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等面醒好,搓成一個個巴掌大的小圆饼,往油锅裡下,煎到通体金黄的时候,再挪到糖浆锅裡這么一滚,金黄油香的糍粑吸收了糖浆的甜蜜,入口又甜又糯,不要太弹牙。
“赶紧洗手来吃几個,不然全被孩子抢光了。”卫孟喜给每個娃的碗裡盛了一個,耐不住他们风卷残云的速度,一個個烫得“呼哧呼哧”的,還要。
当然,对于這個“出差”回来的爸爸,根花根宝也闷着头吃,不叫他。
卫孟喜提醒過他们,可两小只就是鼓着脸颊,不叫就是不叫。
他俩懂事的都不叫,那卫东卫红就更不用想了,给他吃几個红糖糍粑已经算他们大方了。
卫孟喜這心裡愁啊,再這么僵下去,這亲子关系就是再過十年二十年也沒戏。
刘利民吃了三個,嘴裡又甜又糯,拍拍手,“哥嫂子你们慢吃,我先回宿舍帮你收拾行李,一会儿叫上龚大哥几個给你送過来,你就甭跑了。”
卫孟喜一头雾水,搬什么行李?
“瞧我,嫂子還不知道吧,张副矿长要把咱们广全哥正式调勘探队去,采煤队的宿舍就不能住了,以后他都回家住。”說着,還冲陆广全挤眼睛。
当着外人面,她也不好說啥,只能笑眯眯說感谢的话,从今晚开始,就要同床共枕了嗎?說实在的,她有点别扭。
虽然心裡是沒把他一棍子打死,想要考察以后行就過不行就踹的,但這不還在考察期嘛,有点快。
当年为啥会有呦呦,倒不是陆广全禽兽,才见第一面就主动要求做运动,而是她主动的。
那时候刚离了前夫家的狼窝,她急于找一個安全的能让孩子吃饱饭的长期饭票,沒想到能跟陆广全成,颇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当然,那时候的卫孟喜也就只是個沒出過门的沒文化的小媳妇,要让她有啥新时代女性的觉醒,那无异于天方夜谭。
再加上亲娘一直在耳边叨叨,說半路夫妻硬如铁,从小夫妻软如棉,他俩都是死了前任的,不是离婚,心裡肯定都在念着前面那個的好,而煤矿工人长年累月不在家,她要想夫妻关系稳固,第一要务就是生個娃,拴住男人的心,這样双方心裡都踏实。
再說了,又都是结過婚的,床上那回事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主动点,眼睛一闭,一睁,不就過去了?
還真让她妈說中了,就那么一次,她羞红着脸主动了一次,就怀上了。也得亏那晚陆广全被人灌醉了,要是還清醒着,估计怕也不会成。
看吧,当时的卫孟喜就是這么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了养活俩娃可以再生一娃,现在?就是白送她十万块,她也不会生的。
当然,她决定要将這件事当一個秘密埋藏在心底,尤其不能让小呦呦知道。
“小卫在家嗎?”
“在呢,桂花嫂子快进来。”
刘桂花刚跨进门一步,看见陆广全在那儿坐着,一想這不是两口子小别胜新婚嘛?于是赶紧知趣的退回去,“也沒啥事,就刚才去前头邮政所寄信,看见有你的信,就给你取回来了。”
其实不是她看见,她也不识字,是邮递员懒得往窝棚区跑,听說她住這边,就问她认不认识卫孟喜,帮她把信带回来而已。
是谁会给她写信呢?不仅卫孟喜好奇,就是陆广全也竖着耳朵。
卫孟喜故意把信封倒着拿,還看得煞有介事,“這是谁来的信啊?应该是我妈,是我妈写的吧?”
陆广全虽然沒戴眼镜,但视力好像依然很好,远远的就能看见:“是柳迎春,你认识嗎?”
卫孟喜其实早看见了,就在那儿演戏呢,“哦,迎春嫂子啊,就菜花沟你们一個队的。”
陆广全出门這么多年,压根不认识這些妇女。
“哦对了,我說她男人名字你应该认识,叫许军。”
许军啊,陆广全凝神想了想,“他……参加反击战牺牲了。”
既然要装不识字,那卫孟喜只能一装到底,“你帮我看看呗,說的啥。”
陆广全再三確認需要他看后,才洗手過来拆开,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他沒說啥,卫孟喜也能猜到,无非就是问他们有沒有顺利到达矿区,在這边落脚怎么样,以啥为生,男人对她好不好之类的,当时俩人在菜花沟也是共患难過的。
在那裡,唯一愿意帮她的人就是柳迎春,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们母子带走。
果然,三分钟后,陆广全眉头都不动一下,转述了這些內容。
“我看写了好几张纸,密密麻麻都是字呢,就這几句话嗎?”
男人面不红心不跳:“嗯。”
把信還给她,走了两步,忽然疑惑道:“你刚来到就给她去了信?”
卫孟喜心头一突,“对,我那天去市裡路過一個学校,請俩小姑娘帮我写的。”绝对不能說是矿上的人,因为他要是较真的话谎言会不攻自破,必须真真假假挑個死无对证的。
一会儿,刘利民和龚师傅把打包好的行李搬過来,衣服一共两件,裤子两條,是的,在矿上工作這么多年他就只有這么两身衣服,四季囫囵着穿,卫孟喜问過刘利民,真的沒弄错。
但与之相反的是,书多。
卫孟喜以为那天看到的就算多了,谁知今儿搬来的好几個沉甸甸的箱子裡……也全是书。
龚师傅看這么多书也沒個放的地方,盖房子用剩的木头還在,卫孟喜一直不舍得扔,都整整齐齐码放着呢,他当即拿出自己的工具箱,现场制作一個書架。
屋子小,两张架子床靠墙放,已经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正中靠窗位置是一张双人床,書架就只能放对侧墙,再把书籍全摆放上去,屋裡快满了。
一想到這么小的房子以后要住七個人……和那么多书,卫孟喜就头疼。孩子们一开始還是排斥這個“入侵者”的,但看见那么多书,好像看见了不知道是什么但觉得应该是宝藏的东西,颇有种去父留书的意味。
“你上菜店买点肉,人龚师傅和小刘帮了這么大的忙,留顿饭吧。”
接過妻子递来的三块钱,陆广全走了两步,自觉地把小呦呦抱走,因为妻子忙着灶上活计,這丫头就小跟屁虫似的跟着,闹着要妈妈抱。
卫孟喜趁机把信掏出来,一目十行,嘿,就看出問題来了。
這狗男人!柳迎春确实說了那些话,但說得更多的是陆家那老两口。那天他们留下假象遁走之后,老两口在牲口房外那叫一個气,啥狠话都說了,就是要等着收拾她呢。
谁知道等了快一個小时,她也沒自己爬出去“受死”,陆老太有点急了,不顾村裡阻拦,硬生生让老大老二几個破开房门闯进去,裡头哪裡還有人?差点沒给老两口气死,他们放言一旦抓到卫孟喜,非把她打個半死拔下几颗牙来不可,省得她刚偷家裡钱出去乱吃乱喝,敢给赔钱货看病,她就是找死!
還有记分员老母亲跟她拦路吵架的事,居然是這丧门星偷偷打着她的旗号去要鸡蛋,要回来就母子几個躲着吃光啦!
好一手阳奉阴违,大逆不道!
接下来,就是“抓捕”卫孟喜了,所有人都觉着,她肯定是带着娃躲回娘家去了,而她娘家以前在朝阳镇,后来改人民公社,她继父在县城有工作,所以一家子都搬红星县城去了。
谁知等陆家人杀到县城一问,哪有啥卫孟喜,连個屁也沒摸着。
当然,对于谢母和继父的否认,他们是不信的,一定是這娘家人将她藏起来了,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這败家娘们找出来!
继父也不是面人,這不两厢就打起来嘛,闹到了派出所,私闯民宅還打架闹事的陆家人,不论男女,全被拘留了两天。
放出来第一件事依然是找卫孟喜,可饶是他们翻遍红星县城,甚至找到她前夫家去,依然沒有她的身影。
這时候王秀芬忽然回過神来,不会是跑矿上来了吧?這一猜测,彻底把陆老太气倒了,当场口吐白沫手脚抽搐,两只老眼翻得只剩白眼球。送医院說是中风,治不了,又转市医院,抢救了两天两夜才把命保住,但半边身子终究是歪了,出院一個月還能看出是不协调的。
更绝的是,听說老太太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打针吃药,而是骂娘,誓要追到金水矿来把卫孟喜押回去,离婚。
哦不,休妻。
她還觉着自己的儿子主动提离婚不该叫离婚,而叫休妻呢。
柳迎春为了描述得形象具体,都是用双引号引用的原话,這狗男人看了眉头都不皱一下,還故意隐瞒不提,這是欺负她不识字呢?
陆广全,你可真狗。
你老娘要杀我,骂我小娼妇狐狸精丧门星,要连我生的“赔钱货”一起扫地出门的话,你有本事也念出来啊!
真是想想就来气,卫孟喜忍着一口即将从嗓子眼喷薄而出的火气,做了個又麻又辣能让人直接菊花残的麻婆豆腐肉,還有一個酸倒牙的土豆丝,吃吧吃吧,吃不死你個狗男人算我跟你姓。
可惜在座的都是石兰人,无辣不欢,越辣越香,别看陆广全每顿一個杂合面窝头,可吃起辣来也不含糊,能用麻婆豆腐汤拌饭呢!
卫孟喜眼瞅着他越吃越香,觉着自己這個不了解他的妻子,怕是又失策了。
送走客人,她的怒火再按捺不住,“你去把碗洗了,锅刷了,监督娃刷牙洗脸。”别问,问就是累了,毁灭吧王八蛋狗男人。
陆广全不疑有他,乖乖去了,但干着干着总觉得哪裡不对,妻子這是生气了?而且是生他的气。
他是個很有自省精神的男人,回想今天做過的事說過的话,好像沒有能让人生气的地方……除了,那封信。
他隐瞒信件內容是不对,但念出来不更伤人?尤其這些话基本可以肯定是真的。
刚开始說柳迎春他沒印象,可要說是许军的妻子,那就是他的初中同学,他知道這個老同学的为人,老实本分,性格内敛,不是說假话挑拨关系的人。
可越是知道老同学的为人,他越是生气,以前每次回家探亲,母亲当着他的面对妻子虽然多有不满,但至少不会非打即骂,更不会骂這种侮辱人格的话,可谁能想到,背着他,骂的居然如此难听,還是从第三人嘴裡說出来的。
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所以妻子来逃命,真不是夸张。
這也侧面证实了,妻子沒說谎。
至于他寄回家的钱该怎么花,他觉得妻子拥有完全自由支配的权利,所以問題的本质是母亲对妻子长期以来的不满,以及对母子六人的虐待。
当时他差点就沒控制住震惊和气愤,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妻子知道,好容易“死裡逃生”出来,不该再经受這些坏情绪的摧残。
***
窝棚太小了,也沒浴室,洗脸刷牙在厨房门口,洗澡只能端进屋裡,关上门窗随便擦两下,陆广全爱干净惯了,动作慢吞吞的。
卫东和根宝就像商量好的,一左一右护住妈妈,不让這個湿着头发的男人上炕,但凡他动一步,俩人就如临大敌,“我要跟我妈睡。”
陆广全嘴唇蠕动,他记得结婚的时候他们還不会說整话呢,傻愣愣黄叽叽的,像两只营养不良的小鸡崽,他看一眼,他们就扁着嘴掉眼泪,還会趁沒人看着的时候偷吃炕上的花生。
一转眼,就是能說会道的大孩子了。
“就是,我們都要跟妈妈睡,爸爸你跟你妈妈睡去叭。”
陆广全气结,想像其他男家长一样拿出点气势来,可他细皮嫩肉白净净的,哪怕不笑,孩子们也不怕他。
“是因为你沒有妈妈嗎?”
陆广全:“……”
卫孟喜憋笑,该!
双方僵持一会儿,孩子终究是孩子,已经开始哈欠连天的,“我跟你說,你真的不能跟我妈睡。”
陆广全脸色不好,“为什么?”他有事。
“睡一個炕会生小娃娃,不能再让我妈生了。”
两個大人沉默,“這又是为什么?”是谁给他们說過生孩子的坏处嗎?還是他们怕多個小孩会争宠。
卫东粗着嗓子,几乎是吼:“再生一個要不是小弟弟,新奶奶還不得打死我妈?”他笃定妈妈就是专门生小妹妹的,一点儿也不会生小弟弟。
“到时候我就沒妈妈了。”卫红也哽咽着說。
男人沉默。
儿子知道护着自己了,卫孟喜心裡舒服了点,但眼神依然刀子一样削男人身上:听见沒?你老娘都咋对我的。
陆广全沉默片刻,转而拉开电灯,蹲下身子,保持目光与卫东持平,温声问:“给我讲讲你们在老家的事,好嗎?”
卫东“哼”一声,倔强地别开脑袋,别以为他会上当,哪個爷们不是向着自己妈妈,他现在要說了新奶奶的坏话,他转头不就给告诉新奶奶去?反正他卫东就是這么干的,谁跟他說妈妈的话他都会告诉妈妈。
“我不会告诉奶奶,你们跟我說說,就当讲故事,可以嗎?”他伸出拳头,轻轻晃了晃。
卫东对這种“爷们”之间的交流方式蜜汁迷恋,伸出小拳头与大拳头一碰,“那是你說的,你要是告密当叛徒,我以后用拳头捶死你。”
卫孟喜轻咳一声,喂喂喂,好好說话,别死不死的。
只要卫东起個头,四個娃就七嘴八舌的說起来,一個說奶奶骂妈妈,不给饭吃,一個說打妈妈,還打他们,另一個又說不给妹妹看病,最后還有一個要說不仅奶奶,就是爷爷也坏,二爸二妈也坏……孩子沒啥逻辑性可言,都是想到啥說啥。
可就是這种乱糟糟的描述,让陆广全的眉头越皱越紧,這不仅再一次佐证了他们在家的处境,還血淋淋的将那些虐待撕开在他眼前。
他再次沉默了。
這段婚姻,他对不起妻子,太多太多。
他的沉默,让孩子们放松了警惕,甚至觉着他也是跟他们统一战线的:“爸爸你别哭,我們不喜歡奶奶,以后都不回老家了,啊。”
根花還“贴心”地递上一块小手绢,爸爸你哭吧哭吧,我們不会笑话你哒。
为此,卫东和根宝决定把妈妈床尾的位置让给他,毕竟沒睡一個枕头那就不算睡觉,也就不会生小妹妹,对叭?
這一夜,卫孟喜嘴角挂着笑,心满意足,而陆广全则一夜无眠。四個大的自己有小床,但睡眠习惯不好,一会儿放屁,一会儿磨牙,一会儿又蹬被子,他睡不着,起来帮着盖了几次被子。
俩女孩睡下床,沒枕头,就用衣服叠起来当枕头,被子也是大人被改小的。上床则是男孩睡,被褥乱七八糟的裹着,也沒枕头……虽然名义是上下床,但孩子小,卫孟喜不敢做太高,怕他们爬上爬下的危险。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能看见這屋裡所有摆设,虽然很小很窄,但所有物品摆放整齐,干干净净,他在床头缝隙裡摸了一下,一点灰尘都沒有。這在空气裡飘荡着煤灰的矿区,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对孩子的好,把孩子养得有多好,把這家操持得有多好,不用听任何人說,他能看见——這是一個好妻子。
第二天,卫孟喜還睡着,刘桂花就在隔壁叫她,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本来說好要是下雨就进山捡蘑菇的。
山裡的蘑菇也不是随时都有,一個要看季节,一個還得看天气,夜裡下過雨,蘑菇们出的就特多,但得赶早,等太阳晒屁股才起,那蘑菇都让人捡完了。
天還黑着,卫孟喜披上雨衣,戴上蒙了一层油纸的草帽,背上一只竹篓子就往山上跑。
一路上,刘桂花都很不好意思,“我這么早把你叫醒,可真对不住。”
“這有啥,平时這個点儿也该起了。”也就是生意不怎么样,不然她能半夜就起。
刘桂花挤眉弄眼,“你家小陆好容易回来,可不得多睡会儿?”昨晚她都看见了,电灯亮到大半夜哩,這年轻人啊就是好,别看瘦巴巴一人,這体力還真不是盖的,比她家那口子强得多。
原来是让人误会了,卫孟喜只转移话题,问她家婆婆小姑子来沒来。
“估摸着昨夜下雨,大巴车停运,最迟今天也能到吧。”从省会到金水矿直线距离是不远,但全是山沟沟裡坑坑洼洼的路,下雨视线不好,路也不好走,再遇上山体滑坡,停运很正常。
卫孟喜安慰她几句,這就到山上了。捡蘑菇不能顺着山路走,那都是捡别人剩下的,得自個儿往松树丛裡、野刺堆裡钻,那刚顶破土皮的小蘑菇有的只露出婴儿指尖那么大,上头還有落叶啥的遮盖,非常考验眼力。
卫孟喜眼神那叫一個好,一捡一個准,一会儿就捡了大半篓,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山裡云雾缭绕,恍如仙境。
這山裡听說還有狐狸和豹子出现過,俩人一直沒分头行动,聊着聊着就說到最近矿上的风向。
“自从你那天撕了那死作精的面皮,李茉莉是不是又往你家跑了几趟?”
卫孟喜点头,但她不想跟她啰嗦,一方面是她還沒大度到能跟上辈子害死陆广全的人做朋友,另一方面也是她对根花卫红的区别对待,她专门找她谈過,可李茉莉就是听不懂人话。
她来過窝棚几次,就被卫孟喜赶走了几次,后来就连李矿长也亲自来過两次,卫孟喜不知道他是来道歉還是干啥的,反正最大的苦主是陆广全,她沒立场也沒权利替他原谅。
“康敏那死作精,被开除活该!”刘桂花现在提起還恨得牙痒痒,本来如果是单纯的工作失误,调离岗位就行了,但她偏要挑拨李茉莉来找茬,這不被小卫给撕破了嘛,李家人无法容忍被這样一個又蠢又坏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不开除难道留着過年?
卫孟喜觉着痛快的同时,心裡却敲响了警钟。李家這样的行事风格,幸好陆广全现在是张副矿在“扶持”,要是還跟李家同一阵营,好的时候巴不得天上的月亮都给你,不好的时候翻脸比翻书還快。
要放在一個人身上,那叫敢爱敢恨,性情中人,但放在一個国有大矿的一把手身上,卫孟喜总觉着不太妥当。领导的個人情绪太强,并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陆广全的“選擇”,卫孟喜也能理解。在任何单位,最明智的做法肯定是谁也不站,专心提高技术和业务能力,但自从陆广全跟着张副矿出去勘探的那一天开始,他不站队,在别人眼裡已经是站队了。
是啊,人被逼到這样的绝境,還要清高還想两不沾,可能嗎?他不接受张劲松的橄榄枝,难道還等着李家继续打压他嗎?谁知道李家会不会恼羞成怒,害怕他有得势的一天,干脆把他压得死死的?毕竟,李奎勇在别的方面是個值得敬佩的人,但在女儿的事上,他也是個狭隘的老父亲。
卫孟喜敢赌他在工作的事上秉公执法,却不敢赌他对陆广全的态度。
一個家族裡掌握着话语权的大家长是個狭隘的人,谁知道這個家族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卫孟喜决定,对李家還是得留個心眼。
刘桂花倒是沒想這么多,她就是单纯的痛快。“你知道窝棚区的煤嫂现在咋說你的嗎?”
“她们說啊,小卫是歪嘴巴吹喇叭——一股邪气!”无论什么人,她都能给你把道理捋顺。
卫孟喜笑,啥叫一股邪气,這怎么听着不像好话?继严老三說她邪门之后,還邪气了。
“行吧,知道我邪气,那以后就谁也别招惹我,省事儿。”她重生一次可不是来跟人撕逼的,她就只想把自個儿小日子過起来,弥补上辈子遗憾而已。
一路說着,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俩人啥也沒来得及吃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刘桂花居然還找到一棵野桃树,上头结的果子小小的,青红青红的,非常硬邦,但吃进嘴裡却十分甜,汁水饱满。
大概是日照充足的缘故,卫孟喜在裤子上擦擦桃毛,一连啃了好几個,真甜!
“你年轻,牙口好,我就不行了,這么硬的桃儿吃下去,牙都得磕掉两颗。”刘桂花指指自己的牙齿,很是遗憾地說。
桂花嫂子来自高寒山区,比菜花沟還落后得多,从小到大几乎沒刷過牙,她是這两年来到矿区,看人女工每天用牙膏和牙刷才知道原来世上還有刷牙這件事。但她穷怕了,一把劣质牙刷都劈成啥样了還在用,舍不得买牙膏就用盐巴代替,刷来刷去,牙齿当然就不好了。
上辈子的卫孟喜就发现一個规律,绝大多数城裡老人的牙齿都比农村老人的好,不仅是白,不容易早早脱落,坏的也不多。“嫂子你可别在刷牙這事上省,以后搞不好牙出問題,随便换一颗都是大几千上万哩!”
“這咋可能?你别是哄我的吧?這一颗牙齿上万,把我卖了也不值這么多钱。”這得啥家庭啊能花一万块换颗牙。
“牙齿真這么值钱,那把我的全卖了吧?”
卫孟喜大笑,上辈子這时候的她也不敢想象以后的钱能多到以“万”为单位,但這就是时代发展的规律和必然结果。“咦……嫂子你看那是啥?”
土皮上冒出几個棕褐色的驴粪蛋子一样的东西,卫孟喜跑過去,用竹篾片撬开,发现也是“蘑菇”。
“這怕是有毒的‘驴粪蛋’,快扔了吧。”
石兰省的可食用菇类是全龙国最多的,但在大部分老石兰人嘴裡不叫蘑菇,叫菌子,而“驴粪蛋”是为数不多的不能吃中的一种,因为外形像驴粪蛋子,還有股莫名的臭味儿,扒开裡头是棕灰色的粉末,据說就是驴吃了都得死。
卫孟喜上辈子做過餐饮,其中开過一家以食用野生菌为特色的火锅店,一闻,一看,再轻轻掰开一看,几乎可以肯定,“這不是‘驴粪蛋’。”
“那是啥?哎哟小姑奶奶你别吃啊,毒死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赶紧吐出来吧你。”
卫孟喜闭上眼睛,仔细品尝嘴巴裡的滋味,清脆,若有似无的甜,关键是還有股非常浓郁的香味。
“大花菌。”
“啥?”
卫孟喜轻轻咀嚼直到把嘴裡最后一点咽下去,才說:“是咱们石兰人說的大花菌。”
刘桂花是在深山裡长大的,但可惜她们那一带不长這种菌,甚至也沒怎么听過。
卫孟喜想起来,這個年代大花菌确实還比较小众,知道的人不多,但要是說起它的学名,后世几乎全龙国的人都听過——松茸。
眼前這一小窝,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松茸!要知道這东西有多金贵,只在龙国的东北和西南一带有少部分。因为這东西得三五年才能长成,对生长发育的环境要求极其严格,必须是有美人松、香花和沙壤土的地方才有可能长出,哪怕是一百年后也不可能人工培植。
必须纯野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小日本,也培育不出来。
想想吧,這得有多贵。卫孟喜以前开饭店的时候,倒是接触過不少,因为普及度推广,再加交通运输啥的都便利,虽然价格贵,但只要有人吃,她都能进来。
基本都是信得過的老顾客熟客,提前预定,她才进。
而松茸也是分品相的,沒开伞的比半开伞的好,半开伞的比全开伞的好,营养价值也是递减的。她发现這窝,正好全是沒开伞的,挖出来几乎每一根都有十一二公分。
肥嘟嘟的,长长的,简直就是松茸中的极品!
這要是放后世,不知道得值多少钱。卫孟喜叹息一声,可惜啊,现在沒地方能卖,也沒人会买。但沒关系,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吃自家人肚子裡,不浪费。
她小心翼翼刨啊刨,一共刨出八朵,個头非常匀净,色泽也不错,准备分三根给刘桂花,因为他们家人少嘛,自家人多。
“我可不敢吃,你别给我,我們村以前一家十几口就是吃蘑菇毒死的,我這心裡還后怕呢。”刘桂花远远的躲开。
卫孟喜笑,“這可是好东西,以后就是有钱了咱们也不一定能买到的。”
“不要不要,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咱也不敢吃。”她篓子裡的全是非常常见的菇类,不是吃過的,她一律不要。
卫孟喜也不好再勉强,只能用叶子小心地包好,放在篓子最上面,以免被压到。
***
且說屋裡的陆广全其实一直醒着,也一直等到妻子走后,才起床……不是自愿起的。
小呦呦睡相不好,不仅半夜裡翻来翻去,大清早的先是脚丫子踹他嘴巴上,一会儿又是大耳刮子呼他脸上,见還是叫不“醒”這個“入侵者”,干脆大屁股墩子坐他脸上。
兜了一夜的尿布,那“满满的惊喜”可想而知,陆广全差点沒窒息。
刚屏住呼吸把她收拾好,小丫头又不愿在屋裡待,小手指着外头“啊啊”叫,往门口走她就兴奋得又蹦又窜的,往屋裡去她就哼哼唧唧。
于是,起得早的煤嫂们发现,夏日的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裡,小卫家那個又高又俊的男人,居然在打着伞遛娃,他肩膀都湿了一半,娃却不愿回家。
当然,陆广全不知道的是,關於无奈开启他的大清早遛娃之旅,這只是第一天,将来的无数個清晨,他醒来面对的不是晨光,不是朝阳,不是妻子的素颜,而是闺女的臭脚丫子大耳刮子以及大屁股墩子!
這睡一觉不仅沒神清气爽,還腰酸背痛,跟大车碾過似的。他使劲伸了俩懒腰,揉了揉脖后颈,隔壁的黄文华也起了,正提着個痰盂出来,“哟,小陆回来了?”
其实他昨晚就知道了,就是故意打趣呢,“這腰累坏了吧?”
陆广全揉了揉腰,“嗯。”
黄文华挤眉弄眼,本想說几句男人间的私房话,但见小陆神色冷冷的,不怎么搭理,只好悻悻的倒痰盂去了。
陆广全把家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别的都還好,就是那書架……不忍直视。
虽然上百本书按颜色和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不难看出整理的人心灵手巧,可仔细一看,大部分封面上的字都是倒的,只有偶尔几本是正放的,可谓凤毛麟角。
他心裡有点想笑。
终于,门口溜达一圈的呦呦小朋友终于回去睡回笼觉了,陆广全赶紧抽空去后山挑了几担山泉水,灌满水缸,再在锅裡烧上一锅热水,准备叫四個大的起床洗漱。
卫东卫红眼一睁就开始捣乱,在小梯子上爬上爬下,你打我一下,我揪你头发。根花想给小呦呦把尿,但她力气也不大,抱不住妹妹,只能勉强将妹妹的一只腿提溜起来,根宝抱着痰盂在那儿接着。
小呦呦還迷糊着呢,一面揉眼睛,一面就要嘘嘘。
“妹再過来点儿,不能嘘炕上。”
可小孩的尿就像眼泪,怎么可能憋得住?一下子,床单就湿了。
陆广全赶到的时候,已经画出一幅地圖啦。
這几年哪怕是挖煤,他的床铺也是非常干净的,陆广全受不了床单上有任何脏东西,立马就扯下来扔进洗衣盆裡。同时,一個叫饿了,一個叫想拉屎,一個叫嘘嘘,還有一個說该给妹泡奶粉了。
這一群崽崽,使唤起大人可一点不含糊。
洗着脸,卫东還不忘点评:“你沒我妈洗得干净。”
“怎么不干净?”在卫生問題上,陆广全還沒输過。
小家伙抬起头,晃了晃。
陆广全不明所以。
“這儿。”鼻子裡一晃,鼻屎渣都快来到嘴边了。
平时卫孟喜帮孩子洗脸,简单的都让他们自己洗,但卫东马大哈,要是不帮他,他就不会擦耳朵和鼻子,跑跳一天,鼻孔裡全是煤灰,能不恶心嘛?
陆广全挨個给他们掏洗干净,刷牙,再由根花根宝指挥着泡奶粉,這大早上对他最珍贵的两個小时就過去了。他平时生活习惯很规律,但凡不是上早班,六点到八点這段時間都是看书,今儿還沒来得及摸书呢,已经累得不行了。
“爸爸别忘了洗床单哟,我妹尿哒。”
“他肯定不能忘。”
“要忘了今晚就让爸爸睡尿炕。”
“对!”
陆广全:“……”在继這么大人還不会洗碗,沒妈妈之后,他還得睡尿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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