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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朝议(二)

作者:梦入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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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无月,星辰似河沙一般洒满了穹空,星光熠熠,映照着穹空下的所有景物,說是纤毫毕露也不为過。

  卫青府上的几個家奴在前面扛着牛油灯引路,马车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极了马儿吃饱了以后散步的样子。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五更天的朝会为什么非得四更天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就這速度,要不是有卫青跟着,我真担心会不会被刘彻打板子。

  好在路還算平坦,石板路,就算沒有轮胎,行驶起来也不算颠簸。

  大伞下面,卫青有一茬沒一茬的和我說着话,我也有一茬沒一茬的回应着,趁這工夫,我把让卫桑的十一人到我府上来的事向卫青提了出来。卫青很是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也如我所料,沒有收我的钱。

  正事谈完,我对卫青的话再无兴趣,最多也就“嗯”“啊”回应两声,更多的时候则是在那裡打着哈欠。要這马车上就我一個人,這個时候我早就倒在车厢裡睡了起来,长度不够蜷着也行……真想念我的那辆“辒辌车”。

  昏昏欲睡中,如龟爬一般的马车停了下来,而后我就感觉到一阵的冷,好像四面八方都有风向這裡袭来。

  左右一打量,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一個巨大的广场上。非常巨大的一個广场,比大天朝那個号称世界第一的广场還要大,除了远处一排排高大的柱子之外,广场上看不到任何建筑。沒有了建筑物的阻挡,凌晨的风肆无忌惮。

  然后我把目光看向了正前方,只是一眼,我的目光就定住了。

  正前方,一條敞阔的石阶连接住一個无比巨大的高高平台,平台左右竟看不到边际。平台上建筑无数,那些建筑有高有低,却错落有致,连在一起形成一片,给人一种磅礴、大气之感,深蕴不露的威严,好似端坐于云层之上的神灵,在俯瞰脚下芸芸众生,让人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之感!

  這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一种震撼,一种似飓风卷积海浪的震撼!

  我震撼這高高的平台和平台上那些建筑向我展现出来的威严,但却不仅仅是這些,更让我震撼的,是从這裡散发出来的那种气魄——博大、深远、坚定、一往无前……正因为有了這样的气魄,从此,我們這個民族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符号:汉!

  這种震撼面前,我和我的内心都是渺小甚至卑微的,如同一個虔诚的信仰者看到了自己所崇敬的神灵,如同一颗漂泊的种子又重新回归到了母体……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表达自己此时的情感,我只知道,此时我若不做点什么,我可能会真的后悔一辈子。

  抑制住狂跳的内心和在贲张中奔腾不止的热血,又在卫青的惊讶和广场上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我走下了马车,然后迈动着凝重的步伐,如一個朝圣者般来到敞阔的石阶下,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响头——

  不是给刘彻一個人的,而是给包括刘彻在内的,之前和之后所有为刻出我們這個民族符号的人,献上的我的敬意!为他们的付出、为他们的执着和他们的坚守,献上的我的敬意!

  风吹過,却感受不到冷意,那些由风送過来的四周的议论声,在我跪下来的那一刻突然的消失不见。

  议论声虽然停止,但我猜测得到,此时四周所有的目光怕是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揣测我這突如其来的举动后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可不管有怎样的揣测,我都不会去在意。

  站起身,那些消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与先前不同的是,所有的声音都出奇一致,全是夸赞,犹如大天朝所在那個时代,那些西方精英所說的政治正确。

  再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座似沒有边际的高台和高台上的那些雄伟壮阔的建筑,虽然沒有人告诉過我它的名字,但我却知道,它叫未央宫。

  转過身,准备回到卫青的那辆马车上。可刚转過身,就和卫青撞在了一起。身高我比卫青矮了半個头,這一撞鼻子正好撞在卫青的下巴上,他倒沒事,我却鼻子一酸,眼泪“唰”就一下流了出来。

  想都沒想,我一手捂鼻子,一手指着卫青,嘴裡咆哮道:“你丫有病是吧,這么大的……”

  坏了,這裡不是大天朝,赶紧闭嘴。

  卫青却快步上前,嘴裡急道:“夫子有事否,可曾撞坏?”

  卫青应该沒听清我說的话,又或者听清了沒明白意思,這让我大松了一口气,暗在心裡道声“侥幸”。

  手被卫青拿开,瞅了瞅,卫青道一声,“幸得夫子无事,若有,卫青罪莫大焉。”

  還特么无事,眼泪都下来了。我很想对卫青這样說。

  “卫侍中何故立于我身后?”我问。

  卫青迅速左右看了看,然后快速将嘴凑到我耳边,问道:“敢问夫子一声,此举何意?”

  “何意?拜下老祖先而已,用得着這样大惊小怪嗎?”這样的话我也只敢在心裡說說。

  本来我是不打算回答卫青這個問題的,可周围還有這么多人在盯着,每一個人的耳朵都直直地立着,我甚至相信,我這下跪的举动已经被刘彻获悉,此时的他也已经立起了他的耳朵。

  是真是假,总得有個答案不是。

  “巍巍其上,又怎能不叫人心生敬仰与感动。”說罢,我举起了与未央宫下面那座平台简直有得一比的衣袖,拭了拭脸上的泪水,若沒有看到先前那一幕,還只当我是真的被感动了。

  “何来感动,可否与老夫一說?”

  声音来自右边,很是响亮。扭头看去,就见原本站在那裡的人突然闪出一條道,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闪开处,一個身穿红袍头戴冠的人径直向我這裡走了過来。隔着距离,又背着光,即便星光再是璀璨,我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何模样。

  直到走到我面前,我這才看清這個人的样子。面相上看,似比韩安国要年轻一些,面容清瘦,下颌的胡须被梳理得很是整齐,冠下露出泛白的鬓角,与其年龄极不相称。

  到我面前,這人直接开口问道:“老夫窦婴,敢问阁下何人?”

  窦婴?!

  這名字把我吓了一跳,牛人啊!大天朝五千多年的歷史,执有先皇遗诏的能有几個?用一只手去数绝对還有剩余。

  现在我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窦婴。

  马邑之战发生在窦老太后挂了以后,窦老太后挂了不久,窦婴开始失势,刘彻的舅舅田蚡当上了丞相。窦婴和田蚡又为一些面子上的事交上了恶,两权取其轻,朝中的官员们就只能把窦婴当作瘟疫,而我刚好在這一時間段来到了大汉朝。

  对窦婴我了解不多,所有的了解全部来自于“汉武大帝”這部剧,剧中的窦婴正直、仗义、好交友,就凭這些便足以让我尊敬。

  我很是恭敬地向窦婴行上了一礼,“中大夫史小林见過魏其侯。”

  “史小林……为何老夫从未听說過?”窦婴一脸茫然,显然是在家裡宅得太久,消息闭塞的缘故。

  “下官日前方获皇上录用,魏其侯不知亦在情理之中。”我答道。

  “录用而非擢升,难怪老夫不知。”窦婴点点头,问道,“史大夫秩俸多少?”

  “蒙皇上恩典,下官秩俸比一千石。”

  一愣之后,窦婴突然长叹一声,“昨日庶民,今日千石官位,开朝以降,闻所未闻,史大夫真可谓一步登天,当世第一人也!”

  “史大夫方才所言感动,老夫不解,可与老夫解惑?”窦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显然他不想在再在刚才那個問題上纠缠下去。

  想了想,我答道:“情由心发而不能自抑,此可谓之感动也。”

  略作沉吟,窦婴开口,“巍巍其上……史大夫此句可是出自《吕氏春秋、观世》中一句,‘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

  天地良心,除了读书时课本裡的课文,什么刻舟求剑、掩耳盗铃之类的,长這么大我压根就沒有瞧過一眼《吕氏春秋》,哪想到随口一句,竟然還能和它套上关系。這些老祖先人也太不厚道了,什么话都让他们說完了,弄得咱這些顶着“汉”這個符号的后人们除了去啃老,就只剩下玩玩下三路或者直接问候别人的家人祖宗什么的。

  我由衷一声,“魏其侯博学,下官佩服。”

  “博学如何?不博学又如何?——老啦!”

  窦婴一声感叹,然后掉头就走,可他的声音却并沒有停止下来,“他日我若到府上拜访,史大夫欢迎否?”

  我很是肯定的回答道:“必倒履相迎!”

  “甚好!老夫甚慰!改日必做拜访。”窦婴边說边走,很快便走過那些围观的官员,走向了停在不远处那辆马车。

  跟随着窦婴的我的目光這时一下子定住了,因为這时我突然看到有好几辆辒辌车停在人群后面不远处。

  說好了這是辒辌车,丧葬专用,怎么這一下子就冒出来好几辆?還敢坐来参加朝会,這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了一旁的卫青,希望能从他那裡知道答案。

  或许是马夫出身让卫青自卑,窦婴的到来虽不至于让他离开,但自始至终他就沒說過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裡。

  卫青同样看到了那几辆马车。见我看着他,他也同样向我看了過来,脸上的茫然,怕是我都比不了他。

  這都不知道,真不知這家伙以后是如何揍赢匈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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