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
而矿区的老百姓之所以知道,除了当时成立的时候挂牌放炮仗之外,還因为這几個卤肉厂的员工。
当年卫孟喜招聘的第一批卤肉厂员工,就是专门照顾残障人士的,那五個工人现在已经干了六七年,工资是一年比一年高,纷纷盖起了新房子,娶老婆的娶老婆,供孩子的供孩子,走出去也是矿区的体面人。
最近成立残联后,卫孟喜也效仿厂裡的规矩,直接给他们发了一些米面粮油等生活物资,說是关心他们生活。
当时大家谁不說小卫老板厚道啊?沒想到啊,她居然把這种优待发扬光大出去,居然要给全国的所有残障人士成立一笔基金,用于每年资助残疾儿童上学,资助残疾矫正手术和器械的购买,還能用于他们的自主创业。
总之,這笔钱,可以让他们干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
卫孟喜只能說,侯烨虽然中二又土鳖,但想法确实不错,自己這活了两辈子的人,也只想到帮助個别几個,而他直接想的是,帮助群体。
甚至,還能把慈善行为和自己的生意联系起来,既扩大了品牌知名度,又做了实打实的好事,简直不要太棒!
其实這种营销模式,后世的商家也做過,赞助這個赞助那個,每卖出多少就给失学儿童山区困难儿童捐助多少……說起来是不陌生,但能在這個年代由一個土著青年提出来,卫孟喜更愿称呼他为鬼才。
在金水煤矿之外的效果怎么样,卫孟喜還不知道,但目前,在金水煤矿上,有人已经行动起来了。
***
且說张书记,戴着老花镜正看电视呢,忽然出现一把略显熟悉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难以置信,“老伴儿老伴儿,赶紧来瞧瞧,這丫头是不是小陆家那個?”
张雪梅她妈正在洗碗,還以为是怎么着了,出来一看也“哎哟”叫起来,“就是呦呦啊,小卫家那老闺女,路上遇到人家還叫你爷爷呢!”
“她怎么上电视了?”
“這是做广告?”
“啥广告?”
“给残联捐钱是個什么意思?”
……
于是,破天荒的,从来不爱看广告的老两口,一眨不眨盯着电视机,看了三遍卫小陆的广告,這才大概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而十分钟后,他立马一個电话叫来了另外两位副矿长,开了個简短的班子会议——会议最终决定,由矿上出资,购买三万支圆珠笔,分发给每一個煤矿工人,家裡有儿童的,按照孩子人数一人一支。
“三万□□就是三千块,老伴儿你說小卫那厂子真会给残联捐三千块钱嗎?”
张劲松老了,有点算不清楚,這怎么看怎么像是小卫倒贴钱卖东西啊,三千块现金,說捐赠就捐赠?就是让他们金水煤矿直接捐出去,他也要犹豫很久呢。
小卫一個乡镇企业,一個私营业主,真能做到?
而事实就是,收到订单的第二天,万裡文具厂开足马力运作以后,很快三万支圆珠笔出炉,在接到尾款的第一時間,侯烨就打电话准备好了三千块现金了。
這钱,怎么捐,也是個讲究,轮到卫孟喜出场的时候了。
***
正在她发愁的时候,一個陌生号码打到家裡的座机上。
那天,卫孟喜刚好送完四個大崽回来,刚进门,一看時間也才八点過几分,心裡還纳闷是谁這么早打来的。
“你好,美味卤肉厂。”
“三嫂。”
“广梅?”卫孟喜很意外,居然是小姑子打来的,她听說广梅在阳城市妇联干得很好,政绩突出,又是大学生学历,在整個部门都算是佼佼者,上個月刚被书城市妇联看中,给调到省城来了。
這样的晋升速度,就是卫孟喜這個重生人士也震惊,她跟文凤是同一级的,文凤自从分配到书城机关小学任教,工作也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可至今還是一個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呢,她却已经从老家县到市,又从地州市到省城了!
這小姑子,虽然很粗犷,但却是一個十分有目标有野心的人,上辈子能成功,也不是靠男朋友,而是她自身就是块好钢。
“三嫂我最近在电视上看到咱们呦呦的广告,我沒看错吧?”
厂子名称、联系电话和小侄女,她都是確認過的,不会有错,现在问這一句,不過是想得到一個当事人的正面肯定而已。
“是,就是我們在深市的厂子打的广告。”
陆广梅立马急切道:“那嫂子你找好捐款渠道了嗎?如果沒有的话,我這边有個朋友,是当时我們一起培训时候认识的,她现在就在你们金水市残联工作,三月份刚并過去的,以前在盲人聋人协会当干事,后来又在残疾人福利基金会都待過,這俩单位正好是目前残联的前身,对這一块工作她十分熟悉。”
她实在是太着急了,說话就跟打机关枪一样,也不管卫孟喜听沒听清,噼裡啪啦就是一顿输出。
卫孟喜看了看時間,现在才八点十分不到,她怕不是上班時間還沒到提前去加班的吧?
“三嫂,你觉得怎么样?”
卫孟喜收回神思,“本来咱们一家人不說两家话,但捐款的主意是另一位合伙人提出的,广告也是他主导的,他還是我們厂的第二大股东,這事我得问问他。”
陆广梅似乎是有点失望,但也不气馁,“好,那就麻烦三嫂了,如果能把钱用在咱们石兰省内,一方利惠一方民是最好不過,你說对嗎?”
卫孟喜沒想到她說得這么直接。
反正都是捐给残障人士,对于捐款一方来說确实是无所谓捐给哪裡的残联基金会,无论是深市的羊城的,還是金水或者书城的,其实性质都是一样的。但对于接受捐款的一方,却是各個地方有各個地方的任务要求,政绩考评。
卫孟喜完全能理解,晚上问了问侯烨那边,他果真对就给哪個地方的残联基金会沒意见,只要最后钱能花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就行。
倒是他還告诉卫孟喜一個消息,自从那條广告播出后第二天,厂裡就接到很多個电话,都是咨询文具价格和款式的,无一例外最后都会问一句——真的每卖一支圆珠笔就捐一毛钱嗎?
侯烨接這种电话耳朵都要起老茧了,但遗憾的是,很多都只是问问,并未当真下单,至今也還沒人来现场考察,這就显得广告的作用有点微妙了。
你說沒用嗎,那也有用,你說有用呢,又沒增加什么实际的订单。
卫孟喜想到什么忽然灵机一动,“你先按兵不动,等我這边的消息。”
当时接這個电话的时候老陆也在身边,他亲耳听见,以为妻子又要搞什么名堂了,谁知等啊等,等了一個星期,依然沒动静,就是陆广梅的电话,也打到家裡来了好几次,她依然是按兵不动。
這一個星期裡,陆广梅一共打過三個电话過来,三次妻子都說還沒跟股东商量好,可老陆确定亲耳听见侯烨的话,那边沒意见,就等着她安排呢,怎么一直搪塞广梅呢……会不会是這姑嫂俩闹矛盾了?
老陆很明智的沒有多问,倒是使卫小陆去问過一次,不仅沒得到答案,還被妻子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
那意思是——你怎么不来问呢?
老陆摸鼻子:我敢问你嗎?
更奇怪的是,她不仅搪塞广梅,還不断催促侯烨那边赶紧加班加点的制作广告宣传画册,以前是煤嫂们带着产品出去跑业务,這次却变成煤嫂们出去谈广告,谈成广告就有奖金,這到底是在玩什么?
卫孟喜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虽說小姑子人是不错,但小姑子有自己的小算盘,她這做嫂子的就不能有嗎?都是想要借力打力的事,她也要把事情做得漂亮些,還要小姑子领她的情。
嗯,主要還是小姑子那位在妇联的朋友能领自己的情。
這天是周末,所有孩子都在家,赵春来骑着摩托把小燕也带来了,說她上次跟卫红约好了,要来矿区找她玩儿。
小燕今年也上初一,在金鱼胡同所在的中学,成绩优异,但赵春来和唐云凤担心她去远了上下学不方便,两口子现在都有自己的门面要守,沒時間每天接送,就留在附近上学。
卫红根花和根宝,虽然在同一個学校,但却不是一個班,课程顺序不一样,作业也不一样,总的是根宝那边更难一点。至于卫东那更不一样了,他一半時間上文化课,一半時間都在训练,自从见過赵玉书教练后,现在他的身高是突飞猛进,已经达到178,就连嘴唇一周也有点青青的胡子,看样子很明显跟其他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了。
可一說话,就暴露了——老烟嗓正在向公鸭嗓转变,跟建军差不多。
建军也沒留在矿区上子弟学校,他哥现在不是在机关单位上班嘛,想办法找了关系给塞进省城三中去了,每年要多交三百块的借读费,但刘桂花很开心,压根不在意那点钱。
小时候一起玩大的伙伴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班级,這個周末难得有空能聚一起,卫小陆就自掏腰包给他们买了個大蛋糕,說要庆祝他们小学毕业。
卫孟喜:“……”這個庆祝仪式是不是来得有点晚呢老闺女?
别人初一都开学一個多月了,你才给他们庆祝!
但对于好久沒见的好朋友们,却真是個难得的机会,卫东還打电话把省城的张江张川兄弟俩也给叫来,凑了满满两大桌子,加上卫小陆张秋芳,卫孟喜又给他们做了一天老妈子。
几盘荤素卤味,几盘时令水果,再加两箱随便喝的可乐,几斤瓜子儿,两副扑克牌,就是他们愉快的一天。
***
就在這样愉快的氛围裡,陆广梅带着自己朋友登门来了。
“妈妈,我四姑来了。”根花和卫红把她挤开,接過她手裡正在干的活,冲客厅眨眼。
卫孟喜面上一点表情也沒有,其实心裡等的就是這一刻,“哎呀,广梅怎么来了,這位是……”
“三嫂,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朋友,黄姐。”
“黄姐,這位就是我三嫂。”
黄姐笑眯眯的,十分热情的伸出双手,握住卫孟喜的手,十分用力的晃了晃,“卫女士你好你好,你可是咱们金水市有名的乡镇企业家,美味食品可是咱们民营经济中的佼佼者,久仰大名。”
卫孟喜现在倒是习惯了這样的“优待”,每次去各個部门办事遇到的小领导都是這么跟她打招呼的,毕竟她现在可是整個金水市有名有姓的纳税大户,不說是最大的,但绝对能排进前五,這些非实权部门的小领导,一般還真见不上她。
“你好,黄领导。”
黄姐笑得见牙不见眼,“冒昧来访,实在抱歉,希望沒打扰到你们。”
刚进矿区,她就发现自己低估整個金水煤矿了,以前的金水煤矿虽然也带着“金水”俩字,但在他们這些真正的金水市民面前,就是“落后”“封闭”“脏乱差”的代表,即使现在因为气肥煤的开采效益起来了,但一般的金水市民還是不愿往這边来。
她也好几年沒来過了,最近一次是七八年前,谁知一进村,就被這么多亮堂堂的新房子给震惊到了。
這些整齐的新房子,不是金水市那种常规的青砖房,而是红砖房,外头還贴了一层雪白漂亮的瓷砖,不是平房,而是两层三层的小楼,哪怕面积大小不一,但都是方方正正,宽敞明亮,一幢幢矗立在路边,别提多漂亮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停着摩托车三轮车,哪怕最差的也是自行车,从院门看进去,裡头也是花园爬山虎葡萄架和菜地,比他们在城裡住的筒子楼可高档太多了。
再說环境,上一次来的时候,正是煤矿效益最差的时候,空气裡都是灰蒙蒙的,煤矿的上空好像永远看不见太阳,即使外头是艳阳高照,這裡也只能看见一轮灰蒙蒙的光圈,更别說附近的房子,墙上屋顶上树叶子上都是一层灰黑色……人来裡头走一圈,晚上擤出来的鼻涕都是灰色的,更被說晾晒在外头的衣服铺盖,保准让你变個色,洗了比不洗還脏。
可這一次,她觉着自己好像来的是另一個地方。
這裡山清水秀草木繁盛,原本的窝棚区小泥巴路变成了光滑的水泥路面,两旁是各种能满足群众衣食住行一切需求的铺面,就连理发店也有三家,家家户户的墙上都是干净整洁的,哪裡有煤灰呢?
她进到小陆這嫂子家后,眼神就在院裡的植物上打转,可植物叶子非常绿啊,一点灰尘也沒有,院裡晾晒着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一股肥皂香,而抬头再看,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以前那层笼罩在空气中的灰尘消失了。
要进煤矿之前,广梅就說了,她哥哥现在就是管防尘工作的,不仅采煤工程干得好,就连空气质量也是杠杠的。
当时她還觉着广梅是不是夸张了,這谁都知道煤炭产业和环境污染就是一对双生姐妹花,要么就是两個問題都沒有要么就是都出现,可她现在是真看到了,矿区群众的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远超她想象,就连环境治理和煤矿效益也是同时共存的。
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用陆广梅的话說,什么时候,就在她三哥沒日沒夜加班的时候,全年无休的时候,戴着安全帽在底下穿梭的时候……
“不麻烦不麻烦,快請屋裡坐。”卫孟喜把她们請进客厅,又嘱咐院裡的小伙伴们声音小点儿,不许打闹。
正准备泡茶呢,大闺女和二闺女已经进来,一人端着热水壶给她们泡茶,一人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還插着牙签呢,一会儿又端来一盘洗干净的葡萄。
陆广梅感慨,“卫雪卫红长大了啊。”
卫孟喜笑笑,她倒是沒专门教過她们切西瓜,但从小到大看着她干,几次也就会了,那形状切得十分漂亮,就连泡茶也知道三個人要一样的深度,一样的茶叶。
“四姑你们聊,要是缺什么只管叫一声,我們在院裡玩儿着。”卫红脆生生的說完,就出去了,還把门给合上。
黄姐实在是诧异极了,她觉着這俩闺女就像专门培训過怎么待人接物一般,从容大方,礼貌周到。
卫孟喜心說,那還得感谢苏奶奶,這些礼仪都是苏奶奶教的,男孩女孩都教過,但男孩心思沒這么细,也正常,只要他们知道有重活脏活抢着干就行了。
陆广梅是急性子,三嫂還能谈笑风生,她可等不及了:“三嫂,我們這次来還是想找你谈谈上次的事,听說你们文具厂最近正在到处打广告扩大知名度,黄姐這裡有個两全其美的办法你看行不行?”
黄姐笑笑,心說這姑嫂俩的性格真是完全反着来,一個急吼吼火烧眉毛,一個稳坐钓鱼台,也不知道是真的吃准了她们,還是有另外的门路,選擇多,不差她们這一個?
想到后一种可能,她也慌了,“是這样的,如果卫女士真如电视广告上所說的,愿意每卖一支笔就给残障人士捐献一角钱的爱心,那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們金水市残联?当然,我知道以卫女士的人品,肯定是言出必行的,如果你捐给我們這边,我們這边也能为你的广告事业加一把力。”
卫孟喜挑了挑眉头,她等這么长時間,肯定就是等着钓大鱼的呗,当然要看看鱼到底有多大。
“是這样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這次捐款活动,我們市残联会联系省台的记者,届时将会把我們的捐款交接仪式写成一篇文章,第二天发表在省报头版,你看怎么样?”
三十年后有买热搜的,现在就有买报纸的,但报纸头條也不是那么好买的,老百姓也有一定的鉴别能力,你要是個体户自己买,买得太明显那就是适得其反,但如果是官方出面联络的采访,那就不叫买。
卫孟喜现在广告已经打出去了,感兴趣的人很多,从侯烨接到的电话数量就能看出来,但問題是沒人相信他们会真的捐款。
如果能有一家报纸,恰巧采访、拍摄到他们捐款的情形,写一篇客观公正的报道出去,那无疑是告诉所有正在犹豫的人,不相信的人:瞧瞧吧,人家万裡文具厂說捐款那就是真捐的。
钱都亲自交接到残联基金会手裡了,你還不信嗎?
报纸都报道了,還能有假嗎?
卫孟喜可以肯定,黄姐能抛出這样的橄榄枝,绝对是仔细研究了她现在正缺什么的,而广梅就充当了中间人,给老陆打电话问過最近她忙什么的,才推论出来的。
“媒体采访报道,我相信這对于黄领导你们部门也是一件好事,但我现在的問題是,厂子不在金水市,要在金水市我绝对是良好市民,第一個捐给你们,实不相瞒,粤东省那边也想让我們捐给他们,毕竟厂子在那边……”
黄姐心道不好,這跟自己预料的一样,难怪卫老板這么长時間无动于衷,就连她亲亲小姑子出面都說不动,原来是粤东省的同行也想拿到這笔善款啊!
本来,愿意在這种清水衙门工作的,大部分都是有慈善之心的,這时候经济不发达,也沒有那么多的企业给捐款,每年愿意捐款有钱捐款的就那么几個,能争取到一笔善款单位面子上好看,对当地残障人士更是好事,這是能直接惠及他们的。
每個地方政府都缺钱,能拨到他们這种单位的款本就少得可怜,能拉到“外援”就是一种政绩,一种实实际际能做好事的政绩!
看来,她们怕是還来晚咯,黄姐心裡着急,嘴上也忙道:“小卫老板,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說,我一定帮你解决,就是我解决不了我也给你想办法去。”
话才出口,她就有点后悔,這话說太大太满了。
但现在反悔更不像话,于是只能在心裡期待這個卫老板是個拎得清的,可别给她整一些破坏原则的要求出来。
“黄姐您也知道我們做民营企业的,其实也沒多少底子,全靠国家政策好,既然說出去的话,就要做到,我是怕我把钱捐给你们這边,粤东省那边不知情,還以为我們是自己后悔不想捐了呢,就是想问问你们有沒有办法,做一個全国性的宣传,能让那边的人都知道?”
见她为难,卫孟喜又笑着补充:“其实也不用太多,就一篇文章就行。”
黄姐也是聪明人,一听就懂了,迅速在心裡衡量事情的难易程度,用一笔善款换一篇全国公开报纸的报道,她们部门能做到嗎?
卫孟喜本意也是做善事,“按照目前我們文具厂的销量来计算,目前已卖出五万支圆珠笔,五千块善款我們将会按期交付给慈善基金会,如果黄姐你们那边方便的话,我随时恭候。”
黄姐和广梅的眼睛同时亮起来,“唰”一声齐刷刷移到卫孟喜脸上,居然有這么多?!
她们其实一开始想的是几百一千块左右,要让谁家富起来是不可能,但买成米面粮油或者孩子文具书包之类的送给残障家庭,尽量让大家都能“尝個味儿”。
可要是五千块的话,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要知道,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才两百块不到,五千块已经相当于是一個工人三年的工资了!這要是拿去聋哑人学校,盲人学校,给他们买书买字典的话,那就是全市的特殊人群都能享受到的福利!
黄姐当机立断,“行,我去想办法,到时候一定给你在全国日报上发一篇专题文章,为你们厂正名,让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广告不是虚假宣传,而是真真实实在做善事。”
生怕卫孟喜反悔似的,她立马就說要赶回单位去汇报情况。
“吃顿便饭再走吧黄领导,也尝尝咱们矿区的特色。”
“不了不了,我明天還要再来呢,到时候一定尝尝你们矿区那家卫……是不是叫卫家宴来着?我听人說味道不错,老早就想来尝尝了,只是……”不敢来。
在今天之前,她以为矿区還是那個脏乱差煤灰满天飞的小破地方,就是有山珍海味也不会来的。
卫孟喜想叫小五送送她,她赶紧摆手,自己骑着自行车来的,怎么能麻烦人家卫老板呢。
她一走,陆广梅倒是沒說要走,反正是周末,她明早早早的跟着小五的送货车上省城也不会迟到。
卫孟喜就让她在家裡住着,又派卫小陆去叫她爸下班就回来,别加班了。
广梅是個大力气姑娘,压根闲不住,一会儿帮着打扫卫生,一会儿去看孩子们打扑克,可她性子急,做不到观棋不语,都是看谁要输了就着急,一下使眼色,一下打手势的,孩子们都喜歡她,一会儿就打成一片,连张江张川也跟着叫“姑姑”。
也就是這时候,她才发现,四個大的已经上初中了,三個還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三嫂,這么多年辛苦你了。”
卫孟喜笑笑,知道她的意思,要是靠老陆,别說上最好的高中,就是金水市一中都不一定能进去。
就连他亲妹妹都嫌弃他,但卫孟喜必须为他說两句公道话,“你三哥虽然工作忙,但小时候也沒少在孩子教育問題上动脑筋,前几年作业都是他辅导的。”
這倒是真的,老陆沒当科长那几年回家都要辅导孩子作业,孩子现在的学习习惯和成绩,有苏奶奶的功劳,也有他的功劳。
說实话,卫孟喜就只有在辅导呦呦的时候有那耐心,对着大的四個可沒這么好。她时常反省,觉得自己一定是刚来矿区两年老陆不在家的时候,被他们身上這样那样的坏毛病搞焦头烂额了,耐心也就大打折扣。
她不是完美母亲,沒办法随时随刻好耐心,刚来矿区那两年,丈夫不在家,自己每天洗下水洗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大部分时候是烦躁的。
再加上那几年孩子们還带着从菜花沟出来的毛病,同样的错,她一次两次可能還耐心,三次四次甚至无数次,就抓狂了。
要不是老陆及时回来,把任务接過去,又多了苏奶奶這個嚣张保姆,她真的不敢想象自己现在還能不能收获這样四個懂事优秀的孩子。
同时,卫孟喜也不忘强调,“你三哥就是话少,其实教育孩子還挺有一套,于是說起那年孩子们偷看电视的事,听得广梅哈哈大笑。
卫东的小打小闹,三嫂能治,但根宝那样的高智商捣蛋,就得三哥来收拾。
“什么捣蛋呀?谁捣蛋啦?”卫小陆传话回来,一进门就插嘴问。
“沒你的事儿,怎么去了這么久,沒找到你爸?”卫孟喜正在洗鱼,现在矿区生活水平提高,连鲜鱼店都开起一家来了。
“我爸下井了,我請高蕊阿姨带的话。”她蹦跶着,先来鱼跟前瞄一眼,又去看哥哥姐姐们打牌,看了一会儿,又屁颠屁颠過来妈妈跟前守着。
“边儿去,吃鱼還早呢。”
“妈妈,我帮你扒蒜吧?”說着就自己垫脚从窗台上拿了一头大蒜,蹲在地上,很认真的扒起来。
人小,指头也小,蒜皮還贴着,确实不好扒,她就用牙齿轻轻的咬一下,立马吐舌头,“好辣呀!”
众人都被她可爱的小模样逗笑了,卫孟喜心說,這段時間只有母女俩在家,大部分家务活确实都被她抢着干了,包括但不仅限于洗碗扫地拖地扔垃圾,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一样。
***
第二天早上,广梅前脚刚走,黄姐后脚就领着两位领导一样的妇女来到矿区,亲自跟卫孟喜谈了谈,說已经联系好京市的全国日报记者,星期三能不能就在金水市残联基金会门口进行一场小型的捐款仪式。
卫孟喜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然是同意。
同时,因为矿区变化实在太大,残联的领导们都想四处看看,卫孟喜就去找了许副矿,他那边露個面,然后派了几名残联妇联工会的干事来陪同参观,到了十一点,参观结束后,又在卫家宴吃了一顿接待餐。
现在卫家宴在领导接待上已经具备丰富的经验,不需要干事们费劲脑筋的点菜了,饭店這裡只需要知道有几位领导,哪裡来的领导,有哪些禁忌,就能直接推薦非常恰到好处的配套的接待餐。
份量足又不会浪费,菜品体面又不奢侈,每一次,都能让宾主尽欢,這也是薛明芳的本事。
行长太太還是有点水平的,這些接待套餐就是她搞出来的,卫孟喜都不用操心,事实证明效果也很好,像今天這样的接待市级单位领导的餐食,干事们其实不知道要怎么点,尤其是那些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领导又不可能每一样都手把手的教。
卫孟喜中午還是抽空去陪着吃了一顿,卫小陆也被她带着去蹭饭。
但這孩子长大了就不喜歡跟大人们一起吃,尤其是不熟的大人,她自己盛一碗,夹点菜,端着去找张秋芳,俩人坐在门口的石坎上,晃着腿儿,叽叽喳喳,边吃边說话。
四年级的张秋芳因为小时候不好好吃饭,现在身高长得慢,明明比呦呦還大一点,但看着却矮了好几公分,瘦胳膊瘦腿,干啥都沒劲儿。
“小鹿,你看,李老师和医生叔叔。”
原来是李茉莉和胡医生,刚从电影院出来,手牵着手,這俩人真谈上了,卫小陆其实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只是多看两眼,目光就被另外一個人吸引住了。
一個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小青年,手裡拿着個什么东西,好像是早在一旁暗暗观察了许久,此时见她看過去,立马嬉皮笑脸朝她们走過来,“小明星,吃饭呢?”
主要是看着卫小陆。
自从上电视后,她现在都被矿区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戏称为“小明星”。
可說不出来沒什么,她直觉不怎么喜歡這個大哥哥,所以不置可否,只是打量他。
“看,我這儿有好东西,你们要嗎?”小青年笑眯眯的,拉开花衬衫,裡头贴胸居然藏着一堆花裡胡哨的发卡,有小蝴蝶的,小花朵的。
两個小女孩果然眼睛一亮,“真漂亮!”
哪個小女孩能拒绝這些漂亮的小卡子呢?
小青年笑得更殷勤了,先观察一下周边沒有大人,這才小声道,“想要嗎?想要的话我們去后山做個游戏,這些东西就归你们了。”
张秋芳好奇地问:“做什么游戏呀哥哥?”
“去了你们就知道了。”小青年挤眉弄眼的,但十岁的小孩子们嘛,心裡眼裡都是发卡,也沒空注意他的表情。
张秋芳就有点着急,噼裡啪啦的扒饭,“小鹿咱们吃快点,吃快点好不好?”
卫小陆虽然也喜歡那些小卡子,但她从小不缺這些,妈妈每次去出差看见好看的都会给她们买回来,以前大姐二姐用過的几十只,她们已经不感兴趣了。
现在“传位”于她卫小陆,她只要不弄坏就能无限使用。
只见她摇摇头,“我不去,我家裡有,你也别去了,跟我去我家,我大姐二姐那儿有很多呢。”
“真的嗎?”
“当然,你還记得上次那個紫色的小蝴蝶嗎?就是大姐送我的,待会儿咱们一起戴,我二姐還有只……”
小青年又哄了几句,见她们不为所动,跺跺脚走了,一会儿买来两根冰棍儿,她们就更不感兴趣了,兜裡的零花钱能买三根呢!
小青年见她们始终油盐不进,也就只能悻悻的走了,转而又去搭讪另一個刚从家属区裡走出来的,稍微比她俩小一点的女孩……可惜,那女孩也沒理他。
吃完饭,卫小陆端着空碗进饭店,跟妈妈打声招呼就回家去了,跟张秋芳完了一会儿,睡個午觉,醒来忽然想起個事,“你還记得刚才那個大哥哥嗎?我以前都沒见過他,你见過他嗎?”
张秋芳也有点愣神,仔细的想了想,她们确实是第一次在矿区见那個大哥哥,“可是他认识你哟,知道你是小明星。”
卫小陆一想也对,那应该是以前她们沒注意過這個大哥哥。
到了约定的日子,侯烨专程从深市飞回来,跟着卫孟喜一同出席了金水市残联的捐赠仪式,当时說的是一個“小”仪式,可真正到了那天,他们才发现,规模比他们想象的大多了。
不是他们想象的在残联门口握手拍個合影就完事儿,而是正正规规的在工人文化宫的礼堂裡,邀請了多個部门,又邀請了农、林、牧、副、渔、医、工等多個行业的代表,甚至還請来了一位常务副市长,一起见证這個歷史性时刻。
幸好,卫孟喜那天有准备,穿的是一套职业套裙,配上黑色平底鞋,头发盘上去,看着十分干练精神。
在开场白之后,是各级领导讲话,卫孟喜居然也有一個水牌,還被安排在了那位常务副市长之后,残联主席之前,第二位发言……卫孟喜心說,真的是幸好幸好,昨晚侯烨提醒她,万一对方要把声势搞大的话,少不了得邀請她上台发言。
当时她虽然嗤之以鼻,但也還是临时准备了一份讲稿。
得益于她的好记性,五分钟的发言,她是全脱稿的。
就這么,自信满满的看着台下众人,侃侃而谈。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在金水市已经是一個神话样的存在,从一名沒文化沒工作的小煤嫂到取得了大学文凭的著名女個体户,這在很多人眼裡已经是一辈子都无法取得的成就了,以前中间還能有一段,她是高考状元的老婆,现在随着老陆状元光环的淡去,很少有人還能再想到那一点了。
现在倒好,光這個自信从容的脱稿讲话,就能让人刮目相看!
這個女老板,跟其他沒文化的暴发户不一样,人肚子裡是有货的——這是台下金水市各界代表们的统一看法。
有這個开场,接下来的仪式中,残联领导也不敢忽略她,等到了正式的捐款仪式上,由一位干事领着她,来到捐款箱前,她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在几家媒体的闪光灯下,展示一下,证明這是真的钱,足额的五千块。
卫孟喜事先演练過,既要从容自然,又要恰巧被多家媒体同时拍到,不能慌张错過拍照時間,也不能太慢,作秀太明显,這個速度和時間的把控,她足足练了两天!
幸好,不是白练的。第二天的全国日报上,在一個很显眼的位置,一篇名为《爱心企业万裡玩具厂,心系残障人士捐款伍仟元》的文章很是吸睛。
文字饱含深情的将当天的捐款仪式描写得栩栩如生,由此引入這场捐款仪式双方的介绍,金水市残联只有短短几句话,大量篇幅都在介绍万裡文具厂。
厂子由来、业务范围、最重要的当然是与中央台广告交相辉映的“每卖出一支笔捐款一角钱”的承诺,這才是最吸引人关注的!
這個年代,還沒有任何一個企业家個体户敢做這样的承诺和宣传,当时广告一出,质疑声就沒断過,都是在质疑文具厂炒作,吹大牛,欺骗观众……谁知,這個厂子不仅承诺了,還做到了!
不仅捐了,還捐的是五千块!
這條新闻在当时,绝对是爆炸式的宣传,报纸一经刊登出来,不仅《全国日报》,就是《石兰省报》,《金水晨报》,也都发出了大同小异的通稿,不同的是配的照片,有的是从左侧面拍的,有的是右侧面,有的是正面……反正无论哪個角度,都正好拍到了她手捧五千块现金捐赠而出的画面!
鬼知道,为了這一刻,她找张雪梅练习了多久的表情管理,才能确保每一個角度拍出来都自然,而不是各种扭曲。
为了上一次报纸,她容易嗎?
侯烨這小子,還嘲笑她当天化的妆太浓,嘲笑她大冬天穿套裙也不嫌冷……他哪裡知道,她现在的形象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是整個万裡文具厂。
一個自信从容漂亮精致的企业掌舵人,不比一個臃肿懒散无精打采的肥宅可信嗎?无论是对下游批发商還是圆珠笔的使用客户,他们会选谁,這不是明摆着的嗎?
除了這几家报纸第二天的报道之外,让他们更意外的是,接下来几天,依然有很多报纸在追踪报道這件事,甚至追踪到了金水市残联,采访他们關於這笔钱的使用计划,使用情况,询问他们下一次捐款在什么时候到位……
卫孟喜的答案是,每個月月初在盘算完上一月的所有订单销量后,核算清楚后,立即于每月5号将钱足额捐赠出去,如遇节假日周末则往后顺延。
這种承诺一经放出去,舆论场上又是一番讨论,人们的焦点已经不再局限于每個月会有多少捐款,而是這种模式背后的驱动力,将带来什么样的社会改变……巴拉巴拉,好像每天都有评论文章发表,卫孟喜和侯烨看都看不過来。
在這一刻,卫孟喜和侯烨就知道,属于他们的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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