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张小鱼与鱼一样的剑
“师弟今日怎么在這裡?”张小鱼向来是装糊涂的天才。
毕竟能够在南衣城到处留债的人,不会装点糊涂,很难糊弄過去。
南岛撑着伞坐在城头,转回头看着人间青山,說道:“来听听雨。”
张小鱼笑着說道:“听雨有什么听的,不如打牌。”
“师兄怎么不去打牌?”
张小鱼叹息了一声,說道:“沒办法,這么多剑修都来了南衣城,人间剑宗总要出来看看。”
南岛向着四处看去,只见那些剑修们都是隐隐看向自己的這個方向,只是当然不会是看自己,而是看张小鱼這個人间剑宗的弟子。
南岛收回视线,看向张小鱼說道:“师兄如果忙的话,可以去忙,我就在這裡闲坐一会就好。”
张小鱼心裡自然是极不情愿来做這些事的,可惜现在他是人间剑宗看人间的人,走過来的时候,看见南岛在這裡,還有些窃喜,想着不如就和南岛扯扯淡,顺便看下就好了。
但是此时见南岛這般說,也便只好点点头,說道:“那等会我再回来和师弟聊聊。”
南岛点了点头。
张小鱼向着远处那些剑修们汇聚的中心之地而去。
南岛便在那裡远远地看着,看见张小鱼的走来,那些剑修们都是笑嘻嘻地围了上来,不知道与张小鱼說了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很愉快的东西,所以张小鱼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勉强点了点头。
而后便站在城头上,看着一众剑修,轻咳了两声。
“咳咳,既然大家這么强烈地希望我說几句,那我就勉为其难,和大家說几句。也是想了想啊,說哪几句呢?那我就說這几句,那么啊,我相信啊,這几句呢,也是比那几句强,所以我今天呢,就先說這几句,那么如果大家觉得啊,這几句不够全面,啊,将来呢,再给我补充几句。”
南岛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微笑說着废话的张小鱼。
连一旁還在惆怅着日后要去哪裡卖豆腐的陈鹤也转過头来,惊为天人地看着那边的张小鱼。
一众来自岭南的剑修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沒有经历過這种场面,一时之间倒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张小鱼倒是无所谓众人的态度,微微笑着环视了一圈众人。
“我话說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
整個南衣城头鸦雀无声。
反对啥,赞成啥?
岭南剑修们挠着脑袋,心道南衣城的人现在都不說人话了嗎?
有人鼓起了掌,于是一众剑修這才反应過来,一齐鼓着掌,甚是热烈,好像听了一堂极其精妙的讲道课一样。
张小鱼在一片掌声裡走了下来,微笑着与众人打着招呼。
谁是第一個鼓掌的?
南岛看向一旁的陈鹤,后者认真地解释道:“我觉得真的讲得很好啊!”
“?”
“看起来他只讲了那几句的样子。实际上所讲的远不止這几句,你要把那几句拆开来,你会发现在其中,還隐藏着更深的几句。”
陈鹤颇为赞许地解释着,而后向着走来的张小鱼說道:
“张先生不愧是人间剑宗的弟子,這几句說得实在太好了。”
“嗨呀,哪裡哪裡。”张小鱼满脸得意地拱着手笑着,“過奖過奖。”
南岛撑着伞,默默地向着远处挪了挪,生怕别人知道自己认识他们俩。
原本不相熟识的二人,在张小鱼的這一番惊为天人的发言之后,当场便觉得会是一生至交,于是勾肩搭背的坐在城头之上,开始胡吹海侃。
在得知陈鹤還会煎铁板豆腐之后,张小鱼更是两眼放光,不住地感叹着相见恨晚相见恨晚。
二人說着,便要回去煎点豆腐喝点小酒,好好聊聊人生和理想。
南岛在一旁默默地撑着伞捂着脸,二人问他去不去,南岛转头看着细雨迷离的天空。
“今天的太阳好圆啊!”
二人也沒再管南岛,勾肩搭背地向着城下走去。
大概会去多說很多句了。
二人走了之后,城头之上又清静了下来,岭南剑修们還在深刻地思考张小鱼說的到底是哪几句。
陆小小远远地看着。
张小鱼說的那几句有沒有什么深意,她并沒有听进去。
因为哪怕躲远了一些,她還是很纠结,戴着斗笠扒着城头,很是纠结地看着南岛。
犹豫了很久,待到看到陈鹤随着张小鱼离开之后,陆小小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個知道自己是谁的已经走了,不如過去探探口风。
反正他又不知道自己是谁。
陆小小握着拳头,给自己加了加油,若无其事地向着南岛走去。
南岛在城头坐着坐着,便闻到一股包子味向着自己靠了過来。
然后一回头,便看见放在那個坐在墙角啃着包子的女子剑修走到了自己身旁,南岛正在奇怪,便听见那個女子說道:“你认识张小鱼师兄?”
南岛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张小鱼来的,点了点头,說道:“是的,怎么了?”
陆小小摇了摇头,說道:“沒什么,只是看见你好像与他很熟的样子,对了,你是岭南哪個剑宗的?”
南岛摇了摇头,說道:“我不是岭南剑宗的。”
“哦,原来你是人间剑宗的。”
南岛想着最初被人间剑宗拒之门外那一幕,笑了笑,說道:“我也不是人间剑宗的。”
陆小小似乎還想猜着什么,南岛撑着伞叹息了一声,說道:“我不是哪個剑宗的,我只是悬薜院的一個门房。”
南岛說起這個身份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毕竟他已经很久沒有帮梅先生做過事情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怎么问着问着全问到自己身上来了,于是狐疑地看着這個一身包子裡菜油味的女子剑修。
陆小小看见南岛那种眼神,尬笑两声,說道:“沒什么,就是好奇你怎么认识的张师兄。”
南岛想了想,說道:“打牌认识的。”
“打牌不好!”
陆小小快速地說道。
“?”
南岛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陆小小轻咳两声,方才那一句是下意识說出去的,因为她确实担心南岛沉迷在打牌中,误了修行大道。
那样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但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好像沒啥身份去說着這种话,看向城外脑筋转了转,看回南岛說道:“因为张师兄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南岛却是沒有听說過张小鱼的這些故事。
“张师兄怎么了?”
“张师兄很久之前便小道第七境了啊,可是自从迷上了打牌之后,就一直停留在這裡了。”陆小小语重心长地說道,“你還小,打牌的事,以后再想,可千万不要走张师兄的老路。”
“......”南岛默然无语,“多谢,但是应该不会发生這种事,因为沒人想和我打牌。”
明知必输的牌局,沒有人愿意上桌。
陆小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還是期许地点点头,說道:“這样最好。”
南岛听着陆小小的语气,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想了想,說道:“嗯嗯,我還有点事,就先走了。”
陆小小点着头,說道:“好的好的。”
南岛背着剑匆匆离去。
陆小小在后面看着南岛的背影,叹息了一声,說了半天,她還是沒有好意思问南岛那個問題。
直到看不见南岛的身影了,陆小小才抱着剑,闷闷不乐地走回墙角坐着。
又是好一阵叹息。
张小鱼与陈鹤在城中吃着铁板豆腐喝着酒,畅谈许久,直到陈鹤喝得迷迷糊糊的,张小鱼才停了下来,拖着陈鹤上了天衍车。
天衍车的制作過程,张小鱼也是参与了的,自然是会开的。
就是车技有点丑陋。
一点沒有御剑剑修的风范,歪歪扭扭地在南衣城闯過,也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悬薜院。
张小鱼已经有好几日沒有来悬薜院了。
此时重新回来,却是有些担忧,下個月发工钱的时候,会不会给自己扣了去。
担心了一会,张小鱼便拖着陈鹤上了楼。
在听风台坐了很久。
张小鱼才看向一旁喝得神志不清的陈鹤。
相见恨晚或许是真的。
但是自然還有别的故事。
比如当晚张小鱼干過的那件羞耻的事情。
张小鱼后来思忖了很久,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問題。
而是陈鹤的問題。
所以他顺手拿起了一本放在一旁传记小說,抬起陈鹤的手按在了上面。
“我要去......”
老狗镇還沒有喊出来。
张小鱼眼前的景象便已经变了。
眼前出现了一片山崖大湖,自己与陈鹤便坐在一株正在不断落着桃花的桃树下,远处春光明媚,身后有個喧闹的小镇子。
张小鱼松开了陈鹤的手,神色凝重地在桃树下站了起来。
原来悬薜院裡,真的藏着一些秘密。
张小鱼低头看向身前的那口大湖,湖水平静,安静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远远地浸沒在山崖下的大雾中。
好像什么都沒有,但是张小鱼却是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在湖边蹲了下来,抬手摸向湖中,只是一瞬间,张小鱼的指尖便出现了一道剑伤。
张小鱼缩回了手,沉默地看着這片静谧的倒映着天光云崖的大湖。
他沒有感受错。
這些湖裡不是水。
而是无比纯粹浓郁到极致的剑意。
张小鱼感受着那种大湖之中隐隐逸散的剑意,与当初那個让他被迫在一池待了好几日的桃子上的剑意如出一辙。
虽然感受到在湖底深处似乎還有着很多的东西,但是张小鱼沒有再敢往下去看看。
毕竟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站起身来,张小鱼回头看向那一片花海之后的那個小镇,低头看了一眼陈鹤,想了想,還是選擇了独自走去。
一路穿過了那些花海,走到小镇街口,在那裡趴着條懒懒的大黄狗,似乎是听到了张小鱼的脚步声,老狗抬眼,看了一眼张小鱼,又恹恹地垂下眼皮,继续睡着。
這让张小鱼觉得受到了一些侮辱。
你好歹叫两声啊,你就這样看我一眼,啥意思?
张小鱼想着就忘记了先前還想的要谨慎的想法,蹲下身子就要给老狗来一套全方位真人按摩服务。
只是才蹲下来,便隐隐有种危机感在心头涌现,老狗依旧沒有睁开眼,但是张小鱼的额头却是渗出了一些细密的汗水。
张小鱼站了起来,尬笑两声,說道:“和你开玩笑呢狗哥。”
于是那种感觉才从心裡褪去。
张小鱼舒了一口气,小心地从老狗身边绕了過去。
镇子裡的人来来往往,很是繁华,但是并沒有人向着张小鱼這個生面孔多看一眼,只是如常地在街头走着,互相交谈着。
张小鱼取下了身后的剑鞘,抱在怀裡,這样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全感,于是走上了這处小镇的长街。
有人在酿酒,附近有种浓郁的酒糟味,看起来技艺不是很好,好像烧了一般。
张小鱼并不嗜酒,所以也沒有去追寻這种味道的来源在哪裡。
只是有些好奇,這样一個古怪的地方,怎么有人酿酒酿得這么糟糕?
不远处有條巷子裡正在传来一些杂乱无章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在打铁的样子,這让张小鱼有些好奇,循着声音向着那边走去。
穿過巷子,是一個露天的靠着那片大湖边缘的铁匠台。
看起来像是才刚刚搭建好的模样,一切都還是崭新的在那裡。
有個赤裸着上身的中年汉子正握着一柄铁锤,蹲在湖边看着台上烧红的铁块,愁眉苦脸地看着。
应该便是他在打铁,张小鱼停在巷子裡,好奇地看着湖边的那個铁匠台。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张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张小鱼怀裡的剑鞘,犹豫了少许,问道:“你会打铁嗎?”
张小鱼本想說不会,我他妈一個根正苗红的山河观传人,哪裡会打铁?
但是突然想起了当初问南岛的那句话,想了想,說道:“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可以学的当然不是打铁。
而是张小鱼看见那個汉子直接便在湖中取着剑意之水。
這让张小鱼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汉子听见张小鱼說自己不会,便直接忽略了下一句,继续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還沒有剑胚形状的铁块。
张小鱼向着铁匠台走了過去,转着看了好几圈,问道:“你這是打算铸剑?”
汉子点了点头,叹息着說道:“草为萤那小子发神经,莫名其妙弄了一堆断剑回来,說要让我重铸一下,我還在学习种地呢,哪会這玩意,那小子反正也不管,丢下這堆破烂就喝酒去了。”
汉子一边說着,一边指向一旁一堆破剑——来自与南岛和桃花在湖底战斗的残留。
张小鱼一面看着那些断剑,一面想着草为萤又是谁?
汉子看了许久,抬起锤子又开始敲打着那块铁胚。
一锤子下去差点沒给张小鱼耳朵震聋了。
张小鱼捂着耳朵,也沒再去想草为萤是谁,蹲在一旁看着汉子抡着大锤在那裡砸得火花四溅。
過了许久,汉子终于停了下来,抄起铁夹夹起那块终于有了点长條形状的铁胚,一面看向张小鱼說道:“小哥帮我弄点水,谢谢。”
很有礼貌,所以张小鱼也沒好意思拒绝,从一旁拿起木桶,走到湖边,小心翼翼地盛了一桶水,提到了汉子身旁。
汉子十分粗暴地将铁胚丢进了桶裡,大片的剑意水汽蒸腾上来,张小鱼连忙往旁边躲了躲,可惜還是晚了一些,一身白衣上出现了不少的剑痕。
還好那些剑痕不深,张小鱼也便沒有太在意,過了一阵,和汉子一同凑過去,只见桶裡的铁胚已经冷却下来,原本通红的色彩变得黢黑无比。
“接下来怎么做?”张小鱼却是很虚心地在学着。
汉子想了想,說道:“不用怎么做。”
“這就完成了?”张小鱼愣了一愣才反应過来。
汉子点着头,用铁钳将那柄還在冒着蒸汽的‘剑’夹了出来,举在眼前看了许久,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這样,很好。”汉子得意的笑着,“這是老狗镇上的第一把剑,我决定叫他天下第一剑!”
张小鱼看向一旁的那些断剑,又看向汉子夹着的那块像是一條扁扁的鱼一样的铁块,突然觉得其实南岛的桃花剑也不是那么丑。
至少那玩意還是剑形的。
汉子却沒有在意那些东西,看了眼张小鱼怀裡的剑鞘,一拍脑袋:“对,還差個剑鞘。”
于是在铁匠台附近找了個麻袋,把剑塞了进去,而后抱着剑得意洋洋地向着小镇上走去。
“你去做什么?”
张小鱼看着汉子的背影问道。
“让大家来看看我打的好剑。”
“.......”
张小鱼第一次被别人整得无语了。
话說让人无语這种事,不应该是自己的专属嗎?
张小鱼看了一眼身旁的铁匠台,又看向一旁的那些断剑。
想着要不自己也来敲一把剑试试?
虽然张小鱼从来沒有铸過剑,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审美应该比那個汉子的要好很多。
抬头看向巷子那边。
汉子抱着剑已经出了巷口,镇上长街上的人们惊奇地围了過来。
“哇,這是什么?”
“剑,天下第一剑。”
“好厉害,从来沒有见過欸,我可以摸摸嗎?”
“当然!”
于是种地的敲了條鱼。
当了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