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草为萤只擅长喝酒
人间正在奔走相告的那個消息她听到了。
所以小舟漫无目的地漂在大河中央。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呆愣了许久之后,撑着小舟又随着那些人的足迹追了上去。
然后并沒有听错。
人们在說着那個从槐都来的兵部侍郎柳三月死在大泽裡的事。
這是天狱亲口承认的事。
他们也看见了那身血衣。
鼠鼠紧皱着眉头,在岸边停了下来,听着人们的那些议论声,不由得一阵茫然。
倘若真的如他们所說,柳三月死在了大泽裡,那么昨晚那個一身伤痕乘舟前往人间剑宗的人又是谁?
鼠鼠沉默了下来,撑着小舟便往南衣河的上游而去。
她要去人间剑宗看看。
逆流而去,鼠鼠来到大河上游,剑宗园林外的时候,人间那些消息還沒有传到這边来,小少年胡芦远远地坐在大门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鼠鼠记得清清楚楚,昨晚那個年轻人便是在這裡上了岸,而后便去了人间剑宗,自己甚至好心地沒有收他的钱,让他先欠着了。
鼠鼠沉默地想了很久,想着那应该不是梦?
于是挥了挥手,叫喊着,把小少年胡芦叫了過来。
“胡芦娃胡芦娃!”
胡芦打着哈欠抱着剑走了過来。
“怎么了,你在发癫嗎鼠鼠?”
胡芦說话的语气让鼠鼠以为他是在說一個疯癫的中年人。
但是想了想,也沒有和胡芦计较這么多,毕竟自己也把他叫成了胡芦娃。
“你昨晚有沒有看见有人走进了剑宗裡面去?”鼠鼠问道,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拄着拐杖的。”
胡芦歪着头想了想,說道:“好像有?”
鼠鼠正想问胡芦是不是柳三月,便看见胡芦很是犹疑地想了一会,說道:“那好像是西门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半夜要来剑宗做什么。”
鼠鼠愣在了那裡。
西门?
西门她不久前才见過,好像被人磨了剑,坐在河边发呆。
鼠鼠正想說什么,便听见胡芦继续說道:“他今早好像又来了一次,看样子受了些伤,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鼠鼠愣在了那裡。
受了伤,拄着拐杖。
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
鼠鼠站在舟头撑着竹篙,不住地回想着昨晚的事,小少年胡芦看见鼠鼠這般模样,有些不知所以地问道:“你问這些做什么?”
鼠鼠沉默地看着胡芦身后的那扇剑宗的大门,勉强笑了笑,說道:“沒什么,沒什么,就是有些好奇,昨晚好像看到了什么,還以为剑宗进贼了。”
胡芦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說道:“好吧,不過人间一般也不会有人敢来偷剑宗的东西吧。”
小少年胡芦打着哈欠慢慢回到了剑宗大门口坐了下来。
鼠鼠驻舟原地看了许久,收起了手中的竹篙,任由小舟被河水向下游缓缓推去。
在南衣河上漂了许久,鼠鼠今日有些恍惚,连好几個人在岸边招着手她都沒有注意,倘若是往常,鼠鼠早就屁颠屁颠地撑着小舟過去了。
但是今日的鼠鼠却是沒有什么心情。
任由小舟在河上漂着,鼠鼠缩回了船舱裡,开始数着钱。
鼠鼠的记性一般,但是在關於钱上的记性很好。
所以她要数一数,昨晚究竟有沒有发生過那样一件事。
鼠鼠用了很久,才数清了罐子裡的钱。
确实少了一枚——倘若昨晚遇见的那件事是真的话。
难道是自己想钱想疯了,于是在梦裡自己构建了這样一件事,甚至连醒来之后缺的那一枚钱的借口都想好了?
鼠鼠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出小舟,拿起竹篙,向着下游而去,直到停在了昨日遇见那個人的地方。
如果自己沒有记错的话,昨晚那個自称柳三月的人,便是在這裡上的船,他是凭栏站着的,還被自己拖了一下。
這裡应该便会有一些痕迹留下。
鼠鼠停在了岸边,探着身子向着那处护栏看去。
上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沒有留下。
鼠鼠沉默了许久,抬头看着天空這场细雨,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血迹应该是被雨水冲刷掉了!
于是鼠鼠垫着脚,把鼻子凑到了那些护栏上。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瞬间涌入了鼠鼠的鼻孔。
鼠鼠怔怔地站在那裡。
是的,昨晚确实有人曾经在這裡留下過血迹。
而且那個人必然不是西门——鼠鼠当然认得西门這個南衣城名气并不小的巡游吏。
鼠鼠還在发着呆,另一张脸凑了過来,给鼠鼠吓了一跳,缩回了舟头。
“你在干什么?”
张小鱼一脸好奇地看着神色怪异的鼠鼠。
鼠鼠身子有些发冷,看着這個来自人间剑宗的张小鱼许久,挤了個笑脸出来,說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包子的味道,所以闻了一闻。”
张小鱼惊为天人。
“你真的是鼠妖而不是狗妖嗎?”张小鱼惊讶地說道,“我先前才吃過一口包子,隔了這么远你都能闻到。”
鼠鼠愣了一愣,顺着张小鱼的话說了下去:“哈哈,是啊,你吃了什么包子?”
张小鱼舔了舔嘴唇,說道:“菜包子,一個岭南剑修给我的,可他妈好吃了,哪天再吃到的话,给你留一半。”
“好的好的,多谢小鱼师兄。”
“得想办法把那個会做包子的剑修骗過来。”张小鱼笑嘻嘻地說着,沿着河道走去。
“怀风师兄好像還沒有娶老婆,不如骗過来给他做老婆吧,這样就可以天天吃那种包子了。”
张小鱼晃晃悠悠地在细雨中走远而去。
鼠鼠长舒了一口气,在舟头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张小鱼离开的身影。
却也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昨晚确实有人乘自己的小舟去了人间剑宗。
如果那個人真的如他自己所說,是青天道柳三月,那么那個死在大泽裡的谁?
为什么他去了人间剑宗之后,便再也沒有出来?
還是說。
柳三月其实沒有死在大泽裡?
后面的這個猜测,鼠鼠只敢猜前面的一半。
坐在舟头,鼠鼠却是突然觉得无比寒冷。
在人间剑宗裡面,发生過什么?
鼠鼠的脸色有些苍白,休息了很久,却還是重新站了起来,撑着小舟,向着南衣河上游再度行驶而去。
她要去看看,人间剑宗究竟是何反应。
小少年胡芦一脸惊讶地看着不远处那些正在议论的人们。
柳三月死了?
柳三月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
终日坐在剑宗门口昏昏欲睡的少年颇有种不问世事的感觉。
全然沒有注意到在剑宗园林外的那段大河岸边某棵柳树下,停了一艘去而复返的小舟。
少女鼠鼠躲在葱郁垂落的柳枝下,探出一张小脸,远远地看着那边。
胡芦的神色她看见了。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柳三月的事?
鼠鼠满是疑虑地坐在舟头,探头探脑地看着。
過了沒多久,一路闲逛的张小鱼也回来了。
或许是有些心事的原因,张小鱼并沒有听到路上的那些议论,直到坐在剑宗门口的胡芦与他說了這件事,张小鱼才愣了一愣。
“柳三月死了?”张小鱼看着胡芦问道。
胡芦点了点头:“对啊,师兄你回来的路上沒有听见他们在說嗎?”
张小鱼沉默少许,摇了摇头。
胡芦看见张小鱼這种神色,忽然便想起了柳三月是谁。
张小鱼以前提及過的。
用的是一個美妙的形容词——王八蛋。
柳三月這個王八蛋怎么怎么样。
胡芦這才想起来,這個叫柳三月的,以前似乎和张小鱼很熟?
“消息是从哪裡传来的?”
“好像是天狱。”胡芦想着那些人们绘声绘色的讲着那件事,有人甚至开始编起了故事,诸如什么自己当时便在大泽边,亲眼看见柳三月在大雾裡和某种庞大的存在战斗了三天三夜,而后力竭而死,只留下了一件血衣漂了回来。
虽然挺扯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胡芦当时听得挺入迷的。
张小鱼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這個消息从别处来的,那么未必不可信,至于从天狱来的,那肯定是来自西门口中。
想起今日清晨才和西门說過的那些话,张小鱼心道這小子還挺机灵,知道先把消息放出来。
但是张小鱼還是装作悲伤难過的样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张小鱼很是悲伤地說着,拍了拍胡芦的肩膀,“你节哀。”
胡芦愣了愣,說道:“我节哀什么?”
张小鱼反应過来,把胡芦的手抬到了自己肩膀。
“我节哀我节哀。”
“?”
胡芦一头雾水。
张小鱼已经匆匆溜了进去。
鼠鼠坐在舟头,看着剑宗园林外的那一幕,却也是陷入了迷茫之中。
难道人间剑宗真的沒有問題?
鼠鼠长久地沉默着。
回想着之前在那裡闻到的那种血腥味,却又坚定了起来。
人间剑宗一定有問題。
只是有問題的不一定是所有人。
可能只是某一個人。
比如。
陈怀风师兄。
鼠鼠想到這個名字就有点怂了。
南衣城谁不怕這個喜歡喝枸杞茶的师兄?
鼠鼠回头看着舱裡的那個大陶罐。
那裡面少了一文钱。
鼠鼠当然最爱钱了。
尤其是陶罐裡的钱。
因为那关系到她的大劫。
鼠鼠叹息了许久,撑着竹篙站了起来。
“勇敢鼠鼠,不怕困难!”
陈鹤一觉睡到了下午,头晕脑涨地在听风台的休息室裡醒来。
推门走了出去,便发现南岛坐在台边,撑着伞默默地喝着酒。
陈鹤现在闻着酒味就有点发怵,谁能想到那個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张小鱼,却是這么能喝,陈鹤喝着喝着就喝懵了過去。
看起来似乎便是张小鱼把自己送回来的。
陈鹤捂着嘴鼻走到了听风台边,嗅着细雨裡竹林清新的味道,這才感觉好了一些,转头看着南岛說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南岛低头喝着酒,轻声說道:“在你们回来后不久。”
南岛的话语中有种恹恹的意味,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一般,陈鹤记得分明之前南岛好像還不是這般模样。
于是开着玩笑說道:“你怎么突然便這样了,难道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把魂丢掉了?還是說你其实不是南岛?”
南岛愣了愣,低头看着杯中酒水,沉默了少许,却是笑了起来。
“但我确实是南岛。”
陈鹤总觉得這句话的味道有些不对。
但是又品不出哪裡不对,只是古怪地看着南岛。
南岛喝光了身前的那杯酒,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靠在护栏上,什么也沒有說。
他当然是南岛,是大梦一场,然后美梦破碎的南岛。
而不是桃花。
神海裡那棵浩大的桃树之下,有個面生桃花的白衣男子沉默地捧着剑坐在那裡。
但是陈鹤不知道。
所以南岛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笑着說道:“沒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陈鹤见南岛脸上的笑意不似作假,也便沒有說下去,只是开着玩笑說道:“感慨什么?听风台上春雨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南岛笑着說道:“可以這么說。”
陈鹤听着南岛的這些话,想了很久,也只以为是在南衣城城头上见到的那些东西让南岛有些担忧,于是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沒有說。
二人在听风台站了少许,陈鹤還是觉得有些头晕,于是又回到了房间裡去躺着了。
南岛长久地看着伞沿下的春雨。
原来自己真的只是個伞下人而已。
南岛不无惋惜地想着。
叹息着从一旁的地上捡起了那两柄剑,把它们背在了身后,南岛走下楼去。
今日的院裡有些吵闹。
南岛沉默地在那些吵闹中走了過去。
那些学子们在道上匆匆地走過,议论着那個从天狱传出来的消息。
来自槐都的柳三月的死讯,让這些往日裡不问世事的学子们也感受到了一些不安的气息,都是有些忧虑的走着。
南岛默默地听着,但沒有在意,穿過了那些杏花小道,去了静思湖。
来到静思湖的时候,却是意外地发现,草为萤也在這裡。
便在湖边,握着酒葫芦,手裡握着一根钓竿,像是在钓鱼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人间的消息不太美好的原因,所以湖畔并沒有多少人。
草为萤远远地听见那阵不太协调的脚步声,转回头看了一眼南岛,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又转回头去。
南岛却是什么都沒有說,只是背着剑走到了湖畔,而后取下桃花剑,开始练习着那一剑穿花。
南岛已经许久沒有练過剑了。
所以出剑的时候,难免有些生疏,一连刺出了十来剑,才找回了一些那种感觉。
只是可怜了那些无辜落下的白色玉兰花。
草为萤见南岛這般模样,也沒有出声打扰他,只是一面喝着酒,一面看着垂入水中的那一线笔直。
南岛不断地出着剑,心中却是渐渐地有些悲意。
于是剑越来越快。
直至剑身之上穿满了白玉兰。
静思湖畔一片寂静。
南岛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与那遍地的零落的花瓣,轻声說道:“在我梦裡那個是你嗎?”
草为萤看着一湖泛着浅浅涟漪的春水,轻声笑了笑,說道:“你觉得是便是,你觉得不是便不是。”
南岛沉默了下来,将桃花剑抬到了伞骨的位置,而后抵着伞骨缓缓平推過去,剑身上那些白花凌乱地落了下去。
像是一场残破的零落的美梦。
南岛将剑收了回去,送入了鞘中,在草为萤身旁坐下。
“所以梦裡的那把伞,也是你带過来的。”
南岛既然這样說,那便說明了他觉得是的。
所以草为萤轻笑着說道:“是的。”
“为什么?”
南岛转過头,看着伞外端坐着钓鱼的草为萤。
草为萤只是轻声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沒有說。
南岛转回了头,看着那一湖暮春之水。
南岛自然知道为什么。
只是,终究有些遗憾不甘而已。
那個梦太短了。
便這样匆匆地醒了過来,纵使是谁都不会甘心。
南岛沉默地看着静思湖许久,开口說道:“我可以问你一個問題嗎?”
草为萤平静地說道:“這是沒有意义的問題。”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不只知道你想问的,我甚至還知道更多的东西。”草为萤转头看着伞下的南岛,平静地說道,“但是那些东西我都忘记了。”
草为萤将钓竿提了上来,钩上的鱼饵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沒有留下。
又或者本来就沒有上過什么鱼饵。
草为萤换了個位置,将鱼线抛了下去。
“其实记不得很多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在天上镇的时候,便和你說過的。”草为萤轻声說道,“你既然想去翻山,那便慢慢走過去看。”
南岛叹息着,握紧了手中的桃花剑。
“但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或许以前沒有意识到,但是从那個梦裡醒来的时候,我便突然体会到了。”
草为萤平静地說道:“哪有什么不痛苦的事?当年我們翻山的时候,也是這样痛苦走来的。”
南岛沉默着。
草为萤抬头看着细雨,轻声笑着。
“你才十五岁,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哪怕是等到二十五岁三十五岁,你都不必有什么忧虑的想法,故事是很长的,這辈子沒有走完,你還可以下辈子再来。”
南岛却也是笑了起来,看着一旁的青裳少年脸上令人舒适的笑容,轻声說道:“這怎么听都不像是安慰人的话。”
草为萤歪头想了想,說道:“大概我确实不太会安慰人?”
草为萤只擅长喝酒,然后忘掉很多的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