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若伸出才德的手
苏拓這会儿倒是抱着妈妈不停的哭,毕竟是妈妈,再怎么喜歡姐姐也放不下的妈妈。
向彤替他擦了擦眼泪,“哭什么呀,小拓是男子汉了不是?”
苏拓头往她怀裡一埋,哭得更欢了。
“要不,跟妈妈回去?”向彤试探地问道。
苏拓手拨弄着向彤的肩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却是坚定的摇了好几下。
向彤怜惜地摸了孩子的头好几下,她将近四十的年纪,才有了這么個儿子,說舍得是假的。可是想想另一個孩子,她十五岁了,可是她看着她长大的日子,加起来不超一百日,說不愧疚也是假的。還有年迈的公公,由于工作的性质,她侍奉在前的時間是少之又少。无论怎么权衡,她還是愿意孩子留下来的。
苏志国也蹲下来,“小拓在家要听爷爷和姐姐的话,知道嗎?”
苏拓吸吸鼻子,点头。
“想爸爸妈妈了就打电话,小拓记得号码不?”
“记得。”苏拓点头,說完還乖巧地背了一遍。
苏志国拍拍孩子的头,对他嘱咐了几句,站起身,看了看维拉,然后再回头看屋裡装作慢悠悠收拾东西,但却偷瞄外面好几百遍的子慕。伸出此刻若千斤般重的手,拍了拍维拉的肩膀,上了车。
维拉本不愿意出来,不過是看着佝偻的爷爷,想着裡子過不去,面子总要交代的。
直到车子开了,子慕才出来,依旧沉默,看着远处的车。维拉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都泛白了,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捏拳头。
“我去上学了。”子慕說了一声,就迈开了步子。
才沒走出几步,维拉对着子慕的背影轻声說:“還有我在的。”
子慕的步子顿了顿,還是继续往前走了,只是那样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情绪。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打過,马尾,校服,运动鞋,只是那么简单的搭配,子慕的背影却显得有些萧索。
海欧从远处跑来,见到满脸泪水的子慕,低声问了几句,扯了袖子帮她擦净,专注而心疼。而后接過少女的书包和终是扑入怀中哭泣的肩膀。少年低声安慰着什么,维拉不知道,而此刻,她是那么羡慕子慕。
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而苏拓,那個孩子,抱着她的大腿,一下一下的在她裤子上擦着眼泪。
维拉心裡难受,抱起孩子,转身想回屋子裡的时候,看到爷爷的身影站在门口,那种姿态,似乎也是站了好久。那一刻,是真的觉得他老了。
维拉在爷爷的书房裡看到過他中年时候穿着军装照片,配着枪,神气到了极点。而如今却是拄着拐杖,老态龙钟。
李妈也站在爷爷旁边叹气,对老人說了些安慰的话,就跟他走了进去。
因为昨天跟顾容与曲奕說了,要送爸爸和向阿姨,会去得比较迟,就让他们不必等她了。那几條胡同,她都记得该怎么绕才能到学校。
或许是過了上班上学的高峰期,胡同裡静了下来。少年们提醒過她,自己一人时,這几條胡同最好是不要走的,宁可把路绕得远一些走大道。可是维拉看時間,有些急,希望能赶上第二节的物理课。
当她看到几個少年在胡同裡叼着烟卷抖着脚堵了路时,不停地在心中腹诽,今天這是穿道袍都撞鬼。
维拉见過真正盘踞一方的黑帮,眼前的這几個连小喽啰都够不着她害怕的,眼前的连混混都說不上,說好听些就是痞子。其中一個估计還是新手,看仔细了,腿肚子還直打哆嗦。
维拉面无惧色,背着书包眼睛却不停地转悠,在旁边的几块砖头上盯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看向那三個少年。劫财呢就给,劫色就打吧。
“嘿,小妹妹,新面孔啊,长得挺漂亮的。”其中一個站在中间的說道。
维拉不动声色,等着他们說下一句话。
旁边住在胡同裡的老奶奶碰巧往门外一瞧,就看见了這一段,摇摇头,嘴裡喃喃,“作孽哟。”
“有钱么,弄点兄弟们花花,以后我們就罩着你了。”
维拉上下打量着他们,敢情這次收了,估计以后還要交保护费来的。倒也不是舍不得那些钱,只是跟他们接触有些麻烦,维拉皱眉,到底给是不给?
那几個痞子见维拉不說话不害怕也沒动作,其中的新手急了,咳了几声,撩了撩腰上的衣服,腰板一挺,故意要维拉看到他腰间的一把军刀。
维拉還真被那把军刀吸引住了,上面的纹路很好看,刀柄是磨砂的,刀却是一把直刀。维拉不由得替那個男孩紧张,在腰上挂直刀,沒個套子,拿裤子的松紧带掖着,也不怕回头捅了自己。
维拉指了指他的刀,“我给你们钱,当是买你的刀,不算你们打劫。”
那些少年都有些诧异,第一次遇到這样的女孩。别的女孩要么早就给钱了事,要么就早就哭鼻子了,這位倒是奇怪,有意思。
为首的男孩說,“哦,說說,你能给多少钱?”
维拉脱下书包,往裡面掏了掏,拿出了今早李妈给她塞的两百块钱,摊开手,“只有這個。”
后面的一個男孩凑過来跟为首的男孩商量了,觉得可以。他们平时打劫,像维拉這個年纪的,有十几块就不错了。老四那把刀虽然好,但也不算怎么值钱的,给了她去给不吃亏。
“好,成交。”
维拉也爽快,把钱递了過去,才拿了那刀回来,问道,“沒有套子嗎?”
“有。”刀的主人往裤兜裡掏,原本他是为了让人看着害怕才把套子取下来的。
维拉接過,把刀套了进去,放在了书包最底层。起身,绕過那几個少年,就往学校走去。
如果给一次,便次次要给。如果不给,這种情况下是真不行了。维拉要了刀,算做了一次买卖,也给了他们面子,更是买断了今后的供奉。
转角的江洛扯了扯唇角,有意思。
维拉匆匆赶到教室的时候,物理课已经开始了。维拉赶紧坐到了座位上,拉开书包,摸索着物理书。
却不巧被顾容与看到了书包裡的刀。军刀,维拉怎么会随身带着這种东西?
少年看着便皱眉了,但是上课時間也不好问什么,只得定了心神等下课。
维拉进来不久,江洛后脚就到了。因为两人都是請了假的,老师也沒說什么就让他入座了。
江洛入座的时候深深地看了维拉一眼,维拉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来不及琢磨,打开物理书,就专心听课起来。
维拉发现這节课她的同桌并不如往常认真了,笔记也很少做,徒留一支笔在指尖不停地转动着,维拉看着看着也出了神,不到一秒钟的時間,笔就在指缝间都走了一遍,他怎么做到的?
期间物理老师提问到顾容与,他也是愣神了好几秒才反应過来要站起来答题了,所幸平时所学积累深厚,思考了一番便对答如流。
到底给维拉提了個醒,专注了精神,便随着老师的思路认真听课了。
下课的时候,维拉正在回想之前老师讲過的那道题目是不是還有别的方法解,就被顾容与吓了一跳。
他离她很近,近得可以闻到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
“你怎么把军刀带来了?”
维拉一愣,沒有想到他问的是這個。见少年皱了眉眼,就低声跟他說了今天早上的事。
顾容与越听眉头越紧,最后问了,有多少人,都长什么样。
维拉支着脑袋回忆,“三個,有一個头发竖着,”說着還比划了一番,“另外两個都长了青春痘……可是你问這個干嗎?”
顾容与淡淡地扯出了一個笑,“沒什么,之后上学和放学,你必须跟我和曲奕一起走。”
“为什么?”
“我不放心。”
维拉的权益被剥夺,本来应该不高兴的,却因为他后面的那就“我不放心”给打得烟消云散,一整天嘴角都是上扬的。
权且当他是宠溺。
而被人宠溺的感觉,就是再强大的人,也抵御不了的。
维拉吃過了晚饭,就照着约定去了顾家。
顾容与的房间很简单,很干净,很整齐,都是冷色调,只有窗外的爬山虎泄露了主人的一些情绪。和后来看到了曲奕的房间大不一样,曲奕的房间更像是一個少年的房间,墙上歪歪扭扭地贴着海报,东西放得沒有一個定性,床头堆满了漫画,還有硬央曲爷爷买回来专门听歌的豪华音响,放的永远是一些重金属音乐,维拉刚进门就会被音乐给震出来。
顾奶奶是一個很慈祥的人,见到维拉的时候,便拉着她的手问這些年都過得好不好,连着說了几句,“乖孩子,你受苦了。”
顾容与看着奶奶有长谈的趋势,不由笑道,“奶奶,今天我带维拉来补习功课的。”
“诶,诶。”顾奶奶应着,松开了姑娘的手,“那奶奶给你们做些点心。容与,你也来。”
维拉连忙道谢。
顾奶奶指着坐在客厅裡的维拉,“那是……”
顾容与点点头。
顾奶奶抹泪,“好好照顾她,她妈妈对我們家……沒想到阿柔嘴裡可怜的孩子,如今都那么大了……這孩子……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顾容与拿了纸帮奶奶擦泪,“奶奶,我懂的。”
维拉在大西北的时候,读過玉素甫?哈斯?哈吉甫的《福乐智慧》,她清楚的记得,裡面有一句是這样的:
男儿若伸出才德的手
巍巍高山也会向他低头
顾容与便是這样的人。他讲题的时候,不急不缓,條理分明,深入浅出,比起老师来,那也是不差的。他很专注,维拉问問題的时候,他会看着她的眼睛,鼓励她說下去。
维拉想,真是很有风度的男孩子。
维拉的反应很快,能举一反三。有时候提出的問題,连顾容与也要沉默的思索好一会才能回答。
顾容与讶异于這個女孩子的聪明,可是每每抬头时看到她睿智的眼睛,便觉得不奇怪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原来预备帮她补习的內容删去一大半。刚开始他也是如苏爷爷所想,大西北的孩子于京城的孩子,還是有差距的,可是现在他却不敢小看這個姑娘了。
中途,顾容与下楼倒水。维拉看着眼前的数学题,眼神涣散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妈妈。
她们還在云南的时候,因为生计与感恩,祝闵柔做了村裡的老师。祝闵柔当年是省裡的前一百名考去的B市。从村子裡走了出去,羡慕的人很多,嫉妒的人也不少。
刻薄点的眉头一挑,“那小蹄子成绩再好有什么用,還不是被人退货了,倒也還好意思回来。”
祝闵柔听在耳朵裡,有刺也有无奈。除去這些人,其他人对她们家也是很好的。村子裡的老师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她念了些书,去帮忙也是应该的。
所幸维拉聪明伶俐,祝闵柔說過,這孩子比起她来,也是不会差的。她教维拉功课,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很严厉。
妈妈问她,维拉将来想做什么?
维拉眼睛转了转,說只想跟妈妈外婆在一起。
妈妈不赞同的摇头,维拉,在這個世界上,最难做的事就是无所事事,因为有太多的人想让你做些什么了。
她說,维拉不应该属于這裡,我們维拉,是一定要走出去的,而且要走得比妈妈远。
维拉沉浸在思绪裡的时候,一個杯子放到了桌上。维拉顺着那双手看去,顾容与微笑,“奶奶刚刚榨好的果汁,你尝尝。”
维拉舒展了眉眼,低声說了句,“谢谢奶奶。”
维拉走的时候,路過客厅,看到顾奶奶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维拉看着顾奶奶,心蓦地就软了。外婆還在的时候,也是坚持着等到孩子复习了功课睡下了,才愿意躺下的。
维拉走過去,蹲下,握住顾奶奶的手,轻摇,“奶奶。”那声奶奶,是叫到心坎裡去的。
顾奶奶清醒過来,看着眼前的姑娘,突然记不起她是维拉還是子慕,她现在的神情,是像极了温暖的子慕的。摸了摸孩子的头发,“人老了,就是爱犯困。”
顾容与也走了過来,坐到了老人旁边,“奶奶,我扶你进去休息吧。”
老人摇摇头,“你先把维拉送回去,院子裡的灯亮度都不大,磕着碰着了都不好。奶奶帮你等门。”
维拉看着老人脸上的神情,知道是拒绝不了的了。此刻便只想快点回到家,那么顾容与回来了,奶奶就能休息了。
顾家和苏家离得近,中间隔了几户人家和一個篮球场。篮球场的灯還亮着,裡面几個少年,看着有些眼熟。维拉心想,应该是班上的同学了。
想着,就有一個篮球滚到了脚边,一個长得挺好看的男孩子跑了過来捡球,打了個招呼,大汗淋漓的样子,“哟,苏家的姑娘呢,不是跟海欧一起的么,怎么会是你丫?”
顾容与笑着介绍,“這是江磊哥,江磊哥,這是苏家的另一個姑娘,子慕的姐姐,祝维拉。”
江磊看着维拉,神情有些讶异,但毕竟家教很好,不会像曲奕一样问些尴尬的問題,大方的打了個招呼。
“江磊哥,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军校嗎?怎么回来了?”
“家裡出了些事,被老头子招回来了。”场上不知谁吼了一声,江磊应了一声就转头,抱歉地对他们說,“回聊,球還在我手裡,他们催了。”
看顾容与应了声,江磊就跑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两人走着太安静,顾容与同维拉解释,“江磊是江洛的哥哥。”
“江洛,是谁?”
顾容与挑眉,“同我們一班的,今天的英语课老师提问了他五次,你都不知道嗎?”
维拉挑眉,她不喜歡英语,也学不好英语,自诩很爱国,英语课是不听的。這大概是這個姑娘唯一怎么学都不好的一门课了。
“为什么提问他五次?”
“江洛在国外呆過八年的,說得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自然就是老师的模板了。”
“他也住在這裡?”
“嗯。”
“为什么他不跟我們一起回来?”
“嗯……江洛和曲奕合不来。”
“噢。”
抬头,“到了。”
维拉点点头,“今天谢谢你。”
顾容与摇头,“给你补习很有意思,”少年想想,笑,“很能发散思维。维拉,你很聪明。”
转身却是给曲奕打了电话,“有架打,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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