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子慕拉着维拉去给江洛买送别的礼物。這個姑娘這些天心情都不大好,维拉拿不准是因为中考還有几天了,還是因为江洛要走了。
江洛是不会缺什么的,只是送個心意罢了。
因为時間紧,礼物不能亲手做,所以只能现买。
子慕只有两個小时的逛街時間,急了,看什么都不上心。像一只盲头苍蝇似的乱撞。维拉陪着她也无奈,在众多提议被否决后,终于接受了最后一個。
她们找了一间很漂亮的相馆,大幅的彩照在厅裡挂着,装潢也是很有品位的。
子慕选了一间典雅的衣服换上,招呼维拉過来,“要不我俩一起照吧?那样你也不用想礼物了。算是我們一起的。”
维拉摇头,她本来就沒打算送礼物,“你一個人,才显得更有心意,我們一起反而敷衍了。”
子慕想想也是,换好了衣服,化了個简易的淡妆,照相了。
子慕侧着身子扭头微笑,为了跟衣服能搭得起来,她笑得文雅。虽是如此,露出的仍是无法抵挡的光芒。
惊鸿一瞥。
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很多年后,维拉想起来,那次江洛的离开就像一场战争。
去的人倒不是很多,不到十個,比起他们平时的排场来說,已经是很小。
维拉和子慕哄了许久,小尾巴才沒有跟来,由爷爷领着,四处去拜访老战友去了。
江洛本来想着几天后就是中考了,本不想打扰到子慕和海欧,只是看着子慕用着那般期望的眼神看他,本来想說出的话就咽了下去。
他们准备得很充足,坐着爷爷给他们准备的车子到了怀柔,然后就各自背着行囊走进了原始森林。
因为怕有人走丢,所以地圖和资料都是人手一份的。而這些资料和地圖都是最精确的,哪一部分是无人区,那一部分会有走兽出沒,加上1:1000的等高线地圖,還有沿路做下的标记。
维拉对森林很熟悉,只是心裡对森林总带着一种偏见。虽說在维拉活着的十五年间,将近半数的日子是陪着森林的,只是那时候年纪小,而且对森林的印象也多是關於杀戮与恐惧。年岁逐增,那感情虽是淡了的,但還是不免有抵触。
刚走进森林,她就紧紧抓住了顾容与的手,顾容与略微诧异地看着她后,不问原因,便从善如流,回握了她的手。
温度通過手心缓缓传来,如同入驻了一個强大的堡垒,维拉松了口气,安心了许多。
负重徒步前行对他们来說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只是女孩子,总是会被特别照顾的。海欧和顾容与的肩上,都背了双人份睡袋和干粮。
维拉并不是心安理得的,几次提出要自己背,被顾容与笑着拒绝了。
“你心疼我我很高兴,但是如果我让你自己背着,指不定得让他们取笑一辈子的。”
维拉听着才不提了,只是在這少年额头冒汗的时候,细心地帮他擦掉。
后边的人看着两人的互动,不由得打趣,就连子慕也是。
她和顾容与之间的事情,虽沒有跟子慕說過,但是估计她也猜了個十成十,只是怕姐姐面子薄,沒有当面问過她罢了。
现在男主角在,想着姐姐有了底气脸皮厚了,才开的口。
的确,也是厚了脸皮的。
子慕笑着,不经意间就回头看到了江洛面无表情的脸。心漏了一拍,手指仿佛被什么牵动了一般,沒有预兆地弹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停停走走三個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处绝好的平地适合扎营的,不远处還有山泉汇成的一处小溪。而且這片空地草木较稀少,如果是起了火,森林也不至于会烧起来。
他们分工很明确,一部分人搭帐篷,一部分人去捡柴火,還有一部分笑闹着去抓鱼,虽然沒人觉得他们能抓到,也就玩水罢了。
维拉把雄黄粉渗了水,在他们搭好的帐篷四处到处喷了些。也不知道這么浅的味道有沒有用,只是图個安心罢了。
在座的大少爷们,都是水都煮不热的神仙。因为嘻嘻哈哈地大闹,已经踢翻了三次正在煮着的热水,而且柴都浇湿了,好容易生起来的火也灭了。
维拉罕见地发了火,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当成竹條赶人,說我待会要惩罚你们!
一帮少年摸了摸鼻子,也沒把她的话当回事。
维拉把柴再次搭起来的时候,叫了顾容与当门神,谁過来谁死。
子慕凑了過来,“姐,需要不需要人去打猎。”
维拉无语,“你当這還是兔子遍地跑的时代呢,還打猎呢,不被什么咬着了就是万幸了。”
子慕噢了,帮着加柴。
水沸腾后,那帮少年才被允许接近篝火接一杯水送干粮。因为带着水太重,他们只准备了来时的水,之后都得自己烧了。
等他们都饱得差不多了,维拉才拿過自己的背包,把今早腌制的肉拿了出来。看得其余的少年直直干瞪眼,原来這丫头說的惩罚是這個。
顾容与和海欧江洛都是被告知過的,所以刚刚也就意思吃了些。维拉从一把叉子中抽出了五只,把肉串了起来,递到他们手上,嘱咐道,“别离火太近,容易着,烤的时候记得要翻转。”
另外的少年抓耳挠腮,巴巴地在一边看着,但是又不好意思說出声。
看着這几人烤好后香喷喷地吃了起来,齐刷刷地咽了口水。
维拉当沒看见,再加了些柴火,還对他们說,“沒关系,慢慢吃,我备了很多。”
李晓第一個憋不住了,开口,“那個……维拉姐,您就大度一回呗,让我們這样看着也不算一回事啊。”
海欧见他们喊维拉姐,一口水差点喷了三尺远,骂道,“老不要脸的,以前還跟說自己人格伟大得能当烈士,现在是怎么回事?”
“這不是因为维拉不是敌人么,是自己的同志!”李晓讪讪回道,“毛爷爷不是教导我們了么,那啥,维拉你肯定听過,对待同志要像春风般温暖。”
维拉乜了他一眼,“這样啊,刚刚你洒了我三锅水,废了我几斤柴,我還以为你把我当阶级敌人了呢。”
李晓嘿嘿傻笑,“那不是因为被那帮臭小子们策反了么。”
那帮臭小子们提他,“李晓丫行啊,敢情你是第一個叛国投敌的,转眼就把兄弟卖了。”
李晓不理他们,涎着脸凑了過去,继续夸她。
维拉看着差不多了,反正他们也饱得差不多了,就把装肉的袋子拖了過来,“自己串。”
少年们個個看着肉,喜笑颜开,“维拉姐”喊得一個赛一個甜。
大家都吃饱喝足了,就躺下来看星星。沒有约束,沒有包袱,沒有忌讳,你靠着我的肚子,我枕着你的手。旁边点着篝火,火光印着面容,像沙漠的沙子附在了上面,让人心也柔软了。
他们能看到的天空四周早就被群山挡了去,但是确实是非常澄澈的星空。
放下了一天喧闹的心情,忽略了离别的伤感,只有心意和心情。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子慕首先唱了起来,少年们刚开始是嗤笑,然后都安静了下来。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她唱。只是因为這首歌勾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心弦,好久好久了,久到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可是還是依旧感动着,怀念着。
那时候還什么都不懂,可是能活得那么快乐。
那时候還是敢爱敢恨,今天打了一架,明天却依旧能够勾着胳膊。
那时候還在父母怀裡,骄傲得恍若自己就是整個世界。
可现在還剩下什么呢?
“维拉,你也唱首歌吧。”江洛躺在维拉旁边,轻轻說。
“嗯。”维拉应,然后想了想,应了那样的心境,唱了起来:
有一個地方很远很远
那裡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骄傲的母亲目光深远
温柔的塔娜话语缠绵
uhan
歌儿轻轻唱
风儿轻轻吹
uhan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u
u
uhan
h
usyaruuhan
有一個地方很远很远
那裡有一生最重的思念
草原的子民无忧无虑
大地的儿女把酒当歌
uhan
你远在天边却近在我眼前
uhan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uhan
歌儿轻轻唱
风儿轻轻吹
uhan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她說“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可是好多人還是掉了一缸盐水。沒有人觉得在森林裡唱歌颂草原的歌曲会不适宜,八十年代初的孩子,谁不是听着草原的歌长大的呢。
蒙古语与维吾尔语同属阿尔泰语系,学了维语,再学蒙古语也不是难事。
维拉的嗓音很适合唱草原的歌,不会太阴柔,不会太刚硬,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满含着对草原的热爱和自己此时的心境。
唱着无心,听着有意。
维拉并不知道,江家在满清的时候是标准的蒙古八旗门第,所管辖之地也就是几天蒙古国的乌兰巴托一带。虽然多年都不会回去一次,但是对他们真正的祖籍所在還是视若故乡的,蒙古语,也是自小学起来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告诉他,在那片赤野千裡的草原上,才是他们的家乡,那裡有伟大的成吉思汗留下的足迹,有祖先为他们创造出的无数的财富,有肥美的草原,有壮美的牛羊,有无忧无虑的牧民。
“你总有一天要回去,去看看那裡是多么博大的天地。空气中的不是铜臭味,而是太阳晒過之后的青草香。你什么时候觉得這裡脏了,就走吧。”
“那爷爷您呢?”
江爷爷摇头叹气,“我走不了。”我的根深太复综错杂,想撂了担子别人也不会准许的。所以孩子,我愿你永远不会接触到如我這般的阴暗,我愿你的心如草原般博大,我愿草原永远辽阔,能容纳所有的黑暗。
人,从来都不能数典忘祖。
江洛欠身,拥抱了维拉,只一瞬,他說,“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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