死死的盯着自己,這才明白蒙混過不了关,只好往沙发上一靠,“這次是我不对,下不为例。”
卫孟喜面无表情。
“走之前沒跟你說一声,是我不对,但我是遇到事情了。”
依然面无表情,她现在很矛盾,又生气又无奈。
侯烨意识到,卫孟喜的生气程度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心头一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每次都对他沒好气,不会对他說一句好话,哪怕一句安慰鼓励的话,但在他心裡,她就是一個可信的人。
是的,可信。
他有可信的人嗎?其实是有……過的。
六岁那一年,爸爸妈妈带他上医院看病,他们把发了两天高烧的他放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告诉他乖乖在這裡等着,他们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信了,他在那條冰凉的长凳上等了两天两夜,他们却消失在那個秋天的雨夜裡。
后来,他在舅舅家长大,舅舅舅妈都告诉他,把這裡当成自己的家,他就是他们亲生的孩子,他信了……直到,表哥表弟干了坏事,舅妈让他顶包,交不出学费的时候,舅妈跟他谈心,說舅舅這么多年有多不容易,說他学习本来就不好,念不念初中其实差别不大,但表哥表弟不一样,他们笨,不念书就沒出路了。
曾经,当被胡同裡的小孩骂“资本主义小走狗”,骂“沒人要的小野种”的时候,舅舅告诉他,只要他乖乖听话,爸爸妈妈就会回来,他就一直觉得那几年他们沒回来一定是他還不够听话。
他信了,在他足够“听话”了很多年后,他们是回来了,在他已经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他们的二十岁那一年。
前年,他信了母亲和所谓“爷爷”的话,觉得只要那根丑兮兮土裡土气的金链子戴得够久,爷爷就能长命百岁,可不会为他做主的爷爷,活再久又有什么用呢?
卫孟喜本来生气,可看他眼圈红红的,像只小病狗,只能很生硬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個苦涩的笑,“六個月后我可能要多一個弟弟了,同父同母。”
卫孟喜长长的“哦”一声,“那先恭喜了,以后就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了。”
“你!”
看着咬牙切齿的他,卫孟喜心情倍好,這說明還是能活過来的,“還是那句话,你要是就想這么混下去,那麻烦退股,我不缺你那七十五万。”
“我不退。”他低着头。
“不退你就给我拿出点要做事的样子来,看看你自己几岁了,与其弄出些不伦不类的动静,不如脚踏实地,把事业做大做强,到时候在事业上打败你這俩弟弟,让你父亲对你刮目相看悔不当初,不好嗎?”
他其实一直是這個想法的,但在深市鼓捣了小两年,他确实是在认真工作,身先士卒亲力亲为的,可文具销量它就是上不来,他不知道還能有什么办法。
“我這儿有個大单,足足有十万块的净利润,想不想一起干?”卫孟喜决定了,她现在不仅要接這個大单,還要靠着這個大单当跳板,接更多的单。
“哦?净利润?”
卫孟喜把名片掏出来,以防万一,她刚才就已经把施密特的简介和电话号码记下来了,這样就是名片丢了這條线也不会断,“知道施密特是谁嗎?”
侯烨摇头。
卫孟喜叹口气,“這就是咱们這两年沒能做起来的原因,我們闭门造车,只专注于石兰市场,却沒去了解最新的行业发展情况。”
這個施密特,一开始刚听名字的时候她也沒多想,毕竟德国人的姓裡,施密特就跟龙国的赵钱孙李一样大众,可当看到名片上的头衔,他居然是施密特文具公司的亚洲大区经理时,卫孟喜心裡就“哐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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