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陆小小的窘迫
细雨迷蒙,有人见西门這模样确实凄惨,好心地送了他一把伞。
西门說了声谢谢,也沒有客气,撑着伞缓缓地在街头走着。
路過一家酒肆的时候,西门想了想,走了进去,要了一壶酒,一面喝着,一面听着酒客们的议论。
有人在关注那场大泽裡的雾,有人在猜测黄粱那边的动静,也有人在讥笑着近日裡天狱的遭遇。
西门只是静静地听着,喝完了一壶酒,而后向着一旁桌上的客人问了一下附近哪裡有铁匠铺。
那人奇怪地看着西门,作为常年巡游在外的天狱吏,人们自然只听過西门的名字,而不知道他的模样,所以有些古怪地问道:“你找铁匠铺做什么?”
西门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断刀。
“先前与人比试,被人打断了刀,想去重铸一下。”
那人啧啧两声,开始吹着牛皮,“兄弟你這不行啊,得好好练练,想我当年......”
西门只是笑着,說着啊对对对。
那人吹牛归吹牛,還是很详细地给西门讲了讲南衣城哪些地方有可以帮他铸刀的存在。
西门說了声多谢,便起身撑着伞走进了雨裡,向着最近的一处铁匠铺而去。
当西门撑着伞在雨裡走远的时候,有個少年同样撑着伞一瘸一拐地走了過来。
南岛奇怪地看了一眼那個背着断刀的人,沒有多想,走进了酒肆裡。
命运就是你来我往的错過。
西门自然不是为了铸刀而去的。
他的刀,日后自然会自己重铸。
天狱那具被烧毁的尸体上留下的剑痕太過特殊,這才是西门要去找這种地方的原因。
接连走了好几家铺子,非但沒有问到。
老板甚至還怀疑西门是来找茬的。
谁家好人一进来就问,你们這裡的剑保开刃嗎?
一直到问到城南一家铁匠铺的时候,才有了一些结果。
接待西门的是個年轻人。
据他自己所說,自己打铁還不到一年,那日打完一把剑胚之后,觉得過于丑陋,便丢在了一旁,打算让自己的师父帮忙改一下。
然后便来了一個像是仙子一般的白裙女子。
大概是那個白裙女子太過好看,年轻人用了很长的一段描述来形容他,西门只是昏昏欲睡地听着。
年轻人描述完了以后,挠挠头红着脸笑着說道:“我還告诉了她我的名字叫张三,不知道她還记不记得。”
“......”西门默然无语,问道:“然后呢?”
年轻人张三這才說回正题,說道:“然后她进来就看上了我打好的那個剑胚,我心想這哪能卖呀,不說以后会不会砸招牌,就是让她拿着我都觉得很羞愧,但是她不肯换别的,执意买了這柄剑走了。”
年轻人說着却又叹息了起来:“唉,說不定就是因为這柄剑太丑了,所以她后来再也沒有来找過我。”
“......”西门再度无语,抬手沾了点水在一旁的台子上画了一下,问道,“是不是這种宽度?”
年轻人歪着头看了许久,說道:“比它要厚点?”
西门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說的那個对你有好感的仙子,她有什么特征嗎?”
年轻人想了想,說道:“头上有枚簪子,像柄剑一样。”
西门沉默许久,說了声多谢,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年轻人還在說着:“你的刀需不需要打一下?我现在手艺比以前好多了。”
西门沒有理会,走在长街上,默默地看着這场春雨。
那個白裙女子。
是秋溪儿。
西门突然有点不想继续调查下去了。
磨剑崖這种地方。
怎么会掺和进天狱的事?
西门握着伞,怔怔地看着伞沿下滴落的雨水。
他有些想不明白。
抬头看向人间的东方。
這裡看不见那座高崖。
哪怕它有三千六百五十丈。
但人间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座高崖。
西门尝试找些借口。
譬如秋溪儿真的对那個年轻人有意思,所以买了那柄剑回去,只是不小心遗失了,再后来,便被某個瘸子捡到,拿来做了杀人的武器。
但是西门的脑海裡却浮现了那些在天狱中两次出现的古朴道术。
那样的道术,与当今人间的不一样。
像是来自函谷观。
或者某本书。
人间许多人都知道,青牛五千言原本,曾经是在磨剑崖上。
西门沉默地想着。
所以這件事,确实与磨剑崖有关?
秋溪儿临走之前,曾经在万灵节祭礼之上,替磨剑崖邀剑天下。
与這件事有关嗎?
西门想不明白。
只觉得呼吸无比沉重。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在心底涌现。
西门弯腰在街头雨水裡站了很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沉默的向着城西而去。
沒有去天狱。
而是去了一條远离天狱的小巷子。
在某個小院子前停下,抬手推开了院门。
沿着那條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石道走過庭院。
西门放下了伞,在檐下长久地站着。
這处院子是西门买的。
用了他這些年在天狱的所有俸禄。
只是因为常年在外,所以极少在這裡面住,是以四处都是布满了蛛網灰尘。
但院子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院子裡的人。
西门放下了拐杖,扶着墙走进了身后的某间房中。
房间干净简陋,什么都還沒有置办。
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個面色苍白的人。
狄千钧。
西门当然不会那么蠢。
西门在床前站了很久,看着依旧昏迷的狄千钧,却是叹息了一声。
“你们之前到底在查什么?”
“为什么背后会有磨剑崖的影子?”
西门自顾自地說着。
可惜狄千钧依旧沒有醒来。
一身修为被封印,還能够接下林二两的攻击,本身便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也沒人来告诉西门,那些真正的故事。
甚至大概還会有一句——你在瞎想個锤子。
南岛坐在南衣城某处酒肆的窗边,安静地喝着酒。
陈鹤今日出门卖豆腐去了,用他的话来說,反正藏书馆的书丢了也不要紧,不如出去卖卖豆腐。
也或许是那些传记小說看腻了原因。
总之陈鹤一大早便哼着小曲开着天衍车装了一车豆腐出了门。
而南岛虽然在喝酒,却也不是真的想喝酒。
只是想来听一听外面的风声。
喝酒的人们天上地下什么能說,自然也会說到天狱的事。
說起那两场火,倒是发出了与张小鱼一样的感叹。
倒霉啊倒霉。
也有人說是罪有应得。
但是无人說起狄千钧的事。
或许是這种事情太過于丢脸,天狱沒有让世人知道。
两天時間,原本深藏在幽邃巷子裡深沉肃穆的天狱,突然变成了南衣城的一個下酒的笑话。
想来换谁也接受不了。
天狱当然沒有做過什么好事。
对十二楼门人的疯狂搜寻,再加上十二楼门人的特殊性,难免会波及一些世人。
以至于人间有时候看见那身黑袍走在街头,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十二楼的人。
总之看见就心裡烦。
不如和人间剑宗的人去打牌。
西门的消息自然也有,但是只知道他出了门,似乎便去了人间剑宗。
至于从人间剑宗出来的西门,世人却是不认得了。
有些身份,自然要在特定的地点出现,才能被世人想起来。
所以南岛也不知道西门去了人间剑宗之后,又去了哪裡。
這让他有些费解。
总不至于先前看见的那個拄着拐杖背着断刀从這裡走出的人就是西门吧。
南岛喝着酒随意地想着。
一直過了许久,在南衣城卖着铁板豆腐的陈鹤却是开着天衍车在长街另一头奔腾而来。
陈鹤下了车,端了好几份沒卖完的铁板豆腐走了进来,找了一下南岛位置,便笑呵呵地走了過来。
南岛看着精准找来的陈鹤,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裡的?”
陈鹤从南岛身前把酒壶拿過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笑着說道:“简单啊,我随便在街头一问,有沒有看见過一個打着黑伞背着两柄剑的少年瘸子,他们就一路给我指過来了。”
“......”南岛缓缓說道,“我不是瘸子,只是腿還沒有好。”
陈鹤喝着酒看着南岛,說道:“都差不多啦,能找到人就行。”
“你找我做什么?”
陈鹤看了眼四周,旁人都在喝着酒吹着牛皮,大概沒有注意到這裡,這才神神秘秘地說道:“我先前在城西卖豆腐的时候,看见了一件古怪的事。”
南岛心中一惊,问道:“什么事?”
陈鹤小声地說道:“我发现南衣城城主府裡,沒有人了。”
“......”南岛默然无语,“然后呢?”
陈鹤摊了摊手,說道:“沒有然后了啊,我就是趴在墙头看了一下,就溜了。”
“你沒事扒人家墙头看什么?”
陈鹤笑呵呵地說道:“我煎的豆腐這么香,整個城主府居然沒有人出来买一块,這让我觉得很费解,就看了一下。”
“......”
南岛无话可說。
陈鹤自顾自地喝着酒,吃着铁板豆腐,嘿嘿笑着。
南岛往窗外看了一阵,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沒有见過北台了。
這個游手好闲的南衣城大少爷去哪裡了?
南岛也觉得奇怪了起来。
但看了陈鹤许久,估计他也就是闲的无聊,扒人家墙头看了一下,也不会去想别的。
南岛叹息了一声,他与北台,原本确实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可惜两個少年挨了顿打,谁也不愿意去先问出問題。
于是故事便匆匆地结束了。
二人在酒肆窗边喝光了那一壶酒,這才起身向外而去。
南岛看了许久的雨,看向一旁打算再去溜达溜达的陈鹤,问道:“对了,草为萤哪去了?”
陈鹤坐在天衍车上說道:“在静思湖吧,去不去城头看雨?”
南岛想了想,背着剑也坐上了天衍车,小车车咣当咣当地在街头奔腾而去。
二人一路来到城东墙下,却发现今日的這裡,有着不少的背着剑的人在墙下蹲着。
陈鹤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些墙头下躲雨的人们,十分不解。
“他们在做什么?”
南岛摇了摇头,說道:“我咋知道。”
那些看起来像是剑修模样的人也沒有在意南岛二人的议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裡,不知道在等什么。
二人一路走去,這才发现不止是這一处,整個南衣城的城墙之下,都是坐满了剑修。
浩浩荡荡的,看起来成千上万人。
南衣城附近只有一個地方有這么多剑修。
那就是岭南剑宗。
岭南剑宗是概括性的說法,便是将那些山门在凤栖岭上的剑宗全都涵盖了进去。
陈鹤一脸古怪,想着草为萤先前拉着自己在城头看来看去,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一路走上城头,才发现這上面也全都是剑修。
好在南岛也背着两柄剑,走在這中间倒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二人一路走了好远,才找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陈鹤跳上了城头坐着,往下面看去,才发现城外也是有着不少的剑修,零零散散地散落在青山溪流边。
陈鹤愣了好久,看向一旁的南岛,“我們会不会捅了剑修的窝子了。”
南岛也是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些遍地都是的剑修,轻声說道:“我不知道。”
陈鹤想了很久,說道:“会不会和云梦泽裡的那场大雾有关?”
南岛愣了一愣,說道:“什么大雾?”
陈鹤這才想起来,那段時間南岛便一直昏迷在老狗镇中,于是便给他解释了一下那些东西。
南岛沉默了少许,這才明白這段時間南衣城发生了什么,轻声說道:“我不知道。”
那些与大雾有关的故事,一直到目前为止,都与坐在城头听春雨的陈鹤南岛毫无关联。
二人也不会想到,便在這短短的几日裡,這片人间曾经发生過很多的故事。
但就像当初南岛听到梅先生的妻子突然逝去的消息一般。
人间无数事,每個人所能看见的,都只是千万分之一。
但大势到来。
处在涡流之中的人,自然都会被卷进去。
岭南八万剑修的下山,注定了南衣城接下来将会极不平静。
這是陈鹤想到的,也是南岛想到的。
但无论是谁,都不過是這個故事裡,一個小小的人而已。
就像在更远处,坐在墙角下,戴着一個斗笠,捧着半個包子忘了啃的陆小小一样。
当南岛背着剑走上城头,在细雨裡走来的时候,陆小小便看见了這個,因为天涯剑宗异想天开,导致岭南剑宗许多人都挨了程露一顿打的少年。
她当时便想把包子塞进怀裡,然后跑過去问南岛,可不可以随他们回岭南。
但是在跳起来的时候,陆小小却又是想起了伍大龙在离开南衣城的时候,說過的那段话。
岭南剑宗能给他什么呢?
给不起。
不是所有的小修行之地,都能那样幸运地在小镇西门捡到一個西门。
陆小小跳起来之后,又缓缓地坐了回去,重新把那個啃了一半的包子从怀裡摸了出来,只是沒有吃。
静静地看着被那半個包子流出来的油染了一片的裡衣,陆小小有些难過的想着。
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挨那顿打是。
塞這個包子也是。
陆小小沉默地看了许久,低头吃着包子,什么也沒有再想。
南岛自然不知道,在那短短的時間裡,在不远处有個小小的剑修,想了很多与他有关的东西。
南岛看向了陆小小那边。
有個一身白衣的年轻人走了過来。
张小鱼。
张小鱼从陆小小身边過的时候,還眼巴巴地问了一句。
“你這什么包子,怎么這么香?”
陆小小愣了一愣,看了一眼那边看過来的南岛,又看着這個看起来便不一样的背着剑鞘的年轻人,小声說道:“我自己做的,从岭南带過来的。”
张小鱼惋惜地說道:“那真是太可惜,我還以为南衣城能够吃到呢!”
陆小小想了想,掰了一块递给了张小鱼。
张小鱼倒也不嫌弃,說了声谢谢,便塞进了嘴裡,然后晃悠着向着南岛那边而去。
陆小小叹息着坐在墙角雨裡。
刚才南岛看過来的时候,陆小小心裡居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想要拐走人家的小姑娘,但是偏偏家境贫寒的窘迫模样。
陆小小一想,不对啊,自己才是小姑娘,哦也不对,是三十岁的大姑娘了。
但窘迫是真的。
陆小小叹息着,啃着剩下的包子,决定回去以后再打一顿伍大龙。
都是他们想出来的事,害得陆小小也心动了,坐在這裡像個十七八岁的怀春少女一样患得患失地乱想。
但却是心动啊。
那可是磨剑崖想要的人啊。
陆小小不免惋惜地想着。
可惜水灵灵的小姑娘谁会想嫁到岭南這种地方来呢?
陆小小啃完了包子,抱着剑站了起来,向着更远的地方缩了過去。
看不见就不会烦啦。
看不见就不会遗憾啦。
看不见就会患得患失啦。
陆小小這样想着,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戴着斗笠走在细雨裡,向着另一個不会被南岛看见也不会看见南岛的角落而去。
南岛与张小鱼都沒有想過那個来自岭南的女子剑修会想了這么多东西。
唯一见過陆小小的陈鹤,正在惆怅地看着极不寻常的人间。
想着要是万一真的乱起来了。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会买自己的铁板豆腐。
惆怅啊。
陈鹤如是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