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有人来呀来去呀去
命运是四面八方而去的。
无论是面对,還是背对。
都无法从那些大河裡逃出。
關於草为萤为什么要把自己从梦境裡唤醒過来,南岛也沒有继续追问下去。
人当然不可能一辈子活在美梦裡。
所谓梦。
譬如林间夕阳,总是短暂的匆匆的转瞬即逝的。
当然那是极美的。
所以如果有机会再做一次。
南岛也不会拒绝。
于是南岛在静思湖边,开始回归现实,思考着更往后的东西。
花无喜的故事已经结束。
河宗的人也相信了南岛的死亡而离去。
但是南岛還有许多沒有完成的故事。
比如穿花一剑,比如剑意。
已经回到了磨剑崖的秋溪儿是否会等着自己,南岛一无所知,但是他总要去崖上看看。
但是磨剑崖自然不是想去便去的。
南岛沒有去见過那座人间高崖,也沒有踏上過那些布满剑意的长阶。
所以他坐了许久,重新拔出了桃花剑,看着上面环绕的那些剑意——在南岛做着春秋大梦的這段時間裡,剑意又多了许多,应该便是桃花的功劳。
“我沒记错的话,你应该便說過,你是会剑的。”南岛看向一旁的草为萤。
草为萤握着葫芦想了想,說道:“好像是的。”
“所以我现在的剑意境界是什么?”
草为萤瞥了一眼南岛,又看回了湖中。
“不入流。”
“.......”
南岛默然无语地看着青黑色剑身上那些剑意,“我以为哪怕沒有剑意第一境白衣,至少也不至于落得這般评价。”
“白衣?”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你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了什么嗎?”
南岛愣了愣,說道:“难道不是剑修的境界嗎?又或者代表了一种剑意的风格?”
草为萤摇了摇头,轻笑着說道:“白衣虽然不是什么天下谁人配白衣,但他是与道圣李缺一齐名的一代剑修,剑圣青衣指定的磨剑崖下一代崖主。”
南岛沉默了少许,關於這個,他确实有所耳闻,但是知道的不多。
“既然如此,但是为什么人间只剩下了白衣這個剑意境界名?”
草为萤轻声說道:“你如果能够像陈鹤一样多看点传记小說,你就会知道,這是因为他死得太早了。”
“.......”南岛轻声說道,“我以为白衣之所以是第一境,是因为他不如斜桥与青莲。”
草为萤平静地說道:“白衣自然比他们天赋更高,只是对于人间而言,惊鸿一现是沒有意义的。”
草为萤看向一旁的南岛。
“你总要先活下去,才能看见更高的地方。”
南岛抬手按在剑上,他知道草为萤在看自己,但是沒有去看,只是看着静思湖。
“我与白衣如何?”
难得的少年气,沒有去问生死与否,只是问了一個少年的問題。
所以草为萤笑了起来。
笑了很久,都沒有說话。
于是南岛看向草为萤,這個看起来同样是個少年的人笑着說道:“我不知道,他日你可以亲自去磨剑崖下走一趟剑梯。最下面一千丈剑意,便是白衣少年时候留下的。”
南岛轻声說道:“好。”
人间向来只比白衣。
不比青衣。
南岛站起身来,看着手裡的剑,這才想起来先前是想来练会剑的。
草为萤却是突然說道:“大湖裡的故事你還记得多少?”
南岛想了想,說道:“应该都记得?”
应该都记得那便是不记得了。
草为萤看着南岛耳朵那裡的那道伤口,如是想着。
又少了一個麻烦。
南岛见草为萤的目光甚是古怪,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怎么了?”
草为萤笑了笑,說道:“沒什么,在想怎么湖裡沒有鱼。”
南岛却也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草为萤,說道:“這湖裡真有鱼?”
草为萤想了想,說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在這裡钓鱼?”
“因为這口湖水不是来自南衣河,裡面有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南岛愣了愣,位于悬薜院裡的静思湖水不是来自南衣河?南岛却是突然想起了当初秋溪儿所說的那句话。
這裡的水可以养秋水剑,但不能养别的剑。
“它来自哪裡?”
“冥河。”
草为萤平静地說道,“我需要一些冥河之力。”
南岛恍然大悟,是的,秋水剑与崖主秋水都是来自黄粱南方的那條有着冥河尾巴之称的秋水,所以自然能够养残破的秋水剑,只是看着草为萤,又有些好奇:“你要冥河之力做什么?”
草为萤想了想,說道:“因为我想知道一些东西。”
南岛沒有问下去,点了点头,握着剑向着回廊那边走去。
“不练剑了?”
“不练了。”
南岛穿過了回廊,向着悬薜院外走去。
方才他却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写過的那封信的事。
也不知道鼠鼠有沒有把信送過去。
一路离开了悬薜院,穿過街巷来到南衣河边,鼠鼠虽然是在河上漂流的。
但是也沒人知道她具体会出现在哪裡,南岛便撑着伞一路寻了過去。
走了许久,才看见了在河边沉默不语的鼠鼠。
鼠鼠远远地边看着背着剑走来的南岛,只是此时她确实沒有心情去打招呼闲聊,只是南岛却是直接向着她走了過来。
鼠鼠這才情绪低落地打了個招呼:“早啊,南岛。”
南岛沉默了少许,抬头看着天空,虽然下着雨,但是依旧能够看得出来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你也早啊鼠鼠。”南岛想了想,還是用鼠鼠的招呼還了回去。
“你今天有什么事嗎?”
鼠鼠岔着腿坐在船头,晃悠着小脚,有气无力地說道。
南岛看着鼠鼠的這种表现,觉得很是奇怪,說道:“沒什么,就是想问下,我的信你有沒有送出去。”
“你之前不是问過了嗎?”鼠鼠懒懒地拍了拍胸脯,說道,“早就送出去了,說不定已经到东海了。”
南岛沉默了少许,他自然能够猜到是谁来问過,但是也沒有說出来,只是說道:“哦,我忘记了,对了,你怎么了?”
鼠鼠唉声叹气地說道:“做了件好事,沒有收钱,结果他们突然說,那個人已经死了。e=(′o`*)))唉!”
南岛愣了一下,說道:“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柳三月?”
“难道你知道什么?”鼠鼠眼中一下来了光,看着南岛问道。
只可惜南岛摇了摇头,說道:“我只是听說了而已。”
鼠鼠眼裡的光瞬间消失,托着腮佝偻着腰坐在舟头,有气无力地說道:“那好吧。”
南岛站在河边,看着船上的鼠鼠這般模样,也知道她大概不是很想和人說话,于是說了一下,便打算离开。
鼠鼠却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住了南岛。
“你能不能帮我個忙?”
南岛转回身来,看着鼠鼠问道:“帮什么忙?”
鼠鼠歪着头理了理思绪,觉得還是需要去确定一下,才能知道柳三月是不是真的死了。
“帮我去城西天狱打探一下消息,看下柳三月是不是真的死了?”
南岛愣了愣,說道:“我怎么打探,我又不认识天狱的人。”
鼠鼠想了想說道:“你就在附近听听墙根就好,我觉得這件事很诡异。”
南岛沉默少许說道:“你是不甘心你的钱就這么飞走了吧。”
鼠鼠涨红了脸。
“你,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南岛指了指鼠鼠船上的那块写着字的布。
“我是有理有据的。”
鼠鼠反手把那块布扯了下来。
“......”南岛默然无语,看着鼠鼠說道:“行吧,我去看看,毕竟我连天狱都沒有进去過,如果实在听不到啥,你也不要怪我。”
“多谢多谢。”鼠鼠万分感激地說道,“下次你找我帮忙,我就不坑你了。”
“......”
西门在天狱整理了一下那些沒有被烧毁的案卷,免得到时候山月城天狱那边来人接手了,南衣城天狱還是一片混乱。而后便背着断刀,向着外面走去。
便在方才,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万灵节洗礼当晚。
秋溪儿离开之前,曾经出了一剑观沧海。
那时的西门虽然沒有在南衣城中,但是却也是在周边的某处青山上。
他自然记得当时秋溪儿便是向人间借了一剑,倘若自己沒有记错的话,那柄剑似乎便是符合凶器形制的剑。
那段時間秋溪儿便一直待在悬薜院中,所以那柄剑的下落,或许便与悬薜院中某人有关。
西门此次离开天狱,便是要去悬薜院一趟。
虽然想得很简单,但是西门在离开之前,還是在天狱门口停留了很久。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他不知道那個屡次来到天狱的人与磨剑崖有什么关系,但他還是决定继续查下去。
天狱沒有什么不可冒犯的地方。
但是這個人间司衙存在的意义,便是注定要走一些极端的路。
西门在雨裡看了许久,而后撑着伞走了出去。
在西门离开了沒有多久,撑着伞的南岛便出现在了這條巷子裡。
南岛一路走来觉得很是古怪。
天狱附近格外安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這让南岛心裡有些忐忑。
虽然自己应该沒有犯啥事,用北台的话来說,自己只是乡野小民,应该不会被天狱盯着,但是走在這样深沉的寂静裡。
南岛還是觉得有些瘆人。
一面四处张望着,一面走到了天狱的门前。
南岛本来只是打算假装路過一下,但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天狱的大门居然沒有关。
南岛侧首看了一下四周,并沒有什么路人经過,想着鼠鼠殷切的期待,南岛咬了咬牙,扒着大门向裡伸出头去。
满院梨花寥落,看起来灰扑扑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還有股被火烧過的味道,只是压在暮春的雨水裡,有些闻不出来。
发生了什么?
南岛一头雾水。
不是說天狱是個阴沉的神秘的机构嗎?
怎么看起来挺惨淡的样子?
一個人也沒有?
南岛犹豫了少许,踮着脚向着裡面走去。
在院子裡小心地张望了很久,南岛沿着那條梨花小道向着裡面走去。
内院的门也是开着的。
南岛小心翼翼地往裡探头看了一下,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裡面還是什么人都沒有。
那些路人不都是在议论着,說是因为柳三月的死,天狱的人都回来了嗎?
南岛狐疑地向着院子裡走去,穿過了大片的梨花李花,南岛第一眼便看见了左手边那個被烧毁的院子。
哦,失火了,看来确实挺倒霉的。
倒霉啊倒霉。
南岛如是想着,向着右手边看去。
右手边的门是开着的,裡面也是個黑黑的院子,南岛又轻手轻脚地走了過去,又觉得有些不对,自己又不是来做贼的,干嘛這样子。
于是南岛一瘸一拐却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個院子。
院道上很多杂物,南岛被迫踩着一旁的树下小道過去,入眼便是一個厅堂,南岛本来打算直接进去,看了看鞋上的泥巴,又很是细心地在台阶上给它蹭了下来。
這才满意地走了进去。
入门便是一堆残留着焚烧痕迹的案卷,南岛随手在上面翻了翻,沒看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便绕了過去,一旁有着一张桌案,上面洒出来的一些墨水都還沒有干,一旁摆着一柄看起来很有气势的剑,先前应该便有人還在裡面,似乎還写了一些东西,南岛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便沒有理会,看向一旁,這才发现在那裡挂着一件血迹斑斑的青袍。
南岛走過去看了一阵,上面写着一句青天有月来几时。
应该便是那個据說来自青天道的柳三月的衣裳?
衣裳都這样了,人应该活不成了吧。
南岛沉思许久,本想把衣服带過去给鼠鼠看看,但是想了想還是算了,毕竟不是来做贼的。
又找了许久,沒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南岛便直接小心翼翼地原路走了出去。
一路从梨花道上走過,停在门口的时候,南岛不知道为何,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這一幕十分眼熟。
自己曾经来過天狱嗎?
南岛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但南岛沒有第一時間离开,而是出了巷子,在附近的街角某棵树下撑着伞坐了下来。
树下有些老头正在唉声叹气地說着一些东西。
按照他们說的,柳三月死去的消息便是這附近的人传出去。
第一手消息应该沒有什么以讹传讹的变动吧。
南岛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嚯哟,你们不知道,一大早我就看见那個人抱着一件带血的衣服在街头狂奔,可吓死我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咱也不知道啊,反正新接手天狱的那個叫东门的,亲口說了,柳大人已经死了。”
“人家叫西门。”
“反正都是门,变不成窗子。”
“天狱也是倒霉,先是内部发生了叛乱,然后昨晚又叫人烧了一顿,今天好了,柳三月還死了。”
“啧啧。”
南岛撑着伞默然无语地听着。
有人从旁边走了過去,似乎走得有些急,把南岛的伞都撞歪了一些。
“不好意思。”那人头也不回,但是很有礼貌地說道。
南岛看了一眼那個人的背影,背着一把断刀,看起来受了一些伤的样子,走得踉踉跄跄的,不知道是去做什么的。
又回头听了一阵,老头们已经开始說起买菜的时候爬出一條大拇指大的青虫的事了。
于是南岛撑着伞离去。
西门背着断刀,快要走进巷子的时候,突然心裡一动,回头看向那处街角,然而什么也沒有看到,只有一群老头在吹牛逼。
先前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的那個人已经不见了。
西门依稀记得,他好像是背了两把剑?
沉默少许,西门沒有多想,走回天狱去。
方才走到半路,他才想起来,忘了带上狄千钧的那柄剑。
剑虽然不是什么好剑,但是终究是南方调度使的身份证明。
要是不小心丢了,那就有些麻烦了。
于是西门又匆匆地回来取剑。
只是才走进天狱院子,西门便挑了挑眉。
院子裡有一些脚印。
西门蹲下来看了一阵,与那晚那個脚印几乎一模一样。
西门抬手握住了断刀,谨慎地向着院内而去。
那行浅薄的脚印一直往内院而去,而后便径直去了刑狱院。
西门冷笑一声,果然那人還沒有死心。
西门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依旧是西门。
所以他握着断刀向着刑狱院而去。
那双脚印从梨花小道裡穿了過去,而后直到庭前。
西门沉默地看着那在庭阶上蹭着的泥巴,握紧了手中的刀。
欺人太甚!
西门提着刀便去了刑狱院大堂中。
裡面什么也沒有。
那人早就离开了這裡。
西门看着那被人翻动過的案卷,深吸了一口气。
你他妈不要给我逮到了。
西门气得牙痒痒,本想追出去看看,但是现在的自己,還处在重伤恢复之中,倘若那人想要走,西门自然追不上。
天狱好像变成了個菜市场,有人就在這裡来呀来去呀去。
西门用了很久的時間平复心绪,检查了一番,什么东西都沒有丢,哪怕是狄千钧的剑,依旧好端端地摆在案上。
西门叹息了一声,简十斤他们虽然实力不行,但是在管理天狱方面,自然比自己要强很多——至少不会是這样一团糟的局面。
山月城天狱的人什么时候来啊!
在刑狱院站了很久,西门颓然地带上了那柄狄千钧的剑,便再度离开了天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