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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不死

作者:竹木一
回家的时候,還是三個人一起走的。

  先到的是曲奕的家,很美的欧式建筑,两层的白色小洋楼。裡面住着曲奕的爷爷奶奶,還有顾容与嘴裡的傅阿姨——曲奕的妈妈,很温柔很温柔的妈妈。曲奕的爸爸在成都军区,一年难得回来一次,所幸老人身边有一個大胖孙子和一個孝顺的儿媳妇在膝下。

  顾容与家裡人就更少了些,只有奶奶在家,還有一個偶尔会回家的爷爷。顾爷爷宝刀未老,依然在总参谋部任要职。顾爸爸,却是早年就牺牲了的,特种兵部队,在执行任务中以身殉国,用命换来了一等功。可是人都沒了,那個光环還有什么用?顾爷爷骂,妇人就是妇人,眼界忒低,我儿子死在战场死得光荣,他履行了他的使命,党和国家都会记得他!

  顾奶奶抹泪,儿子是我疼了将近两天生出来的,你就不心疼吧。

  能不心疼么?就這么一個儿子,知道儿子殉国的时候,鬓间一宿就全白了。可是他们家的所有都是国家给的,他给国家一個儿子,這样的交易不吃亏的。

  顾妈妈姓海,是個女强人。顾爸爸去世后的那几年,顾家的境况大不如前,她的公公处处受人牵制,儿子又還在上小学,婆婆整日以泪洗面。她中年丧夫,本是有了崩溃的理由,可是如果连她都倒下了,公公的支撑就沒有意义了。她陪着她的公公,面子裡子都沒有丢人。雷霆一般的手段,终是撑過了最困难的那几年。只是平静之后,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跟丈夫长得如此像的儿子,還有物是人非的家,向组织打了申請,去了广州军区。

  顾家的建筑也如同這個家庭一样,像是经過了暴风雨的洗礼,终于显现出了它的勃勃生机。房子的侧面背爬山虎占据了,只在中间的窗户开了個小口,给人无限的暖意。维拉看着,移不开眼。

  顾容与笑,“维拉也喜歡么?”

  维拉点了点头,“很漂亮,跟沙漠一样漂亮。”她指着那扇窗户,问,“那是,谁的房间?”

  “我的。”顾容与也抬头,看着满墙的爬山虎,“我喜歡這些植物,每次觉得压抑的时候,看看這些生意盎然的植物,就觉得接下来的日子,沒有那么难過了。”顾容与低头对她笑,眼睛裡却沒有笑意,“我們明天开始补习,好嗎?”

  维拉不知道,這是顾容与這辈子为数不多的感性。這一刻,這個少年是真的卸下防备的。维拉一直觉得他活得太累,這样的秉性,是集了多大的忍耐与宽容才磨出来的性子,维拉不知道。以至于后来,她是多么庆幸,庆幸自己不在這個院子裡长大。這样一個光鲜的院子,内裡的肮脏,外人又怎么能看得出来?

  在大西北的时候,维拉就知道,如果挡在眼前的是沙山,除了翻越它们,便别无他法。爬山的时候,如果用的蛮劲,那也是不行的。用的劲越大,陷得越深。对付這些细软的沙子,也需得有温柔的脾气,足够温柔了,也就上得山了。

  可是需要過往怎样的磨练与教训,才有得那般温润如玉的性子。這個世界過于浮华和尖锐,手心裡那么多的面孔,该带上哪一副?维拉不喜歡那样的性子,虽然她知道那般的秉性才是最好的衣裳,只是那样的性子太過于隐忍,太温和,虽然能顺利的上了沙山,可是会少了爬山的乐趣。

  可若是让维拉选,或许她還是選擇同顾容与一样的面具。因为她不得不承认那個面具的强大,穿在身上的软甲,比拿在手中的硬盾来得安全。他们站的地方太高了,太窄了,下面的人要上来,就必须把他们拉下去。他们别无他法,选多少次,都是那個活法。

  你看,他们就是那么相似的一类人。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因为有着那样的理解,便不会怪罪,余下的只是一声叹息。

  那时候還是1992年初,那一年,顾家度過了最寒冷的一個冬天。

  原本到了過年過节便门庭若市的顾家,如今显得格外冷清。

  所以顾家门前那两排孤独的脚印,此刻是格外显眼的,女人收了伞,抖落了伞上的雪,手在门铃上起落几次后,终于按了下去。

  门开了,钻出了一個小脑袋,看着她,不說话。

  女人牵扯出一個十分勉强的笑容,“小容与,你不记得我了嗎?我是你徐阿姨,我們去年春节见過的。”

  顾容与隐约记了起来,這個阿姨是爸爸战友的妻子,那個战友,也是在战场上牺牲了的。

  尽管被爷爷多次告诫了不能随意让人进了家门,顾容与還是把她請了进来,为的是对逝去爸爸的一种尊重,对阿姨的惺惺相惜。

  女人拿着孩子给她端的水有些不安,近看了,杯裡還是起了涟漪的。

  “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嗎?”

  顾容与点点头。

  女人抓紧了包裹,把它提了過来,“你爸爸……之前把這些放在了我們家,說是春节回来要给小容与一個惊喜的。”

  顾容与听到爸爸的名字,眼裡的死水微澜。

  女人鼓励道,“你打开看看。”女人說着,见顾容与毫无动作,便自己拿了出来,“你看,這個是一匹马,你爸爸說他属马,這匹马送给小容与,就好像自己和小容与在一起。”

  短短地一句话,顾容与的眼睛红了,跪倒茶几旁轻轻拆着爸爸留给他的东西。

  “容与以后有了钱想做什么?”

  “我要跟爸爸妈妈爷爷都不用工作了,我們带上奶奶姑姑一起去环游世界!”

  父亲不赞同地看着他,“容与,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可怜的孩子,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他们太需要我們的帮助。你生来生活就比别人优渥,但是這并不是你拿来炫耀和浪费的资本,你有比别人更重的责任,你需要帮助更多的人。两千多年前,孟子谈到儒家理想社会时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来形容儒家理想中的人与人之间休戚与共、亲如一家的美好社会,而這样的美好社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推己及人,把奉养父母、抚育儿女的心意扩大到其他人身上,使全社会亲如一家。我們工作不仅仅是为了温饱,或者打发時間,我們背负着国家的责任。”

  “爸爸,你喜歡自己的工作嗎?姑姑偷偷地告诉過我,爸爸的工作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

  “我爱這份工作。”父亲打断他,摸孩子脑袋,“我记得容与說過,最崇敬的人是爷爷,对嗎?”

  顾容与点头,“奶奶经常会同我說起爷爷当年打鬼子的事,可神气!”

  “這就对了,正是因为有了无数個跟你爷爷一样保卫祖国的人,我們才有了今天。一個国家需要很多人去守护,可是仅仅有他们是不够的,需要更多人前仆后继,我們国家才能不断安定地发展。”父亲望着他入了神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听了进去,“容与,你要把這种情怀传承下去,這样,那些为了国家捐躯的人才虽死犹生。老兵不死,因为精神永存。”

  老兵不死,因为精神永存么?

  那么爸爸,容与把你留给他的东西都捐给大山裡的孩子,你說好不好呢?

  這样你是不是就虽死……犹生呢?

  爸爸爸爸,你能不能回答我,你是不是還跟我在一起的呢?

  姑姑也有小半年沒有回家了,而家裡几個月却住进了一個同姑姑长得几分相像的阿姨。爷爷說,容与,阿姨在我們家做客的时候,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

  那位阿姨出奇的安静,会每天拨着窗帘看对面的苏家,只要眼前出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眼裡才会蓄满难得的笑意。

  因为父亲的离世,顾容与变得安静了,只是有时候還是会因为好奇心而按捺不住自己,他问阿姨,“阿姨,你在看子慕嗎?”

  那时候那位阿姨就会很温柔地看着他,“容与,你說子慕是不是长得很像一個小天使?”

  “我們都叫她慕慕公主,可是海欧不像王子。”

  “那海欧像什么?”

  顾容与苦思冥想,“像骑士。”

  阿姨难得地闷笑,“那容与想不想当慕慕公主的王子呢?”

  顾容与摇摇头,“不想,子慕娇娇滴滴的,我不喜歡。”

  “你喜歡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顾容与歪了脑袋,“喜歡落落大方的,坚强的,心要跟爸爸一样高远的。”顾容与张开了怀抱比划着。

  心思要很高很高,思虑要很远很远。

  爷爷已经三天沒有回家了,奶奶总是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背過身子去抹眼泪,就连妈妈,每天也是早出晚归的,回来的时候满是疲惫。

  顾容与偷偷地问了那位阿姨,妈妈和爷爷奶奶這是怎么了?

  阿姨摸摸他的头,告诉他,沒什么,就是外面的风雪迷糊了路,不大好走路罢了。

  顾容与似懂非懂。

  第二日便有人带了搜查令来搜查他们家,动静闹得蛮大,還砸碎了他最喜歡的一個杯子。后来,還带走了奶奶。

  阿姨亮如鹰隼的眼睛看着他,低声问,“容与有沒有收了别人的东西?”

  顾容与犹豫了一会儿,說沒有。

  阿姨抿了抿唇,蹲下来,与他一般齐高,“容与今年几岁?”

  “十岁了。”

  “十岁,是一個大孩子了。容与有自己的是非观和善恶观,這样很好。但是容与還不够高,看不到更多窗外的东西,所以很容易就被蒙蔽。你看窗外那棵树,在我們的位置只能看到它茂盛的枝干,可只有在更高的位置,才能低头瞧见它的根。”

  “阿姨,我不明白。”

  “容与,虽然你的奶奶和你的妈妈都不希望你知道,但是阿姨還是想告诉你,因为容与是大孩子了,应该有自己的担当。”她蹲久了,感觉乏了力,坐到了床沿,“你的爷爷不是去出差了,而是被双规了。”

  “什么叫做双规?”

  “双规是纪委专门为有遏制党内腐败而設置的,要求有关人员在规定的時間、地点就案件所涉及的問題作出說明。简单的說,就是你的爷爷被怀疑收受贿赂,被人带去问话了。”

  顾容与急急地說,“爷爷不会收受贿赂的,爷爷是個清官!”

  “嗯。”阿姨拍拍他的肩膀,“可是他被组织怀疑了,今天来家裡搜查的人就是来找证据的,可是他们什么也沒有找到。所以阿姨问你,有沒有收受别人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放在了哪裡?”

  顾容与看着她,一瞬间眼裡便蓄了泪,“是不是因为這些东西害爷爷被双规?”

  阿姨有些不忍,但仍然点头說是。

  眼泪在眼睛滚了两滚,還是掉了下来,“我……我不知道会這样……那個阿姨是……是爸爸死去战友的妻子……我才让她进来的……她……她說……這是爸爸留……留给我的礼物……爸爸不想让爷爷他……他们知道……這是爸爸跟我的秘密……那些东西……我都捐给了希……希望工程……爸爸……爸爸說過的……”

  阿姨一把把他搂到怀裡,很温柔很温柔,“容与是個很好的孩子,很好很好。”她摩挲着他的脸,“爸爸肯定为容与骄傲的。”

  “是我……我害爷爷……爸爸会不高兴的……”

  “你捐给希望工程的回执单還在不在?”

  容与点点头,“压……压在文具盒下面……”

  阿姨似是松了口气,更紧地抱住了孩子,“容与乖,容与别哭,爷爷不会有事的。”

  之后,他便由妈妈领着,去了检察院。

  检察官因为是对着一個孩子,所以态度比平时好上许多。而且,這孩子能把這些东西的来历說得清清楚楚,手上還有他爷爷被双规前两個星期送给希望工程的回执单,上面的东西悉数不落。若是真的坐实了受贿,估计得把牢底都坐穿。

  检察院依孩子所言,在机关大院的监控室调了监控,的确有一個女人在孩子捐物的前两天,提着东西敲开了顾家的门。

  于是,案情便清晰明了了。

  即便是真的收了贿赂,那么如此敏锐的嗅觉和应对政策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只是那個当了出头鸟的笨女人,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话,傻乎乎地提了东西来陷害顾家,实在落不着好下场。

  别的暂且不谈,但是对顾容与来說,的确是一次信仰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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