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脑海裡只有“565分”,“目前已知全国最高分”在旋转,转得她头晕眼花,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漂浮在水裡,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京大招生办的說法,是非常保守的,啥“目前已知”,电话都打到单位来了,還有他们不知道的嗎?即使真有比他高的,也不多。
今年的高考是全国统一命题,几百万考生考同一套卷子,全国最高分那几個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要是放在以前,那就是真正的能被皇帝钦点的!
卫孟喜脑子還沒回過神来,但手已经迅速的在陆广全背后推了一把,“赶紧去。”今儿要還是不出头一個劲往后缩的话,她要真打人了。
再拉不出圈门,她扛也要把他扛到电话机旁。
为了省時間,张劲松都沒下车,“赶紧上车,边走边說。”
矿区每年都有职工参加高考,有一线工人,更多的则是二线职工,毕竟工作环境干净简单,有更多時間能看书复习,有考上的,也有考不上,连续二战三战的。在今年之前,成绩最好的一個就是考上石兰大学中文系,两個石兰工大化工和机械,其次就是考上矿业中专的,零零总总加一起也就十個人左右。
可饶是如此,金水矿也在每年的大会小会上被夸過好几次了,他每次去开会脸上都发红光。
這一下子冒出個全国最高分,還是一线工人,张劲松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這以后大会小会還不得把他拎上台啊?搞不好還得专门发個红头文件夸一夸呢!
“小……小陆,你說你咋……咋……”咋半天他一句整话說不出。
這他娘的咋這么紧张呢!
陆广全的心情,不激动,但有点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己忽然做了一件能让无所不能的妻子崇拜的事。
是的,无所不能。妻子一個人把孩子带得好好的,把家裡裡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條,他知道要同时做好這两件事有多难,关键在同时做好這两件事的同时,她還能把生意做起来,挣的钱多到他都不敢想象……自己除了能读书,在這家裡确实毫无贡献。
那,要不就把书读到底?他唯一能做好的也就是這件事了。
“喂,小陆你听见沒?”
“张副你說什么?”
张劲松扶额,他是不是眼花了啊,不然怎么会看见小陆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笑,這可不像他啊。
“我說,招生办那边要是劝你去京大读书怎么办?你想去嗎?”
京大啊,那是当之无愧的全龙国最好的大学,从民国至今,所有龙国人都听過大名的,真正的重本中的重点,名校啊,石兰省一年也就能上两三個。
陆广全想也沒想,“不去。”
“啥?!”张劲松摸了摸鼻子,“你再好好想想,别忙着拒绝。”
倒不是說出一個考上京大的他這当副矿长的脸上就多有光,而是无论从师资力量還是名气,亦或是以后的前途来說,京大都是不错的選擇,作为一個看着小陆起起伏伏多年的老人,他還是希望他能走得更远。
陆广全也不是沒過脑子的拒绝,相反,从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分数,他就在思考這個問題。
论综合实力,肯定是京大更胜一筹,但要說矿业工程這一块上,龙国矿大才是国内排名第一的重点大学,尤其裡头的矿业工程专业是矿大的传统和优势学科。
传统嘛,這学校的前身是成立于十九世纪初期的采矿工程院,那时候整個龙国也只有這么一個采矿的专业学校,曾经跟京大等几所高校并称“八大校”,历经多年变迁后终于发展壮大到如今的规模。
优势更不用說,现在的龙国仿佛一位睡醒的巨人,正是百废俱兴,大刀阔斧搞建设的时候,采矿就是为這位“巨人”提供新鲜血液的重要手段,在国内是火车头一样的存在。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龙国矿大是去年才刚好搬迁至石兰省的,目前本科校区就在书城市北面,距离金水煤矿不远,他每天上下学也方便,但凡是早一年参加高考,他也不会遇到這么巧的事。
他把這一校址的变迁视为是上天对他的眷顾,京大能搬迁到书城来嗎?能让他每天回家嗎?
张劲松听得一头黑线,想說小陆现在咋变了個人,变得這么婆妈,這么……嗯,妻宝。
当然,现在的他還不知道妻宝男是啥意思,以后的很多年,他将亲眼见证一個大好青年是如何一步步沦为妻宝男的。
***
“喂喂喂,醒醒。”苏奶奶的手在卫孟喜眼前晃了晃,“瞧你出息,赶紧处理你那堆脏东西去。”
卫孟喜甩了甩头,好一会儿才清醒過来,是啊,最高分又咋样,最高分就不用吃饭不用卤肉了嗎?孙兰香几人已经把东西洗好切好,她得赶紧调配卤汁了。
甚至,她都想好了,以后陆广全要真去上了京大的话,她在矿区该怎么把几個崽崽拉扯大,反正做好丧偶式育儿的准备呗,难不成她還能带着一串葫芦娃去京市陪读?
可拉倒吧,她有那陪读的工夫,都能重新找一個了。
暑假了,几個崽崽在家根本待不住,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着人,其他时候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苏奶奶平时要求严格,板着脸教导主任似的,但這时候却也难得的不說他们,只要保证每天交两篇毛笔字就行。
而且,老太太手裡是拎着一根细竹條的,写作业的时候就像旧社会的老夫子,背着手在四张桌子中间踱步,谁要是敢不专心,做小动作,挤眉弄眼,身子坐不直,三脚猫图快,磨洋工……都将被她的戒尺狠狠地教训。
卫孟喜這当妈的,嘴上說着要狠狠教育,但也心疼啊,尤其是看他们小小的手背上出现红痕时,恨不得說這嚣张保姆咱不要了……可,真香啊。
不說他们写字认真了,变快了,明显被老师夸奖的次数多了,最重要的是学习习惯好了啊!
以前在板凳上坐三分钟就要扭来扭去的卫东,居然能够端端正正坐半小时了。
动不动就要嘴巴伸长說话的卫红,也不敢瞎叨叨了。
至于根花根宝嘛,本来他俩的学习习惯就很好,只会变更好。
而且,看别人打自己孩子,第一次第二次会心疼,多打几次就沒感觉了,甚至還觉着打得好打得妙,最好打得崽崽呱呱叫。
這不,被苏奶奶打得狠了,一放假他们就不敢在家瞎胡闹,要玩都是跑外头玩儿。卫孟喜也落得清闲,肉卤上,把中午熬好的大骨头捞出来,肉剔干净,炒一锅“大山的馈赠”,骨头汤裡下点小青菜,就是美美的一顿。
“小卫听說沒?”刘桂花也跟孩子一样骑在墙头上,嘴巴冲着张家那边努了努。
“听說啥?”
刘桂花见她還一头雾水,直接从院墙跳下来,“李秀珍啊,我听說她上山捡大花菌,就去年你捡到那個灰不溜秋的东西。”
她不說,卫孟喜都差点忘了去年的松茸,为了還一块劳力士手表的“情”,她和几個崽都還沒尝過一口呢,原来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一度捡菌子的季节啊。
“母女俩从六月就开始进山,每天都能捡到不少好东西,最近听說一连捡到好几窝大花菌,還卖了大价钱呢!”
“人看着不像正经人,运气倒是怪好。”刘桂花咂吧咂吧嘴,“她们也不知道哪来的运气,居然搭上市区的干部,听說把大花菌直接卖进市委招待所,专门用来招待外宾,也不知道赚了多少钱,我看李秀珍最近走路又飘起来了。”
卫孟喜笑,“桂花嫂子你不也沒少赚,管她们呢。”
张秋芳要真是锦鲤的话,她只要保证自己家的气运不会被夺就行了,她要发财要攀关系那是她的自由,說实在的她对小姑娘沒啥恶意,单纯就是有点腻歪李秀珍,干啥都要盯着她,比着她,真正是把“学人精”三個字发挥到极致。
现在她们能找到别的门路,别来烦自己,她高兴還来不及呢。
說着,陆广全回来,准备开饭,刘桂花就识趣的回家了。
“爸爸你是不是考了第一名?”
“肯定是!建军哥都說了,我爸爸是最厉害哒!”
“第一名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這样你就回不了家啦。”根宝的语气,似乎是在幸灾乐祸,但小眼睛却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的盯着男人。
這個問題,不仅他们好奇,就是卫孟喜和苏奶奶也好奇,“电话裡你咋說的?”
“既然报了矿大的志愿,当然是上矿大。”
苏奶奶一口气梗在嗓子眼,“你這……可得想好。”
陆广全不搭话,眼睛看過来,跟妻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想好了。”
卫孟喜在那一瞬间還是有点惊喜的,换位思考,如果是她考了第一名,全国名校随她选,一流学府又抛了橄榄枝過来,无论是为名气還是将来的前途打算,她都会選擇京大。唯一的障碍是觉着对不住另一半,把养家重任和抚育子女的重担扔在她(他)一個人肩上。
而类似的电视剧小說她也看過不少,时代局限,這时候考上大学背井离乡远离原配和孩子的人不少,无论男女,在象牙塔裡都会遇到更好的人,更加的志同道合,更加的志趣相投,也就意味着更好的選擇,选对了人或许能少奋斗几十年。
這样的诱惑,卫孟喜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不能拒绝,更何况是对于一個天资卓越却处处受人压制的穷小子,金钱,权利,美色,名誉……這些都是他不曾有過的,谁会不渴望呢?
卫孟喜想了想,决定還是暂时先不发表意见,等孩子出去,苏奶奶也牵着小呦呦出门遛弯后,她才把陆广全叫进屋裡。
她想好好谈一谈,她其实能理解他想要出人头地的急切,也不想靠家庭和孩子把男人拴在身边,時間一长再好的感情都会变成怨偶,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沒感情。
不必因为愧疚,就放弃更好的前程。
她不懂专业领域的事,单从学校名头上来說,這样的分数上矿大……有点亏。
亏死了都,多少人想考京大清桦考不上,他倒好,名校抛来的橄榄枝视而不见。
卫孟喜倒了两杯水,俩人面对面坐到书桌旁,居然谁也沒說话。
短短的两分钟裡,卫孟喜脑海中浮现的是上辈子,她一個寡妇能把四個孩子拉扯大,最后孩子虽然都不幸……但至少她人到中年,在经济這一块上是不愁的。
這辈子,就是多了他,家裡多了很多欢乐,孩子多了倚仗,对她個人来說,多了個眼裡有活的带薪保姆,她能承受沒有他的日子嗎?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能。
谁知,对面的男人却忽然来了句:“你不用愧疚,不是你们拖累我,是我拖累你们。”
“嗯?”
男人一把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挣不来钱,也不会說什么好听话,但如果你觉得读书有用的话,我会好好读,一直读下去。”
卫孟喜:啥?
她想把手抽出来,谁知他却越握越紧,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潮湿和灼热,像有小火苗在燃烧。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沒用,沒能给你一個好的生活,沒能好好陪伴孩子。”他眼裡的火苗逐渐藏好,转而挂上一抹自嘲,在妻子来矿之前,他从未怀疑過自己的能力。
“你只要相信我,给我机会,我們一定会把日子過好。”說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转身就想走。
而卫孟喜原本還胡思乱想的脑子,忽然在這一瞬间清明无比,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反手就一把搂住他的腰。
此刻,她明白了很多,也接受了,坦然接受了。
管他娘的亏不亏,管他娘的狗屁命运,管他娘的什么高攀不高攀,对,他读书厉害,她一個文盲嫁给高考状元是高攀了,但她能赚钱啊!在他四体不勤管不了家的时候,她能把家操持好,能一拖五把孩子抚育好,将来還能挣到足以改变命运的金钱,這不也是他在高攀她嗎?
“你看,咱俩這是不是互相高攀?”
男人脸红得不像话,一颗心就要从胸膛裡蹦出来,“是,是啊,所……所以我們扯平了。”
该死!明明不该紧张的,怎么会结巴!
他们现在共同的目标是把日子過好,只是彼此擅长的领域不一样,无论读书還是做买卖,以后都是能把日子過起来的,为什么不相信对方一次呢?反正他才25,她也才23,未来還很长,即使哪一天发现此路不通也還有调头的机会。
“嗯,扯平了,以后這家裡大事小情都必须听我的。”
“好。”
“包括老家的事。”
“好。”
卫孟喜乐了,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掰過来揉過去的說透,不用什么山盟海誓,互相懂对方的意思就行。
男人听话,她自然也要奖励他一下,“转過来。”
陆广全身子有点僵,明明沒有任何過分的亲密,沒說一句暧昧的话,但他就是……
正僵着,卫孟喜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亲点了一下,就咚咚咚跑出去了。
老天爷喂,虽然上辈子见過听過的不少,但真正谈恋爱她是一次也沒有啊!原来心裡高兴的时候真的想要亲那么一下下对方,不亲别的地方,就想亲嘴唇啊。
陆广全在屋裡呆若木鸡了几分钟,最终听到孩子回家才留恋的摸了摸嘴唇,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今天是他一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沒有之一。
于是,所有人都发现,他们只是出门遛個弯的工夫,回来后爸爸妈妈(小卫小陆)就不一样了,以前他们也不吵架,但中间始终隔着点什么,但今天……
“可终于把窗户纸捅破了。”苏奶奶老神在在的說。
“啥窗户纸,谁捅的呀?”卫东十分不解,他们家窗户又沒糊报纸。
卫孟喜老脸一红,“闭嘴,洗漱睡觉。”
卫东扁扁嘴,他妈真沒劲。
***
但今天注定是個不眠夜,這不,他们刚睡下,孩子们還闹腾着呢,窝棚的大门忽然被人拍响,惹得窝棚区的狗都吠起来,此起彼伏。
“小陆你還沒睡的话能不能出来一下?”又是张劲松。
卫孟喜踹了踹男人,“找你的。”
陆广全不情不愿,“睡觉。”铁定又是来游說的,他都說了他不去京市。
张劲松当了這么多年副矿长,還是第一次吃闭门羹,但他脾气贼好,小心赔着笑脸,“对不住黄主任,咱们陆广全同志刚考完就投入工作,一定是太累,太辛苦了。”
“沒事,這次本来就是我們冒昧而来。”黄主任是個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搓搓手,回头躬身问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杨教授您看,要不先去招待所休息?”
老教授坐在轮椅上,双腿膝盖以下是空荡荡的,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清明,一点也沒有普通老年人的浑浊。“不急,求人嘛,咱们再等等。”
终于,卫孟喜還是把陆广全给弄起来了,還推着他来开门。
纵然来之前已经看過照片,手裡也有了他的资料档案,但当真正看见這個年轻人的时候,黄主任和老教授都着实吃了一惊。
刚从床上起来的陆广全,头发是微乱的,五官是最好看的龙国人长相,因为常年不见天日,很是“细皮嫩肉”。
這样子真的是挖煤工人?——這是俩人共同的疑问。
陆广全心裡再不愿,对着這几個陌生人,還是礼貌性的点点头。
“你好小陆同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清桦大学招生办主任,這位是我校采矿工程系系主任杨教授,他是咱们龙国第一批参加……”
“诶小黄,别說這些有的沒的。”杨教授仰头,看向那個背着光的年轻人。
他们得到消息,今年高考最高分是個石兰省的往届生,当时整個高校界都是震惊的,石兰省教育水平是公认的落后,更何况還是個挖煤工人,這更让人难以置信……京大率先拿到矿区电话,他们晚了一步。
不過,晚也有晚的好处,譬如他们知道京大被這個考生拒绝了,也有充足的時間搞清楚考生情况,知道他第一志愿报的是龙国矿大。
当即,学校负责招生的副校长立马联系矿业工程系主任,請他无论如何也要跟招生办的人,亲自跑一趟石兰省。
這次行动是悄无声息的,其实就是怕被老对手京大知道,来到石兰省省会也不敢耽搁,连夜快马加鞭杀到金水煤矿。
来之前,对于陆广全是個挖煤工人的传闻,他们都不怎么信,挖煤工人能有多少時間复习啊?就是能复习,又能学进去多少?
可看到這個从低矮窝棚裡钻出来,从容淡定的年轻人,杨教授是信的。一個人,如果能视环境为无物,不就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嗎?
“小陆同志,是這样的,我們想邀請你加入清桦大学的大家庭。”杨教授笑眯眯地开口。
陆广全却不答反问,“老先生您就是《龙国矿闻》的作者,杨寿礼先生嗎?”
老先生也是一愣,黄主任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那本书就是咱们杨教授写的,你也读過嗎?”
卫孟喜在一旁听见,简直想大喊:何止是“读過”,一千二百多页厚达十几公分的大砖头,都快被他翻烂了!
她每次打扫書架的时候都担心,稍微用点力就会把那块残旧的“大砖头”弄散架。
這书虽然名字是带龙国,但听說在国外已经被翻译成英、法、德、意、日五种语言版本,還被收据进世界各大学采矿工程专业必读书目,其学术价值可想而知。
陆广全弯腰,“您好。”
杨寿礼主动伸手,“重新认识一下,陆广全同志你好,我是杨寿礼。”
陆广全的手微微有点颤抖,這是他自从知道成绩以后第一次激动。
“我這次来,是想问问你,是否有意向加入清桦大家庭?”他又问了一遍。
所有人呼吸一窒,仿佛空气都是安静的。
卫孟喜纠结死了,理智上有個声音在說“快答应他加入吧加入吧”,可心裡又有点期待,他刚才說的话還算数嗎?
张劲松和杨干事,也大气不敢喘的看向陆广全,拒绝了京大,可不能再拒绝清桦了,有這两所一流学府在前,上矿大真的好像有点亏。
谁知陆广全却微微皱眉,很礼貌地說:“对不住,我的家在石兰,我不能离开石兰。”
空气再次安静,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他身旁的卫孟喜。
陆广全毫不避讳,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安抚的捏了捏,“選擇是我自己做的,与我爱人无关。”
這意思是還怕卫孟喜背上耽误他前程的骂名?
张劲松重重的咳了两声,提醒他别把话說太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苏奶奶,也在院裡“咳咳咳”。
七八個人,看看小两口,又看看杨寿礼,心說被一個考生這么拒绝,老先生应该会生气吧?以他在国内矿业工程上的成就,别說行动不便還亲自坐飞机来劝学,就是他不问世事,也多的是学生求上门。
谁知,杨寿礼却抚着胡子笑起来,“谁說要你去京市的?”
嗯?
不去清桦大学不是在京市嗎?
就连黄主任也有点糊涂了,杨老這葫芦裡卖的什么药。
“我本来就打算学国外搞個联合培养的模式,正好矿大也邀請我来任教一年,京市那边也商量好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学籍保留在清桦,前三年基础理论在矿大学,后面三年跟我在京市,怎么样?”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是杨教授太迁就小陆?還是小陆這家伙运气就是這么好,刚瞌睡就遇到枕头呢?
而第二反应,则是卫孟喜這类爱“算账”的:本科不是只需要念四年嗎?何需六年?
“你要是能来清桦,不是以本科生的身份,而是六年制的本硕连读。”
“嚯——”张劲松沒忍住,脚步踉跄。
本以为能出個大学生,结果出了個状元。
本以为出個矿大本科生,结果出了個清桦本硕连读,那就是毕业就是研究生学历?!
杨干事激动得脸都红了,恨不得替小陆答应,橄榄枝都塞到嘴边了,老天爷都追着喂饭吃了,你還有啥好犹豫的?!
陆广全還真不是犹豫,“我需要跟家属商量一……”
话未說完,卫孟喜就紧紧回握他的手,“不用商量,我尊重你的選擇。”本来想說批准,還是给学神留点面子吧。
這下,他沒有再拒绝,“我接受。”
直到所有人顶着月色离去,卫孟喜還沒缓過劲儿来。她对于“清桦大学”四個字,最深的印象就是红色的布标,各种炮仗,红包,红酒,她以前的饭店曾经为一名考上清桦大学的学生举办過升学宴,那时候围观的人都快挤满了她的饭店。
她沒想到,自己的丈夫会有能成为其中一员的时候,更沒想到他能得到行业泰斗的破格录取,直接从本科变成本硕连读,而且還能有三年時間留在书城市作缓冲。
三年,足够她追上他的步伐,足够孩子们学业步上正轨了。
***
陆广全的一鸣惊人,让金水煤矿不知多少人彻夜难眠,但他自己却睡得格外香甜,筒子楼裡的還不知道今晚這出“抢人大战”的姚家,两口子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姚你到底啥意思,不睡就出去。”杨梦丽被老伴的翻身吵得心烦意乱,她最近本就是更年期,睡不好,心情也格外的烦躁。
姚永贵果真翻身坐起来,“你說陆广全這次真是全国状元?”他咋觉着不真实呢。
全国几百万考生,就那么闷声不吭一人,能比几百万人還聪明?
杨梦丽也睁开眼睛,“反正就算不是全国最高分,也肯定是前三名,金水矿這次要出名咯。”
都說春江水暖鸭先知,他们离领导班子近,知道矿上的风向要变了,要是能成为第一批给陆广全开绿灯的人,以后說不定……
“那咱们這架子是不是摆得……不太妥当?”姚永贵是几十年的老油條了,第一次因为给一個年轻人摆谱而感到不安。
杨梦丽也有点拿不准,“都怪你,我早說了让你早点松口你偏不,要租要卖赶紧的一句话的事,你偏要臭摆谱!”
其实,姚家表弟那边已经吐口了,說要开门面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时候陆广全的初考成绩不是刚出来嘛,两口子就有点想要待价而沽的打算,先看看陆广全考得怎么样,要真能上大学,那到时候他们把“好消息”送上门就是锦上添花,能做個顺水人情,以后就当多條路子。
所以,姚永贵好几次都是绕着卫孟喜走的,他是挺欣赏她的勇气和谋略,但也清楚知道她的身份,沒有陆广全,她在矿上就是外来户,就是无根浮萍,是走路上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存在。說他势力,他是真势力,但他至少也沒欺压卫孟喜,对她拜托的事也很上心。
关键是杨梦丽现在還有别的想法,“這房子要是租就算了,一個不好咱们還有风险,不如直接卖吧,一劳永逸。”
姚永贵有点舍不得,那是他家返還的祖产,当然不是他這一支,而是当年太爷爷分给大伯家的,后来大伯在文革时受波及,這一处临街的二层小楼被沒收,去年才返還的。但因为大伯的子女死的死,出国的出国,這栋小楼就委托他们代为看管。
“你想啊,你堂哥都出国多少年了,還会在意這一栋小房子嗎?人家在外头挣的是美元,是刀乐,不缺這仨瓜俩枣的……你再想想,儿子就要结婚了,這四大件儿上哪儿买去?”
姚永贵内心挣扎,他上個星期已经给堂哥打過电话,那边說既然政府归還他们了,那就随他们处置,无论是租金還是卖房款都不用汇了,就当留给侄子侄女的新婚礼物吧。
自从得了這准信,两口子就不想再租了,每年收租也才几块钱,還不如一口气卖出去呢。
可卫孟喜会不会买,他们也拿不准,虽然卤肉摊是能挣点小钱,但根据他们观察也挣不了多少,她手裡沒钱又怎么会买呢?
這不,两口子就商量,先晾她一段時間,等她耐不住再次上门的时候,他们再顺势說堂哥想要直接卖掉的话,拖得越久,卫孟喜越着急,她别无選擇自然也只能买下咯。
想是這样想,但变数就出在陆广全身上,谁知道這平时三棍打不出一個冷屁的人居然一鸣惊人了?
姚永贵和杨梦丽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卫孟喜刚起床,他们就来到窝棚门口,满脸堆笑。
“姚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赶紧进来,嫂子也来了。”
她让他们进屋,用干净的玻璃杯泡茶水,又忙着问吃早饭沒,要不要一起吃。
“不用不用,我們昨晚听說小陆的成绩出来了,刚好来這边办事,就来看看你们。”何止哟,其实是刚出门就被名校的深夜抢人大战传闻给惊呆了,名校名师尚且不远千裡亲自跑一趟,他们摆這谱是不是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咱们這关系,你们要是有啥困难可一定要跟哥和嫂子說,别啥事都自己解决,這多浪费小陆的学习時間呐。”
這话說得,卫孟喜都不好意思听,敢情他们两家人以前关系很好,她沒记错的话也就是她刚刚认识姚永贵而已,连交情都算不上。
姚永贵可能也觉着這话太冒昧了,不好意思的咳两声,“小卫啊,你那铺子還租不租?”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卫孟喜为了等他這一句话不知道等了多久,每天蹬自行车蹬不动的时候,全靠脑海裡脑补的這個画面维持动力啊。
心裡高兴,面上不能太让他们得意,卫孟喜也不是单纯的23岁小煤嫂,知道他们一直拖到今天才给准话,而且是亲自上门,那不就是陆广全的一鸣惊人带来的后续效应嗎?既然有這层关系,她也想压一压价格。
不压都对不起她的苦等。
“哎哟,您不說我都差点忘了這事,最近我家小陆忙着考试,我也沒心思想别的。”
那到底是租還是不租啊,小姑奶奶你倒是别扯那些啊,杨梦丽心裡呐喊,嘴上却還依然微笑着顺着话头狠狠夸陆广全,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是這样的,我們也是家裡老人身体不好,国外又一直联系不上,现在昨天刚一打通电话,我們今儿就来告诉你。”
卫孟喜不接茬,等着她要說啥。
果然,杨梦丽面色为难,“但我家那堂哥,在国外待久了,說以后不想回来了,每年收房租也不方便,他们不大想租,還是觉着卖了比较方便。”
卫孟喜心头一动,继续不动声色,“哦?”
“对,他原话就是這么說的,我們也觉着不地道,這年头谁家有那么多钱啊,我怕你不答应,沒把你的事办好,心裡也忐忑。”這话要是姚主任說,就显得很沒面子,陆广全再厉害那卫孟喜也只是個煤嫂,他拉不下脸面這么讨好。
但杨梦丽不一样,她就是一家庭妇女,沒正经工作,家属对家属,主任的身价不会掉。
卫孟喜心說,這两口子真是人精老油條啊,一個唱红脸一個唱白脸,說话滴水不漏,反正坏人都让那国外的堂哥当了。于是,她也露出纠结的神色,“那可就不好办了,我手裡也沒啥钱,這條件你们也知道。”
指指窝棚,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梦丽咽了口唾沫,還是不愿放過這机会,鬼知道她不买的话要再遇到一個有意向的要到猴年马月,“我們昨天也是這么說的,堂哥也說能理解现在国内经济,你要镇诚心要的话,可以便宜点。”
“可再怎么便宜,我也拿不出来啊。”摊手。
“不多,也就五千块钱,他们只要五千块钱。”
卫孟喜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五千块還不多,這两口子可真敢狮子大开口的,這年头能拿出五千块钱的人家有多少,他们自個儿心裡沒点数嗎?
卫孟喜毫不犹豫的摇头,“就是把我称斤卖了也沒這么多钱啊。”
“那四千五怎么样?”杨梦丽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太急切了,這不明摆着告诉对方還沒到底价,還可以再谈嗎?“就這個价我們也做不了主,晚上還得打电话问问。”
四千五,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卫孟喜其实是能接受的,她原本确实只想租那么一间门面,但后来跟黄大娘聊天的时候得知,房子是一栋带后院的二层小楼,一楼临街房子其实有两间,准备出租的那间其实是小的,隔壁那间足足有六十来個平方呢。
楼上楼下四间加起来就是200平左右,還不算一個三十来平的后院,院裡有水井,還有自带的排污沟渠。因为要洗下水,她很在意水源和排污的問題,這栋房子能帮她彻底解决。
对方要价五千块的话相当于是25块一平,正好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基本工资,這個价格其实无论放哪個年代都不贵。毕竟后世工资五千房价就要五万呢,這個性价比真的很高。
最近她越看越觉着,如果自己能把一整栋全租下来,或许连以后开饭店的地方都有了。无论地段還是人流量,又或者是房子通风采光朝向啥的,她都很满意,只是一直沒往“买”上想。
她不敢想,倒是姚永贵和杨梦丽提醒她,既然钱够,为啥不盘下来呢?都說置业不穷,现在能卖卤肉,以后能开饭店,要是二十年后饭店开不下去,也能留给孩子,要是孩子沒出息,說不定還能给他们收租养活自己。
房子,尤其是位置好的临街房子,是永远不会過时的。
卫孟喜有点心动,也不隐藏的表现在脸上,“房子倒是還不错,虽然旧了点,但……姚主任您看,能不能便宜点?四千五百块我实在拿不出来。”
姚永贵也想卖個人情给她,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他也不怎么心疼,“四千块,這個价我可以答应给你,但還得问国外,明天给你消息怎么样?”
卫孟喜面上依然不为所动,能到四千块,那就是二十块一平,已经算天大的便宜了,看来這两口子确实是缺钱,不然只要在手裡多放两年,肯定就不是這個价了,别說翻两倍,五倍都有可能。
价格她很满意,也知道确实砍到底,再砍就砍到他们肉上了,但還沒到卫孟喜心裡的预期。
她不仅想要低价买房子,更想要花钱买個身份,合法的不会被治安队追赶的身份。
“钱我去想办法,但姚主任能不能帮我给市工商局說一下情,我能不能办一张私人营业执照?”
“啥?”姚家两口子异口同声,“营业执照?”
对,卫孟喜砍价是其次,最主要還是为了這句话。有了個体营业执照,她的生意就不是投机倒把,而是受法律和政策保护的正经买卖,就是什么人来了也不敢撵她。
现在的钱挣得有多难,只有她自己清楚,能够合理合法的,轻轻松松的赚钱,她宁愿多花一点“成本”出去。“我也不着急,您看能不能问问工商那边,要是能帮我办一张营业执照,這房子四千块我也就买了。”
姚家两口子面面相觑,“這怕是难……”整個金水市,還沒听說谁能办下這执照。
卫孟喜眼裡闪着光,她知道金水市是還沒办下,但沿海地区和北上广大城市已经有了,龙国第一份工商個体户营业执照诞生于1980年,也就是去年,她现在想当金水市第一人,不過分吧?
而能不能办下,就看姚家到底有多想卖房子,到底愿出多大力了。
想赚走她卫孟喜的四千块钱,也不是這么简单的,除了房子,总得付出点什么。
姚永贵和杨梦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裡看到了意外——這個小卫不简单,比他们想象中的精明多了。
杨梦丽有点紧张,下意识端起杯子喝口水,透過玻璃杯看這屋子,干净整齐,孩子多却一点尿骚气也沒有,這很难得,就是双职工家庭也做不到。
她自己就是家庭主妇,知道這些看不见的活最考验人,一個女同志能把家庭和事业同时兼顾好,光這一條就不得了,這样的人头脑不会简单,她和老姚低估她了。
“行,我們帮你想办法,但具体的事项我們也不清楚,還得你亲自出面才行。要不我帮你们约個時間,吃顿饭慢慢聊?”姚永贵终于吐口。
卫孟喜等的就是這句话,“行,那麻烦您了,這情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了。”
她也不奢望他能一口气答应帮忙搞定,但只要同意牵线搭桥,就是目前能得到最大的让步了。要是沒有姚永贵,卫孟喜就是想破脑袋也不可能跟市工商局搭上话,她总不可能大咧咧走进工商局,大咧咧问到局长办公室,大摇大摆說“我跟你谈谈,你给我办個個体营业执照”吧?
估计她人還沒见到局长就先让人請回来了。
就是见到局长,谁会鸟她?难道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嗎?她从来不敢做這种美梦。
“哎呀,說啥情不情的,我跟你家小陆也是同事,互相帮助嘛。”姚永贵脸上還是挺高兴的,客气几句還是接過了卫孟喜塞過来的中华烟和卤肉。
中华烟是前几天卫孟喜买的,本来准备再往高家去一趟,沒想到今儿就先用上了。
姚家两口子笑眯眯离开窝棚,苏奶奶上下打量卫孟喜,“哼,搞這些你倒是在行。”
這是夸人還是骂人啊?卫孟喜哭笑不得,要是有李茉莉的资源,谁会想要腆着脸求爷爷告奶奶呢?她东躲西藏卖一天卤肉也就刚够买四條中华烟而已,光姚家這边就送出去四條,她心裡也在滴血啊!
“不過,想吃螃蟹是要付出点代价。”苏奶奶哼哼着,又走了。
卫孟喜:這是赞成還是讽刺?完了完了,她感觉跟苏奶奶相处久了以后,她听什么话都觉着阴阳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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