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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沒有這样一笔账呢

作者:竹木一
向彤记得,子慕四岁那年,她和苏志国千裡迢迢回来,得知上幼儿园的女儿快放学时,觉得似乎该履行些做父母的义务,驱车就去了幼儿园。

  是海欧那個少年,噢,那时候還是小海欧,他是女儿最好的朋友,他不认识他们,张开粗短的双臂,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子慕。

  向彤挥挥手,“子慕,我是妈妈呀。”

  子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躲回了海欧身后。

  旁边的家长见了,皱着眉骂他们,“拐卖孩子的我见多了,如此拙劣的招数倒是第一次见到,去去去,再不走就报警了啊。”

  苏志国按了按眉脚,“是孩子跟我們开玩笑呢,你看那模样不是我出的么。”

  那人好自对比了一番,颔首,“像倒是挺像,但是如果是孩子父母,孩子怎么這反应?”

  苏志国叹气不语。

  向彤走到了海欧面前,蹲下,“你是海斌家的孩子嗎?我是子慕的妈妈。”

  海欧回头问子慕,“慕慕,她是不是你妈妈?”

  子慕坚定地摇摇头。

  海欧严肃地点点头,“阿姨,我要告诉我爸爸,他要是知道你拐卖我們,他会打死你的。”

  向彤无奈地笑,“你是叫海欧吧,我认识你爸爸……”

  海欧捂住耳朵,背着大书包,扯着子慕颠颠地跑到了旁边的电话亭,抱着电话就给爸爸打电话。

  海斌正在去接孩子的路上堵着呢,闻言,慌张得紧,立刻开了车门,撇下自己的秘书就向幼儿园跑去。

  风尘仆仆地赶到时,看见一個穿红衣裳的大人拿着俩冰糖葫芦对着孩子晃。看海欧的表情,似乎忍到极限了。

  海斌火气一上来,咬着一口钢牙就跑了過去。刚想出手打人,就看到了向彤和苏志国。

  海斌一愣,挥出去的拳头瞬间变成了伸开的手,苏志国也伸开,握爪。

  “孩子還說呢,有人拐带他们,我正琢磨,谁敢来机关幼儿园拐带幼苗呢,原来是你们俩。”

  “惭愧惭愧。孩子還小,忘性大,春节刚见過呢,這会儿又不记得了。”苏志国无奈。

  “這次是回来办事?”

  “嗯,顺便回来见见孩子。”向彤笑着說,“你家儿子倒是犀利,把子慕护在怀裡,防我們跟防狼似的。”

  海斌笑,蹲了下来。

  像排练過无数次了一般,子慕伸长了双手,海斌就把她抱到了怀裡,海欧则爬上了爸爸的背,对着子慕傻笑。

  “有时候下班迟了,或是路上堵了,都会让他们在幼儿园等一会。”說着,拍了拍海欧的头,“海欧是大人了是不是。”

  海欧使劲地点头,“慕慕虽然沒有爸爸妈妈,但是她有我就好了!爸爸你看,我都可以保护好慕慕了。”

  霎时,向彤和苏志国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摆。

  海斌连忙圆场子,“谁說子慕沒有爸爸妈妈。海欧,叫叔叔阿姨,他们是子慕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平时工作忙,不能……”

  向彤沒有再往下听,每一句话,都像在煽他们夫妻的耳光。但是向彤从来不敢问自己情何以堪,她哪裡有這個资格?

  先不說她是子慕的继母,她和苏志国都是正正经经的军人出身,组织的命令大于一切,由于工作的性质,孩子不好养在身边。虽然她嫁来苏家的时候,子慕還沒有记忆,但她的确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的。只是沒能陪她多久,向彤便回了组织,子慕就留给了家裡的苏爷爷和一個训练有素的保姆。她从来都知道,子慕和她的隔阂不在是否亲生,而是在于她能给予她的温暖。

  她自诩是個好妈妈,她对子慕跟对后来的苏拓是一样的。若不是那几年,子慕心脏病发作得厉害,苏爷爷也不会劝她趁着年轻再要一個。后来子慕挺了過来,有了苏拓,她们愈发地远离了。

  甚至,在女儿进手术台那样类似诀别的时刻,那孩子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這对所谓的父母,一句话也沒有說。倒是在他们身后的海欧轻轻地喊了一声“慕慕”,子慕的泪水才止不住地往下掉。這孩子,那时候对现实的世界只有微小地意识,而她把她仅有的意识,全数压在了一個少年的身上。

  那個少年,是她在這個世界温暖着的唯一光芒。

  苏拓這次回来,他先是见到了子慕。晚上,他就在她的耳边說,妈妈妈妈,我可喜歡姐姐,可喜歡可喜歡。

  只是那個姐姐,不敢喜歡他呢。

  子慕从小就沒有的,他们欠她的,苏拓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帮他们偿還着。

  是不是把苏拓留下,她欠他们的,就少一点?

  苏志国回来的时候,向彤跟她說了他的决定,苏志国按了按眉脚,也沒有說什么。看着他的那一双女儿挨着老人坐着,還有坐在老人腿上的苏拓,他暗自问自己,這些年,都错過了些什么?

  年轻时,他是做過错事的人,而因为他的過失,使一個女子孤寂一生。他是几個孩子的父亲,自然不会权衡在自己心裡孰轻孰重,他自诩能将一碗水端平。他的一双女儿,有一個,虽养在家裡,他却长年不在身边,隔阂难免。另一個女儿,更是长达数十年不见,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十几年后,她回来了,只是那样的距离,亦如同天堑。

  他知道那姑娘虽然不說,心裡对他也是有怨气的,她对他那么彬彬有礼客气有加,那么清晰的排斥,他措手不及,再多的问候也是抑郁于心。

  “维拉,跟爸爸出去走走吧。”苏志国喊了女儿。

  维拉抬头,眼裡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对“爸爸”這個词生了抵触。应了一声,拿過边上的大衣,往身上一披,就走了出去。

  子慕依旧盯着电视剧,仿佛什么事也沒有发生。苏老倒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叹气了。怀中的苏拓要跟去,被妈妈大声說了几句,瘪嘴生气了。

  今晚的月色很好,四周静谧得很,沒有风,连路旁的梧桐都很静,只是偶尔会有落叶飘下来,承载不了太多重量,落下来却用尽了力气。

  维拉正好接到了一片落叶,捏在两指尖不停地转动,不愿丢弃,似乎丢弃了,身边就沒有了依傍的东西。

  “我跟你妈妈认识的时候,是在七九年。我也是在梧桐边见到了你妈妈,你妈妈扎着两個辫子,很美,走在路上,像走在画裡一样。”苏志国想起以前,微笑了,“我們遇上了,不久就相爱了。你妈妈很聪明,我从沒见過這么聪明那么契合我的女孩子。我們恋爱了三年,几乎自己认定了对方。后来,我趁着假期,跟你爷爷說了我和你妈妈的事,你爷爷却沒有同意。”

  维拉看着苏志国面部坚毅的线條,与那收敛了平素锐利的目光,咬唇,“爷爷嫌妈妈出身低嗎?”

  苏志国摇摇头,“你爷爷就是从一個农村的小兵做起的,到今天,都是自己赤手空拳地打拼過来的,怎么会嫌弃你妈妈呢。”

  “那是为什么?”维拉暗自抓紧了拳头。

  “你爷爷在文‖革的时候,是□□。我們站错過队伍,后来很多□□被平反,连文‖革也被彻底否定,那几年我們家的日子很不好過。我們家不如别的家一般根系庞大,那时候盯着你爷爷的人很多,每步都要走得很小心。”苏志国叹了口气,问,“维拉,你的外婆,跟你提過你的外公嗎?”

  维拉抿唇,摇头,“她只說過外公在妈妈出生不久就病死了。”

  “你外婆也是這么跟你妈妈說的,可是,事实并不是這样的,那时候你外公還活着。”

  “那为什么外婆……”

  “你外公在金三角,是個大毒枭的门徒。正确地說,当时是個门徒。”

  维拉有些惊愕,“什么意思?”

  苏志国摸着维拉的头,“维拉,你外公是好样的,直到九一年去世的时候,他对着外界的身份一直是一個门徒。你爷爷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他告诉我,他是共和国培养出来的第一批间谍,他给我們提供了很多關於金三角很宝贵的资料。只是在他去世的时候,你外婆都沒有明白他的苦衷。”

  “這跟爷爷不同意你们,有关系嗎?”维拉的心开始加速,她隐隐地知道的答案,只是若不听得苏志国的亲口证实,便觉得這一切如同异世一般。政治,权利,牺牲,這些曾经离她那么远的词语,如今几乎要晃得她眼花落泪。

  “维拉,你還小,大人的事你不明白。如果我跟你妈妈在一起,你外公的事情,就会被你爷爷的政敌挖出来,那时候情况会很糟糕,弄不好,我們都不能活。”

  “后来,因为你离开了妈妈,他们就放過你们了?”

  苏志国听出了這個女孩心中因母亲而起的怨气,他无意去扑灭燃烧在她心中的火势。因为他也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牺牲的是他自己,那如今会不会就不是這般结局?

  他闭上了眼睛,眼睛旁的细纹是那么明显,“那时候正赶上八一年的严打,一個很小的错误都会被放大十倍。因为我跟你妈妈的事,已经有人有了动作。你爷爷也是沒有办法,那几年家裡都不好過,只得求了向家。向家跟我們不一样,祖上三辈都是扛枪的,关系比我們深太多。难得向老爷子愿意帮忙,只是有一個條件,說是他们家的姑娘看上我了,要同我們结姻亲。”

  “你就同意了?你不是很爱妈妈嗎?”今晚和父亲說着旧事,维拉连平日的假装都无力。火燃到了眼睛裡,便是咬牙切齿地指责。

  “维拉,我对不起你妈妈。那时她跟着我,只会吃苦。”苏志国不敢看激动若斯的女儿,那张于祝闵柔如此相似的面孔,每看一眼,便对他的剐刑。

  “你怎么就沒有问過妈妈,问她愿不愿意跟你吃苦。”维拉眼圈红了,哽咽了。

  苏志国的背影有些萧索,他无法回答女儿的這個問題,這些年他一直不敢想祝闵柔,想到她哭着求着到最后心碎着离开的背影。這些,都是他穷尽一生,都還不起的恩情。可是如果再来一次,還是這么选。

  “维拉,你妈妈……有沒有跟你提過我?”

  “沒有,一次也沒有。”

  苏志国流泪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只有老了,才会对過去如此的斤斤计较。祝闵柔的深情,向彤的真情,他自问一個都不能辜负。往事孰对孰错,至今都沒有個定论。

  糊涂账太大,一笔烂账,怪就怪年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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