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053
准确来說,是长大了一丢丢的二蛋,身高居然都快赶上自家這四個了。要知道他去年可是比他们矮呢,這一年卫东几個像是吃饱了饲料的小猪仔,身高窜窜窜的。
這孩子天生自然卷,以前在村裡为了不招人眼,他妈妈都是直接给他剃光头或者只留短短的发茬子。但卫孟喜见過稍微长一点的样子,不会忘记。
单眼皮,狭长眼,卷发,当时還說他长大肯定是個很有特色的帅哥。
“二蛋?”
“卫阿姨。”小子腼腆的笑笑。
她原以为,自从去年那一别,她将很多年,或许是终生不会再见得到他们。
走的时候很匆忙,几乎是逃命一般的速度,但事后想想又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问他们一声,要不要跟她一起走,虽然碍于介绍信户口工作啥的,不一定现实,但沒问,就是她的疏忽。
她就這么失去了自己重生以后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她也曾沮丧過。
“快看,妈妈吓傻了,我一开始也以为做梦呢。”卫东哈哈大笑,他刚回来看见多出来的小孩,只觉着熟悉又陌生,他挠挠头。
倒是根宝還记得,自己在他们家吃過鱼,那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鱼,想忘也忘不了。
卫孟喜一把抱起孩子,說话都打颤,“小家伙你咋来了,你妈妈呢?”
二蛋高兴得脸都红了,本来就腼腆,此时更像個小姑娘,他指指门口,“妈妈。”
柳迎春和一個中等個头,皮肤黝黑但十分壮实的男人站在一起,正看着卫孟喜笑。
一年沒见,柳迎春好像长了点肉,头发剪短,穿着一身崭新的解放装,以前那种心如死灰的感觉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和幸福,眼尾虽然有皱纹,但面色红润,看着挺符合她的年纪。
柳迎春是1954年生人,虽然跟陆广全同班,但年纪比陆广全大两岁,今年刚二十七,正是一個女同志最漂亮的年纪。以前一直低着头沉默寡言,大家好像都习惯了叫她“二蛋妈”,不知道她的本名和年纪,此时整個人真的是焕然一新!
“二蛋快下来,别累着你卫阿姨。”
卫孟喜一把拉住柳迎春的手,先是互相打量,从头到脚。
“你胖了。”
“你胖了。”
俩人异口同声,可不是都长肉了嗎?
柳迎春笑,捏了捏卫孟喜的胳膊,“你先說。”
那卫孟喜可就不客气了,埋怨道:“你咋才来,也不提前說一声,這大半年我给你写過信,你咋也不回我?”
自从去年刚到矿区收到一封她的主动来信,卫孟喜跟她的联系就断了。
“对不住,我去上学了,忘记把新地址告诉你,就……”柳迎春不好意思的笑笑。
去年,菜花沟传過一段時間她的坏话,就說她不自量力,小小的初中毕业生也敢参加高考啥的,当时卫孟喜還鼓励她不要被流言影响,反正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能考上是天大的好事,考不上也不枉努力過。
话是這么說,但她也沒想到她真能考上!客观来說,她都初中毕业很多年了,文革前就沒考上高中,重新恢复高考能跨级跳,考上大学的几率也不大。
“考上哪個学校?”
“书城医专。”
卫孟喜想起来,她是說過曾经想学医的话,“恭喜迎春姐,心愿得偿。”
一個寡妇,婆家娘家都死绝了,就是去上大学也只能带着儿子。但宿舍是公用的,孩子小,会哭会闹,生活习惯也跟大人不一样,她怕影响到室友,干脆咬牙在校外租了一间小房子。
她既要保证学业,又要为生活费房租孩子吃穿奔波,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小时的用,沒收到卫孟喜的信,也就沒想起来告诉她一声。
沒有户口就上不了幼儿园,她又不可能把孩子背身上去上课。二蛋就是這样在书城的小房子裡“住”了快一年,那可怜样卫孟喜都不敢想。
小孩那么旺盛的精力,她家這几個要是把他们关在屋裡一天,等她回来屋子就沒了。
柳迎春愧疚的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母子俩笑起来是一样的腼腆。不過,卫孟喜也沒忘记跟她一起进来的男人,他的头发也是微卷的。
柳迎春不卷,儿子卷,這個男人的身份,卫孟喜心想不会那么巧合吧?倒不是說她重新谈对象或者改嫁不好,寡妇再嫁天经地义,但总不会巧合到她后来谈的对象也是個卷发?但要說是二蛋的亲爹,她是不信的。
那個男人好像叫许军,许军都牺牲好几年,抚恤金都发给孤儿寡母了,又怎么会死而复生?
可看长相,二蛋和他又隐隐有点像。
二蛋虽然看着腼腆,一眼看去更像柳迎春,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鼻子高挺程度,嘴唇的厚薄程度,都跟這個男人有点像。
柳迎春捏了捏她的手,“咱们进屋說。”
几個孩子叽叽喳喳在院裡,一会儿弹玻璃珠,一会儿逗狗,压根不关心大人进屋說啥。而屋裡,卫孟喜也听到了一個堪比小說情节的奇迹。
是的,這個男人就是二蛋的亲爸爸,许军。
许军今年十二岁,比柳迎春大五岁,俩人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属于這個年代名副其实的“大龄青年”了,但因为当时在部队上当工程兵,還是一名排长,回乡下谈对象還是很受欢迎的。
柳迎春长相清秀,话不多,无父无母,俩人第一次见面就觉着合适,很快扯证结婚。一個在家挣工分,一個在部队当兵,聚少离多。
后来孩子出生前,他已经当上连长,在参加西部湾战争的时候儿子還未出生。本来是想要等战事告一段落的时候就回家的,谁知却因为一场意外造成重伤,人也失踪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牺牲了,而且是遗体都沒找到那种,部队也是等了很长時間沒看到他回来,又有迹象表明他确实牺牲,這才给家属送信。
其实,他那段時間并沒死,只是身受重伤,被边境农民救下,养伤花了半年時間,等兜兜转转联系上部队的时候,部队干脆让他将计就计,重新安排一個身份去打入敌人内部。
具体的细节他连妻子也沒透露,卫孟喜理解,自然不可能追着刨根问底,反正只要知道他于年初圆满完成任务,升为团长,等再回到菜花沟的时候才知道妻子已经考上医专,母子俩都去了省城。
找到妻儿后,一家口喜极而泣的团圆景象自不必說,许军触动很大,既然妻子是不可能离开书城的,她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不可能放弃,但他可以转业。
于是,他向部队申請转业到地方,适合他的兵种和专业技能的只有大型厂矿单位,而在距离书城市不远的地方,就有金水煤矿。
他選擇到金水煤矿来,部队上很快同意,安排的职位也不低,居然是机修科主任,专门负责的就是各类大中型设备的维修维护,甚至采购以后可能也要走他们這一块。
卫孟喜咋舌,“那敢情好,以后他跟我家小陆就是同事了。”
忙使卫东和根宝去把爸爸叫回来,加什么班啊,你老乡,同村老乡来了,赶紧回来。
以前在村裡,二蛋就是最喜歡跟他俩玩的,看电影都要互相帮忙占座的交情,立马小尾巴似的跟上,“我,我跟你们去,可以嗎?”
狭长眼翘睫毛,眼睛水汪汪的,真像一只小鹿。
“那你可得跑快点,我卫东现在是我們班跑最快的,谁也追不上哦。”
“嗯,好。”小伙子腼腆的笑笑,但也绝不会落后。
卫孟喜安慰两口子,“你们放心,我家這几個熟,不会丢。”這矿区都快成他们的后花园了,哪儿到哪儿要是有近路的话,别人不知道他们都一定会知道。
果然,這裡话音刚落,還沒分钟,陆广全就回来了,還穿着那身新衣服,但头上已经戴上安全帽,准备下井了。
两個男人见面,少不了要寒暄几句,虽然相差七八岁,但许军也不是话多的,跟陆广全倒正搭,以前在菜花沟关系也比普通社员要好些。
“我去炒俩菜,你们慢慢聊。”虽然她和陆广全是吃過的,但朋友来了再陪着吃一顿是必须的。
许军和柳迎春是下午才到矿区报道的,办完手续,把行李安顿好,沒来得及吃饭,那就炒個大蒜茄子,切一盘卤肉卤鸡,来個洋柿子炒鸡蛋,炒两個时令蔬菜,再烧一盆青菜汤。
现在的锅灶好用,火力来得猛,只要洗好切好,几乎是不停歇的下锅洗锅又下锅,速度快到柳迎春都反应不過来。
“小卫你咋……咋這么快呢?”
“過几天你就知道了,先吃。”反正她卖卤肉又不是秘密,以前卖快餐的时候为了多争取一点看书学习的時間,她比這還快,比這還一气呵成呢。
整治上一桌饭菜,两口子又陪着他们边吃边聊,孩子们其实也不饿,但好朋友嘛,当然是要陪着二蛋,哦不,许久治吃饭的。
二蛋的大名叫许久治,可能是大家都觉着“二蛋”不好听,傻裡傻气的,就全都改口叫许久治了。
“這名字也是他爸当年的信裡說的,寓意咱们国家长治久安,永无战事。”
卫孟喜知道她又想到“守寡”那几年的苦日子,忙把话题岔开,“许哥,你准备啥时候正式上班?”
许军在许式一族裡排行第,她跟着陆广全按照村裡的辈分称呼。
“先把住的地方收整出来,下個礼拜一吧。”
“那行,明天我去帮你们收拾怎么样?”
许军进门就知道她现在可是大忙人,做着正经生意的,“咱们之间不用客气,你忙你的,等收拾好了還要請你们暖房呢。”
他终究是团级干部转业,又是立過功的,矿上就是沒房子也得想办法给他们腾一套出来。房子小,行李也不多,收拾起来也不用多长時間。
卫孟喜从善如流,“那行,要是有什么我們能帮上忙的,你们只管說。”转而又說起自己明天要去金水市,他们需要啥能帮忙带回来。
她能明显感觉到,陆广全的心情更好更放松了。跟徐良虽然也有话聊,但因为是她要求着办事,他内心深处告诫自己要帮她出力,每說一句话也是经過深思熟虑的,但跟许军不一样,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又是同一個地方出来的,国人的“同乡”情节還是很重的。
平时看谁都不顺眼的苏奶奶,对许军和柳迎春倒是很和气,走的时候還帮着一起送到村口,嘱咐有時間常来玩儿。
“别看了,我脸上沒花儿。”
卫孟喜收回目光,“你不是不喜歡应付咱们這些‘穷亲戚’嗎?”怎么今天這么热情。
“真正的穷人是精神贫瘠的人,有些人目前经济困难不代表精神也贫瘠,你這些朋友裡,也就這两口子還行吧。”
“拉倒吧,桂花嫂不行嗎?”
“太笨。”
“那文凤呢,你别說她也笨。”
“胆小如鼠,成不了气候。”
卫孟喜:“……”
好吧,她就不该问,這老太太嘴裡不会有好话的。
她又不是她妈,就是她妈也沒管過她跟谁交朋友,朋友一定要找比自己强的人嗎?那叫抱大腿,不叫朋友。
“你的小学毕业证不打算用了?”
卫孟喜一拍脑门,差点忘了,前几天听說初中补课班开始招生了,她把小学毕业证拿出来放桌上,一忙又忘了。“我明儿就去报名。”
“哼,這還差不多,要是不读书,你也就有点小聪明,饿不死而已。”苏奶奶還问怀裡的小呦呦,“你說是不是啊宝?”
呦呦忙着吃巧克力,敷衍点头,這是久治哥哥给她的哟,她一次也才舍得吃两颗而已啦。
卫孟喜本来不是忘性大的人,但因为太忙,经常是做着某件事的时候又横空冒出另一件事,一被打断,時間被第件事占据,她就想不起了。
苏奶奶虽然說话不好听,但确实经常提醒她,有些时候她都记不得這件事了,老太太還能言之凿凿的凶她,說她這样的在旧社会连大丫鬟也当不上。
苏奶奶之于卫孟喜,相当于半個不情不愿還嚣张跋扈的老秘书吧。
***
第二天交完材料,当然,执照沒办下来,她就不可能把四千块付给姚永贵。
有钱欠着,他不为别的,就为拿到钱也得出点力,一旦钱付清,那就别想了,帮忙是情分,不帮他也能說是本分。
除了买东西和吃饭的,卫孟喜這几天又挣回一百多,勉强能维持家用,剩下四千块她藏在老地方,必须保证要用的话立马就能拿到。
說来,這都一年了,她還沒去办過一本属于自己的存折,更沒把钱存进银行過,每天都是零钱换整钱,整票攒够一百就藏好……每当她觉着可以去办存折存起来的时候,又有新的用钱的点子冒出来。
看来,只有等真正有钱了,才有机会跟银行打交道啊。
小学和初中的课本她抽空又复习了两遍,還找到几套中考卷子做過,每一科都能维持在八十分左右,說不上优秀,但也不差。
想着,卫孟喜打個哈欠,又翻了几页书,正准备往太阳穴抹点清凉油的时候,刘桂花兴冲冲推门进来。
“小卫你听。”她指着隔壁张家那边。
卫孟喜现在想好好看书,只敷衍的看了一眼,大约是有人在他们家院裡……等等,這不是侯爱琴侯主任的声音嗎?
“对,就是侯主任,听說是给咱们窝棚区的孩子送温暖,還要劝学呢。”
“李秀珍同志,你家這俩孩子,一個九岁一個五岁,這么大怎么還不去上学?《宪法》裡白纸黑字规定,受教育既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义务,你做家长的凭啥剥夺他们受教育的权利?”
她人高马大的,嗓门也是出奇的大,一下就把李秀珍弱弱的辩解压下去,“啥经济困难,這窝棚区谁家不困难?但也沒听說谁家的孩子沒学上啊。”
“就是,我听說你是继母,你這么做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吧。”有個小干事帮腔,手裡還拎着大包小包。
“当继母的,不求你真心疼爱他们,但至少学得上。”
“张毅也真看得下去,亲儿子呢……”
卫孟喜一听就知道,她的办法奏效了。那天她不是答应要给狗蛋虎蛋送裤子嘛,回来后她第一時間找到侯爱琴,反映了一下窝棚区适龄儿童失学的問題。
也沒指名道姓谁失学,反正她就把不读书不受教育的坏处扒拉一堆,又說煤嫂们的困难,孩子要是還不读书,以后只会重复他们父母祖祖辈辈的命运,永远不可能過上好日子。
更何况,她還說了一個比较长远的忧虑。窝棚区的孩子以男孩居多,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四岁,早早辍学能干啥?招工进不去,技术沒有,肯定就只能坑蒙拐骗咯。
這影响的可不是窝棚区,而是整個金水煤矿的声誉,因为在外界和领导层的眼裡,窝棚区就是金水煤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裡名声不好,煤矿又能幸免嗎?
到时候要真有作奸犯科的,她這個负责工人大后方工作的妇女主任,可不就是首当其冲的嗎?
侯爱琴被她說动了。
但卫孟喜也同时提了一下,煤嫂们生活困难也是客观实际,很多孩子都八九岁了還沒穿過新衣服,她以自己的名义送不一定妥当,但她愿意捐赠一部分旧衣服出来。
有她带头,当时工会办公室的几名干事也纷纷附和,家裡有不用的旧衣服都想要捐出来。
這主意好啊,现在实行计划生育,大多数這几年才结婚的人家都只有一两個孩子,孩子一长大,以前的衣服确实就沒用了,不像以前生七八個,一件小衣服兄弟姐妹轮流穿。
能捐出来做好事,同时還能在侯主任跟前露個脸,谁会不乐意呢?
于是,侯爱琴当天才在矿例会上提了一下,就收到很多人的支持。就這么一号召,居然還真募集到不少小孩衣服,虽然大部分都是打补丁的,但补丁不多,沒有层层叠叠,完全能穿出去。
当然,卫孟喜就顺嘴提了一嘴上次狗蛋帮助龙公安破获一起拐卖案的事,說自己替苏奶奶感激他,买了两身新衣服,希望侯主任能“捐”给孩子。
她和李秀珍吵過架,几乎不說话的事,侯爱琴知道,闻言不仅表示理解,還特别赞赏她這种一码归一码,爱护儿童的做法。
這不,骂了李秀珍一堆,又把新衣服递過去,“這是咱们矿上的好心人捐给孩子的,我希望九月份开学的时候,俩孩子能穿着去上学。”
李秀珍弱弱的不敢說话。
“要是我看不到他们按时入学,我就去财务科,把学费从张毅的工资裡扣出来,到时候能剩多少我可不负责,我只知道我是来宣讲宪法知识的时候告诉過你了。”
她做事雷厉风行,說完就咚咚咚去了下一家,差不多也是同样的话,但明显客气多了。
李秀珍猫着腰听了会儿,還真不敢跟侯爱琴唱反调,只能眼巴巴看着狗蛋虎蛋抱着衣服屁颠屁颠的。
她忙着生气,当然也不会发现他们拿到的居然是新衣服,還有两條白棉内裤,即使看见她也不敢给扔出去啊。
很快,侯主任来送衣服和劝学的事压過了高考分数的热度,毕竟高考是陆广全一家人的事,但送衣服却是惠及所有煤嫂的。
现在外头是变了,但矿区還是老样子,甚至因为新的气肥煤开采项目還沒上马,以前的煤炭产能降低,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时候,工资涨幅严重滞后于物价涨幅。能买得起新衣服穿的人家不多,更何况是小孩衣服,每年都在长身体,每年都要买新的,谁顶得住啊?
“侯主任真是大好人,连咱们家建军也得了两件呢!”
卫孟喜倒是沒要,反正她连洗衣机都用上了,想装穷也来不及了,不如就从从容容的该怎样怎样吧。
可惜建军比卫东他们大,不然她倒是可以送他一些,总得想办法帮他们一把,也不枉她和桂花嫂两辈子的好朋友。
“嫂子,我有個事想问问你。”
她這么郑重其事,刘桂花也收起了看八卦的态度,“啥事,你說。”
“你想不想跟我去金水市?”
“啥?!”刘桂花一愣,“去市裡卖卤肉?可那也用不了两個人啊。”
她已经听小姑子說過了,小卫在那裡也是支卤肉摊,一天虽然能卖跟矿区一样的量,但只需要半天她就要上省城拿货,根本不需要两個人守着。
而且,她還担心的是,“我去了,家裡這摊谁给你守。”谁守她都不放心,孙兰香人是不差,但年轻小媳妇做事她還是不放心。
卫孟喜“噗嗤”一乐,“你跟我去市裡只需要两個月,我打算先請文凤帮我看着這儿。”
可刘桂花心裡的疑惑更多了,不多不少的去两個月能干啥,她是真想不通啊。
但她這人比较好的就是,凡是小卫安排的事,即使不是很懂,她都不会多问,有疑惑也攒在心裡,因为過不了多久小卫就会润物细无声的告诉她。
来卖卤肉這几個月,她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前她也是個碎嘴巴子,爱說长道短,但来了這裡,见识過矿区各种各样的人物,各式各样的脾气,她渐渐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說的。
以前吧,她见過最大的“官”就是采煤班的班长,但现在,别說班长队长,各种主任处长矿长,以及他们的家属,她都见過,也能說上几句话。
要是小卫沒给她這机会,這些事她想都不敢想。
再說,以前她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跟婆婆斗智斗勇,怎么防备着被她上眼药,现在……谁有那美国時間跟老太婆斗啊,她忙着提高销售量,忙着涨工资呢!
至于黄文华,他要听他老娘的,她也不稀罕,反正她行的端做的正還能挣钱,過得了過,過不了离呗。
卫孟喜沒想到,自己一句话就让她想了那么多,只顾着說自己计划,“到时候嫂子跟我去把房子收拾一下,咱们把卤肉店开城裡去,一开始不知道生意会不会好,我开你固定工资,每個月八十块。”
“八十?那也太多了吧,我不能要,万一卖不出去咋整,咱们辛辛苦苦驮去,放快餐车会不会坏啊……诶等等,卤肉……店?”
卫孟喜点点头,“对,以后都不摆摊了。”那苦谁爱吃谁吃去,她就想轻松舒服的把钱挣到手。
刘桂花兴奋得满眼冒光,能自己有個店,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她为自己能有小卫這样上进的朋友而自豪。
卫孟喜则在心裡计算,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就只欠东风,而這股“东风”终于在第天中午来到——姚永贵把她的個体工商营业执照送来了。
那就是一张薄薄的纸,可卫孟喜却是双手接過,捧着横看竖看,证号是石兰省金水市第00001号。
她,卫孟喜,终于成为金水市第一個拥有個体工商营业执照的人啦!
看了快分钟,才笑眯眯的拿到苏奶奶跟前,“您看看,咋样?”
老太太嘴上說她瞎得瑟,但眼睛却迅速的将上面所有字看完,检查了局长签字,落款单位,连印花和钢印也全看過,确保是跟他们家以前的一样,這才挥挥手,“拿走拿走,谁稀罕。”
以前,苏家尚未沒落的时候,這种“纸”都是论沓放的,她還拿来垫過桌脚。
卫孟喜可舍不得拿去垫桌脚,她直接上矿区照相馆,花高价装裱起来,又用玻璃相框装好,挂在书桌上方的墙上。
陆广全回来的时候,就笑了。
五個孩子裡,居然谁都沒发现多出来個东西,只有小呦呦指着墙上“啊啊”叫,“妈妈棒!”
鼓起掌来是一点也不含糊,软软的巴掌心都拍红了。
“小傻瓜,不知道疼啊?”
小姑娘点头又摇头,眨巴眨巴大眼睛,非常认真的說:“妈妈坠棒!”
卫孟喜哈哈大笑,亲她,用额头拱她,新长出来的绒毛扫得她脑门痒痒的,小姑娘嘻嘻笑。
话說,自从苏奶奶接手保姆的活后,小呦呦不仅很久沒吃药了,就是脸色也比以前转得快,一顿能吃一碗多米饭,每天還能喝瓶奶。
老太太自己是不动手的,但她会动嘴,也喜歡动嘴,卫孟喜在的时候就指挥卫孟喜给孩子做食疗,药膳啥的,她不在就指挥刘桂花。
关键在她念经似的“指挥”下,她们做出来的药膳都沒药味,孩子一点也不排斥,吃得嘎嘎香。
药膳這东西,要是沒味道,那治疗保健的效果也微乎其微,除非加很多别的调味料来掩盖。可按照她說的法子做出来的山药粥干姜粥,就只有一丢丢淡淡的味道,孩子吃了却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卫孟喜怀疑,她是不是有啥祖传秘方,不然她以前也是吃過药膳的人,怎么沒遇到這么神奇的。
“乖乖,在家好好喝苏奶奶的粥,妈妈给你挣钱去。”第二天,卫孟喜叫上姚永贵,早早的来到金水市房管所,一手交钱,一手签合同办理過户。
合同签字画押,一式份,各自保存好,再亲眼看着房管所的户主登记变更成自己的名字,卫孟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裡。
她,终于在金水市有了第一套自己的房子。虽然破旧一点,虽然只有二百多平,但她非常满意!
另一边,拿到钥匙的刘桂花,早早的开始打扫房子,卫孟喜找了位换锁师傅,先把原来的锁换掉,又找来几位经验丰富的装修师傅,把房子裡裡外外检查個遍,坏损的瓦片换掉,松动的楼梯楼板和栏杆,通通换掉。
就连以前姚家摆放的几张小桌子,她也给清理出去,因为她压根不需要。
现在最紧迫的是要在屋裡砌灶台,搭口大锅,加上水缸菜板锅碗瓢盆的,至少要天才能完工。师傅一边测量,她就一边计划,“還得在靠墙的地方打上一排储物柜,开放式的,再订做一批玻璃瓶。”
刘桂花咋舌,咋這么复杂呢。
但卫孟喜是要好好打造這個店的,肯定不能敷衍了事。要是租来的房子,打灶台啥的只要過得去,将就用用就行,但自己的房子,她可舍不得敷衍。
其实图纸昨晚陆广全就给她画出来了,但卫孟喜還想再添补一下。“师傅,后门這裡能帮我换成铁门嗎?”
自带的小院子铺着青石板,靠墙的地方還种着几棵老石榴树,但自带的后门却是正对胡同,木门的话别人一撬就能摸进来,她心裡不踏实。
至于楼上的房间,她其实也沒想好用来干啥,就只是暂时打扫干净,置办上一套被褥铺盖,寻思着万一哪天能应個急。
她把大体思路一說,刘桂花留在房子裡给她看着,自己则跑省城进货,两边生意都沒丢。
对于卖卤肉的工作,文凤很感兴趣,也很好上手,反正她都看了不知几百次,怎么选肉,怎么切,怎么算账,几乎是学了十成十的。
苏奶奶冷眼旁观着,也沒說啥,卫孟喜就知道文凤干得不错。
“妈妈,许久治說,他妈妈說了,晚上让咱们上他家吃饭。”卫红甩着小辫子进屋传话。
柳迎春来過两次,恰巧都赶上卫孟喜和陆广全不在家的时候。
今晚他们就正式搬家,在金水煤矿落下根了,卫孟喜很高兴,把五個崽狠狠地洗刷一遍,换上干净衣服,又提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全家一起上门。
那是一套景德镇产的碗碟,听卫东說他们家還沒买碗,卫孟喜就提前告诉柳迎春别买了,搬家那天她带過去。
他们家分到的小房子是筒子楼裡二十来平的套一,就在一楼,墙是粉刷過的,地板是擦得亮堂堂的,窗玻璃和外围的铁栏杆也刮得干干净净,一点锈迹也沒有。
小小的客厅裡,沙发,饭桌,柜子和书桌都有,真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许家两口子的眼裡,蓄满了温柔的笑意,偶尔互相对视一眼,都是满满的情义。
是啊,柳迎春自打收到死亡通知书那天,心就死了,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儿子,把儿子养大,给许家留個根。村裡也有不少人给她介绍過对象,承诺给她挣工分帮她养儿子,但她从未动摇過,哪怕面对闲汉不怀好意的骚扰,长舌妇女的风言风语,她也不为所动。
而许军,在那样恶劣的热带丛林死裡逃生,好容易联系上部队,又要卧薪尝胆,深入敌营,行差踏错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永远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他活着的每一秒钟,都是为了妻子和儿子,为了這個国家。
现在,一個上大学,一個当干部,彻底搬离菜花沟,在這個充满无限可能的金水煤矿,拥有了自己的家。
好人就会有好报,上天待他们挺公道。卫孟喜光想着,就眼眶发酸。
她相信,她和陆广全的努力,也配得上這份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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