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個时代
一票子人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逛夜市就跟逛自己家厨房似的,好吃的都知道在哪。众人過处,如蝗虫過境。
苏拓今天穿着背带牛仔裤,蛮帅气。众人嫌他走得慢,想抱他他也不让,只准海欧抱着,因为别的男孩太味儿了。
海欧泪了,上次他的衣服被冰糖葫芦沾了后,到现在都沒能洗干净。他到底還想毁他多少件衣服!
夜市的人多起来后,摩肩接踵的,走得挺慢。海欧把苏拓放了下来牵着他走,让他的冰糖葫芦滴自己。
三十多号人,有人停下来买臭豆腐买烤鸡翅,另外的人也不可能钉着不走,所以慢慢地被人流冲成好几拨。前面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一小时后全聚德”,后面接着几個大嗓门应和——“好咧”!
维拉一直跟着顾容与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人多的时候,他会站在维拉前面帮她避开人群。维拉看到他的侧脸,在腮边,還有汗水流過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了上次他给她唱的那句,“汗水才能激起姑娘的清波”。
维拉甚至不舍得帮他抹去那样犹若勋章的痕迹,她看着他笑,轻轻地念了那句维吾尔语。
“嗯?你刚刚說什么?”顾容与回头,见维拉满脸的笑意,不禁也笑了。
“沒什么,只是想让你牵着我。”维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顾容与失笑,“大西北的民风都那么开放的嗎?”
维拉脸红,的确,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真让人有些挫败。
顾容与凑了過去,换了一口京腔,“姑娘,你知道么,你這行为在我們這叫倒磕。”
维拉脸黑了,捏他。
如果是顾奶奶在,又要骂孙子死狗了。只是顾容与接下来的从善如流,让人觉得至少活過来了,再怎么說也能算上一头牛,要人拉才会走的牛。
這两人,不過是周瑜黄盖。
谁抱怨谁呢。
到全聚德的时候,大家都吃了個半饱。而苏拓在哥哥姐姐的监督下,還挺着個小肚子。但是一看到鸭子端上来,拼命把鼓起来的肚子挤下去,還转了一圈给姐姐证明道,“我還是可以再吃一些的。”
维拉把他抱到了腿上,亲自监督,只给他尝了味道,不让多吃。
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他几次欠過身子在顾容与耳边偷偷喊“姐夫”,企图說动他再给自己夹几块。喊得顾容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摸摸孩子头說小拓乖,听你维拉姐姐的。
众人见他可爱得紧,拿东西来诱惑他的不少,可都被维拉拒绝了,小孩子不知饥饱,再吃就要吐了。
开席后不久,郑思齐就举了杯子,“都是光腚长大的兄弟,我就不說什么了,年纪大了,大伙也难得聚到一块,我們干了。”
有人开了头,下面应和的就多了起来。
“阿洛下個月就去英国了,上次一去就是八年,才回来多久呢,這又要走了。”
众人齐齐举杯敬他,江洛也爽快,站了起来,一口气喝了一杯酒。
有人提议吹白的,不醉不归,被否决了。怎么說今天都不是一個痛痛快快醉的日子。全聚德跟家裡不近,如果他们倒了一片,叫那几個女孩子怎么办。下次给江洛践行了,不喝趴下不让走。
不知道谁开了话匣子,就从小时候开始說起了。
90年代左右,那时候玩具不多,孩子也比现在的好管,家长也放心。
只是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帮让人省心的主。那时候,以顾容与江洛为首,四处招兵买马。
现在想起来不禁各自捏了把冷汗,当初真是玩什么都不要命。
那时候大院后边還是一块起伏的空地,很适合孩子们玩。他们最爱在那打游击战,而且模拟得很真实。
他们的枪买仿的,有好有坏,打人挺疼。
在春节的时候把家裡的鞭炮烟花囤积起来,自己做炸弹玩。把鞭炮一個個拆开,就为了要裡面的火药,再重新拿纸糊了起来,留了段挺长的捻子在外面,做成一個拳头大小的炸弹,点了就扔。主意還是顾容与出的。
因为大家都是军区大院的孩子,那时候還小孩子還爱穿军装,所以家裡都会给他们买几套小军装,然后他们就回家偷爷爷的军功章带上。
石头剪子布半天,输的当鬼子,带软帽。即便军火怎么厉害,最后也是必须对另一方认输的。
有时候打激烈了,输的人往大院跑,赢的乘胜追击,守门的兵认识他们,也跟他们玩得挺好,這帮小子往哪跑也不会拦着。
他们炸毁過别人家的花园,一小片都起火了。他们那地方不比别的地方,院子裡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特别关注,裡面住的可都是革命先辈啊。
那件事闹得挺大,消防车都来了,特警也来了,为了调查這事還弄了個特别行动小组。
他们刚开始知道自己闯了祸,一伙人都躲了起来。最后還是顾容与和江洛商量了,他们作为少先队大队长,要有担当,不然以后怎么入党!
两人挑了爷爷心情好的时候就說了,然后大院的孩子齐齐挨了一顿板子。可是打是打過了,游击战怎么打的還是继续。
众人說起那段往事,都怀念得厉害。
“什么时候我們再干一场吧?”有人心动了,提议。
又有人回,“不妥。那么大了,让人笑话。而且现在不也沒那地儿么。”
可更多的人是低着头沉默。
心境不一样了,场景模拟得再真实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這般忆苦思甜到此结束。
可是之前的苦,是哪样的苦?而今的甜,又是哪般的甜呢?
穷的时候有穷的玩法,快乐不比富裕的时候少。
不然,這般怀念又是因为哪般?
他们讨论的时候,维拉一直看着顾容与,看他微笑,看他蹙眉。那是他一生中最任性的时候,也是最人性的时候。
但是看他的心太平静,有怀恋有不舍,独独沒有后悔。
维拉扯扯他的衣袖问,“你不后悔嗎?”如果一直那样,是不是好過得多?
顾容与摇摇头,“不后悔。”谁能任性一辈子。
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顾家当年的事,谁也不会来问顾容与關於他那被磨砺的個性,只是在觥筹交错间,偶尔投来一個眼神,如同小时候一般,带着信任与……崇拜。
知道江洛要走,班裡的女孩子心情都低落了很多。只有几個同样申請到英国的女孩子,眼睛還是弯着的。
所以這個星期,借着来问英语作业而過来跟江洛搭讪的女孩儿不下小数。维拉识相地收拾了东西,一下课就往顾容与曲奕那跑。导致江洛看自己的眼光都不正常了。
想了想,不知道怎么问出来,還是扯了一张纸。
祝维拉。
嗯?维拉看着他挪過来的纸写着她的名字,有些诧异,想說什么直接写不就好了,为什么還要写她名字?
以后下课你都不许走。
维拉翻了個白眼,這人可真霸道。为什么?
我不喜歡他们。
那你就喜歡我了?
那边许久沒有动静,然后才挪過来一個字,嗯。
维拉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贱呐,问什么问。
当初顾容与也是這样說的,江洛喜歡你。
可是,沒有听江洛這样承认過,她還是抱有一丝庆幸的。
维拉并不喜歡這样。别人喜歡她,只会徒增她的烦恼。只要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這比什么都好。
维拉想了许久,然后在下课铃敲响前,回了過去。
对不起。
江洛看到纸上的三個字,修长的手指一紧,就揉成了团。
而维拉,眉毛都沒有皱一下。等到下课铃响后,還是起身去顾容与那裡。
“祝维拉。”江洛喊她,冷冰冰的语气。
维拉连脚步都沒有停顿,還是直直地走了過去。
你是不爱则无惧嗎?所以,你不必考虑我的感受,甚至不必在句尾多加几個句号以示温婉,永远是丁卯分明的句号。如果,让你在我和顾容与之间挑一個伤害,你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選擇我?
如果,你先见到的是我,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選擇我?
如果,我能改变那样的曾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如果……
如果。
维拉来到B市的第一個夏天,悄无声息地就开始了。大院裡树很多,蝉也开始附在树干旁吟唱。空气裡总有一股燥热,所幸的是,伸出手总能摸到阳光。
维拉還是会去顾家补习,她学英语,总会花去比别人更多的精力。所幸的是,這女孩的理科思维非常好,借曲奕一句话,老子拍马都及不上的。
由于别科的精湛和英语的平庸,维拉从沒有考過年纪第一,但是总盘踞在年级前八,也是让人叹为观止的。英语比第一名的顾容与差了三十分,但是总分却只差了七分。英语老师每次一看到维拉的成绩单就要暴走,连程老师都委婉地问過她是不是不喜歡英语老师,校长說了,如果你不喜歡他,我們立马就把他给换了!
维拉羞愧无比,說真的不是哇真的!我吧,就是沒那天赋。即使我真不喜歡英语老师,也犯不着跟自己過不去啊。
程雨也叹气,校长一见她就跟她念叨這事,說今年他们学校一定要出個B市的状元!顾容与的分数跟外校的都拉得很近,状元有些玄。那個女孩,如果英语提上来了,状元沒跑的!
于是,校长压老师,老师压学生,学生压学生……
所幸某学生抗压力强,脾气也足够温和,能跟她說数十遍是過去常常做某事,而是被用来做某事,doing是对什么已感到习惯。這一句连起来可以這么用:I。
我過去常常被你使唤,我已经感到习惯了。
维拉听了好久才弄明白他在笑她,扁嘴,伸爪子去挠他,然后两人笑成一团。
她从不跟他提江洛,因为赤诚,沒什么可說的。
他也从来不去问,因为相信,沒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這样的感情,江洛,你预备怎么□□来呢?
“给我做碗面吧,我饿了。”一张试卷讲解完,顾容与终于松了口气。
“不去,你刚刚侮辱我的人格。”维拉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吃了起来。
顾容与无奈,“你還真记仇。”
“這是适当的惩罚。”說着把饼干移到一边,“這個你也不许吃。”
“你就不能看着我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辅导你的份上,移动尊驾,去临幸一下厨房嗎?”顾容与看着维拉装出的无赖嘴脸,笑。
维拉眼睛转啊转的,很为难的样子,“好像爱卿的功大于過呢,好吧,摆架御膳房。
啧啧,還蹬鼻子上脸了。
不過,爱卿這個称呼他听着舒服,“恭送爱妻。”他大了舌头,妻字与卿字那么相同的发音,听起来该死的模糊。
他說的是哪個呢,维拉边下楼边想。然后,霸道了!
必须是妻!
嗯,必须。不是我抽你。
顾奶奶见维拉进了厨房,莅临指导。
“诶对,辣椒放一点,但是不要太多,不要放味精,加一些酱油,我們容与就喜歡這個口味的。”顾奶奶看着维拉炒面,满眼的赞赏。就凭這一点,這姑娘就胜過别人许多,大院的姑娘,有几個能运用自如的挥动铲子呢。
“那奶奶喜歡什么口味的呢?我也给您做。”维拉一手端锅,一手拿着铲子,笑着回头问顾奶奶。
顾奶奶看着维拉,知道孩子有孝心,越看越喜歡,慈爱地說,“我同容与的口味一样。”
“顾爷爷呢?”
“我們家口味都差不多。”顾奶奶笑眯眯的,“将来你就按着容与的口味做就好。”
维拉脸红了,不敢看顾奶奶。
“容与那孩子什么事都爱藏着心裡,我跟他爷爷虽不說,心裡可是急啊。所幸你跟他也說得上话,我們人老了,眼睛裡瞅着可是雪亮雪亮的,你看我們家容与啊,自从你回来后性子都开朗了许多。”
孩子嘴笨,不知道接什么。
顾奶奶看孩子老实,笑了,“這面也快炒好了,我去把容与叫下来。”
“哎。”维拉拿着铲子,低低应一声。
感觉,真的好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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