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温度
维拉心想,還是我家小拓好,小拓就不会這么哭。
她刚乐沒几分钟,就满脸黑线地看到一個中年的妇女抱着苏拓出现在了他们教室门口。
她有些无语,孩子昨天不是被教得挺好了嗎?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顾容与耸耸肩,說不知道。
苏拓看到姐姐,哭得更欢了,颤着音叫“姐姐”,還伸出了藕似的两只手。
维拉按了按眉脚,跟老师打個招呼就出去了,从那人手中接過了弟弟。
那位中年妇女是幼儿园的老师,她解释,“這孩子哭着要灰灰,可我們都不知道灰灰是什么……问他也不說,就哭,其他孩子跟连锁反应似的,都哭了。见這孩子哭得心都快碎了,就给你家裡打了电话,可是好几個都沒人接。后来苏拓又哭着找妈妈找姐姐,他說妈妈在哪不知道,只能說了你的学校很近很近,我也沒办法了,這小祖宗再哭,整個幼儿园都哭了。你看……”
维拉接過孩子,她明白老师难做,苏拓所在的幼儿园,裡面的孩子一個比一個金贵,一個比一個不懂事,他们也沒办法。
“老师,谢谢您,那今天我先带着我弟弟吧。下次不会這样了,您先忙吧。”
老师连连点头,可算把這祖宗送走了,可是一想到幼儿园那些小恶魔,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班裡喧哗了,第一次见有人带着孩子上课,而且那孩子看起来老可爱了。
数学老师看着维拉把苏拓抱进来,虽然沒說什么,但眉头是皱着的。孩子都抱来了,难道還让人家在门外么。
维拉脸红地解释了几句,然后就把苏拓抱到了座位上。低声嘱咐孩子不能說话,要是說话,這一個星期,巧克力沒有。
苏拓就在姐姐的大腿上晃着小腿翻三只小猪,看得旁边的顾容与都无奈了。苏拓沒能在姐姐腿上呆多久,就被顾容与接了過去。孩子比他刚见的时候胖了一圈,他怕他把维拉的腿给坐麻了。
坐在顾容与斜上角的女孩子一节课一直偷瞄孩子,下课铃声一响,第一個就跑了過来。
“哎呀太可爱了,這是我见過最可爱的孩子了。”說着也沒等人家孩子反应,重重地就亲了下去。啧啧,母性泛滥。
维拉却沉下脸来,“小拓,這是怎么回事?”
苏拓低着头不說话。
“你看着姐姐,那天你跟姐姐怎么說的,在幼儿园要干什么?”
苏拓瘪了瘪嘴,想哭了。
李晓走過来,不忍,“行了,孩子還小呢,你那么凶干什么。”
维拉正色,“正是因为小,才要教好了。”不然将来跟你们一样,那還了得,维拉腹诽。
“孩子都快哭了。”
“沒事,他经常哭。”维拉狠了狠心,看着苏拓,“告诉姐姐,是不是不想上幼儿园?”
苏拓“哇”地一声,声泪俱下,姐姐那么凶,以前都沒见過。
维拉拉开苏拓放在眼旁擦泪的小拳头,放软了语气,“還是有人欺负你了?”
孩子哭得一喘一喘的,回答不上来。孩子刚回来,那么多人宠着,娇气了。之前跟着爸爸妈妈的时候,巴掌早就下来了。
顾容与把苏拓的身子转了转,面向了自己,摸孩子脑袋,“小拓是不是在幼儿园還沒有交朋友,而且上课的时候小拓想說话老师却不让呢?”
苏拓点了点头,因为哭得厉害,說话断断续续的,“老师,坏,不让,小拓,說话,還骂,小拓。同学,也坏,巧克力,沒了。”
“他们抢你的巧克力?”
“我给,他们的。”苏拓抹泪,“我,只给了,一点,可是,他们,把剩下的,拿走了。”孩子回忆起伤心的往事,顿时又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顾容与失笑,敢情是這孩子小气了。周围也有同学憋不住笑了出来,這孩子,太可爱了。
顾容与慢慢地引导,“這是小拓了不对了,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上课怎么可以讲话呢。你看,刚刚那么多哥哥姐姐在上课,都沒有說话。”
孩子哭得沒有那么欢了,看来是听了进去。
“小拓生日的时候是希望生日蛋糕一個人吃還是有好多哥哥姐姐陪着一起吃呢?”
苏拓歪头想,脑海裡出现了一個眼泪汪汪地自己端着蛋糕的悲凉场景,急忙說了,“要好多哥哥姐姐陪小拓。”末了還补充了一句,“還要梅梅。”
“那就对了,东西是要同大家一起分享才好吃的。”顾容与轻笑,理了理孩子翻過来的领子。
苏拓点头。
维拉看着他哄孩子,那么耐心,那么细心,眉眼那么温柔。心想,当他的孩子,想必真的很幸运很幸运。
循循善诱的确比拍桌子瞪眼来得有效得多。
下一节是程老师的课,苏拓缓了過来,一边舔着巧克力,一边翻着《老夫子》——都是一些哥哥姐姐给的。心裡想,容与哥哥說的還是不错的,他现在就对给他东西吃的那個哥哥很有好感。
程老师看到孩子,眼睛都直了。看那巧克力舔的,都溶上小手了。上课瞟他几百遍,惹得班裡的同学也眼馋了,也回头看着坐李晓腿上晃悠着小胖腿的孩子。
咳咳,那巧克力就是李晓给的。
李晓跟江洛同桌,江洛皱着眉看着孩子手上的口水都要滴到书上了,拿了纸巾,帮孩子擦净了。
难得见自家侄子那么关心人,程老师挑眉,对這孩子更是有好感。
下课后,借口孩子在教室一起上课,不像话,抱走了。
放学后,顾容与曲奕维拉去接孩子,却被告知已经被程老师带去吃麦当劳了。
维拉头疼,這孩子這几天這东西吃太多了,要上火!
苏拓是吃完饭才被送回来的,维拉沒有想到,敲门的是江洛。他穿着格子衬衫,下面一條深色的牛仔裤,头发刚洗過,软软的,看起来温暖了许多,比平时看起来显得平易近人。
他牵着苏拓,有些无奈地解释,“我小姨,今天来我家做客。”
“你小姨?”
“嗯?就是程老师。”
“可是,她看起来好年轻……”
“她只比我大八岁。”
“你外公好……”维拉想不到委婉的词夸他外公,還是住了嘴。
江洛被這個姑娘逗笑了。
苏老听到笑声,往门外探了探头,“是江家的孩子嗎?”
维拉把身子让了让,江洛走了出来,大方地跟苏老打招呼,“苏爷爷,我是江洛,今天小拓到我們家玩了,妈妈让我把他送回来。”
苏老点点头,“你家老头身体好些了嗎?”
“谢谢苏爷爷,好多了,医生說不久就能出院了。”江洛答着,彬彬有礼的样子,“他昨天還跟我說了呢,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找您下棋。”
“老家伙,等他病好了,我一次都不让他。”苏老和江老是棋友,平日沒事的时候,总爱下上几盘,隐约能找回当年战场厮杀的感觉。
苏拓见大人之间的对话无趣,挣开了他的手,跑进去喊李妈,“李妈,小拓要喝热牛奶。”
李妈听到,笑骂,“哎哟,小祖宗,你跑慢点,仔细摔了又要哭鼻子了。”
“今天小拓麻烦你们了。”老人问问颔首,把目光从苏拓转到了江洛。
江洛笑答,“难得家裡有個孩子,小拓也不认生,把奶奶都哄得跟喝了蜜似的。看着我跟我哥就跟看白菜似的,直让我們学着点。”
老人略微沉吟,“你哥哥也回来了嗎?”
“嗯,因为近几日都在病床上陪着爷爷,哥哥說過几日再来看苏爷爷。”进退有度,磊落大方,大院裡的孩子,都是這样的嗎?
江洛跟苏老說了几句话便告辞了,說改日再来拜访,一番话說得客气有礼。
转首,看到边上的维拉,轻声开了口,“我先回家了,如果你方便的话,就送送我吧。”
北国的冬天来得比较早,不過是十月末的天气,已经是寒风凛冽。新疆昼夜温差很大,维拉存了习惯,即使白天再怎么热,晚上出门前,是会带上一件外套的。
她看着江洛抱着手,指骨有些白,便知道他是冷了。他的衣服,今天白天還能对付,但是碰巧到了晚上温度骤降,穿着是会冷的。
“要不要我回去给你拿一件衣服,我爸爸的。”江家住在大院的东边,而苏家则是在西边,恰巧是最远的距离,步行也是要好久的。
江洛摇头,男孩子总归是要强的。他看着维拉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突然就起了玩笑,“也不必回去了,你把你身上的大衣借我就成。”
维拉皱眉认真想了想,然后动手就去解大衣。
江洛看着她真的是要把衣服给他,忙按住她的手,“不用了,我开玩笑的。”
维拉不說话,眼睛看着他的手,位置有些尴尬。
刚刚发育的少女,就像是一朵含羞草,即使只是花骨朵,被碰了,也是尴尬的。而少女掩饰尴尬的方式有些特别,她会装着更认真地完成未尽的事业。在愣怔了一会的江洛迅速放开手后,默然不语,继续解开大衣。然后,塞到了江洛手裡。
江洛无意识地接過,意识還停留在之前。
那么清晰的触碰,那么令人无法忽视,指尖還是她的温度,前一瞬,還是冰冷的,后一瞬,便如同星火燎原的感受。突然就想扭過头去大口的呼吸。
她的小山丘,从此也成了梗在他心底的一座山丘,想攀爬,却无处着力。江洛觉得,那并不像他,而這一刻,是确实脱离他的掌控之中的。他准备了很多话题,预设了无数种可能,似乎一個也用不上了。
夜,很静很静,静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本该柔情无限,可是维拉的拳头,依旧握在了手心裡。她似乎有一种执念,是溺水后要抓住一块浮木的执念,她开始疯狂地想那個男孩,那個那么温暖的男孩。
如果這时候有人打开窗,便能看到如此怪异的一幕:女孩似乎有些冷,而男孩又穿得那样单薄,他手裡還拿着衣服,自己沒有穿,但也沒有给女孩。
准备到江家的时候,维拉终于有了动作,她伸手拿過江洛手裡的大衣,淡淡地說:“你到了,我就先走了,小拓還在家等我给他讲故事,他听不到故事,是不会睡觉的。”
维拉拿衣服的时候,似乎遇到了一丝阻力,维拉不說话,抬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样冷静深邃的眼神,江洛看不懂,但是却隐约感觉到了,這個女孩心裡,是跟他不一样的。他有些挫败,松了松手,然后看着那件衣服,从手裡划了出去。
明明手裡還有那样的温度。
明明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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