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带血的呐喊才能拯救南衣城
然后便看见了南岛在不远处的人流裡缓缓走了出来。
鼠鼠激动地踮起脚趴在一旁河岸护栏上向南岛招着手,生怕南岛沒看见走過去了。
待到南岛走来之后,鼠鼠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南岛神色古怪地說道:“就只看到了一件血衣,看起来似乎确实是你们說的柳三月的衣裳,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鼠鼠愣了愣,說道:“你沒有听到别的?”
南岛无奈地說道:“天狱都沒有人,我去听什么?”
“为什么会沒有人?”
“我咋知道。”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
一旁有路人大概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很是好心地說道:“好像都出城去了,应该是去了大泽那边。”
鼠鼠听完之后,便希冀地看向南岛。
南岛摆着手說道:“别看我,我不去了,张师兄說過天狱的人不是啥好玩意,叫我不要和他们接触太深。”
鼠鼠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南岛好奇地看着她,說道:“少了一文钱就少了一文钱呗,多做一件好事不就行了嗎?”
鼠鼠叹息着說道:“你不懂。”
鼠鼠哀叹着,躺倒在春雨舟头。
“吾命休矣!”
“......”
鼠鼠在船头躺了许久,却又坐了起来,看起来古古怪怪地看着南岛:“你相信死人复生嗎?”
“?”
鼠鼠叹息着說道:“他们都說柳三月死了,但是就在昨晚,柳三月分明還坐了我的船,去了剑宗,结果今天他们就在說,柳三月死在大泽裡了。”
南岛沉默少许,這才明白为什么鼠鼠今天看起来這么古怪。
又或者,古怪的不是鼠鼠。
而是别人?
南岛仔细地想了想鼠鼠和他說的整個故事的逻辑。
“所以你怀疑,柳三月沒有死,或者說沒有死在大泽裡?”
鼠鼠沉默少许,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看向南衣城北方,现对于天狱,那裡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怀疑归怀疑,沒人敢去人间剑宗问下這個問題。
那裡似乎变成了一個漩涡。
靠近一点,便会被卷进去。
也许是会被融化。
无论是南岛,還是小鼠妖鼠鼠,在這個蛰伏在南衣城的剑宗面前,都只是一個小小的存在。
所以二人說到了這裡,便沒有再继续說下去。
南岛叹息了一声,看向鼠鼠說道:“虽然我和张师兄关系還可以,但是很抱歉,我也帮不了你。”
鼠鼠笑了笑,說道:“我知道的,所以我也只是让你帮我去天狱看看。”
天狱自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但那是整個槐安的天狱或者槐都那個天狱总部,就像人们常說悬薜院是黄粱的半壁江山一般,這并不是說南衣城的悬薜院便能顶半壁江山。
南岛叹息了一阵,看向鼠鼠說道:“有沒有什么能够挽回的机会?”
鼠鼠托腮看着河水,春雨涟漪细细地荡开。
“我也不知道。”鼠鼠哀叹着說道,“早知道当时就打死也要收了那文钱了。”
“我鼠鼠又不是什么正直的人,我是一個喜歡小偷小摸很多人都不喜歡的小妖,为什么就突发奇想想要做好人呢?”
做好人自然就会惹上一身麻烦。
南岛看着一脸哀愁的鼠鼠,叹息了一声,从怀裡摸出了一文钱。
鼠鼠余光瞥了那文钱,以为南岛是要安慰她,摇了摇头說道:“沒用的。”
南岛笑着說道:“帮我個忙,载我去南衣河的下游。”
鼠鼠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南岛怔怔地问道:“你要帮我去看看?”
南岛轻声說道:“你鼠鼠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我觉得我现在应该還算個好人,既然是個好人,那就再帮你一個忙吧。”
鼠鼠跳了起来,握住竹篙,看着走上船来的南岛,很是感激地說道:“多谢多谢,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一胎八個!”
“......”
西门来到了悬薜院内,向李太梅出示了狄千钧的剑印之后,成功地见到了悬薜院副院长,也便是文华院院长曾先生。
曾先生在文华院的课室外,正给学子们上完课,在走廊中走着,西门恭敬地走上去行了一礼。
“天狱西门,见過先生。”
西门虽然是小道第七境的修行者,但是還是很守礼地向着這個悬薜院的老先生行着礼。
曾先生虽然面对着张小鱼凶巴巴的模样,但是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還是一副儒雅的老书生的样子,抱着书卷回了一礼,因为天狱的事情已经在南衣城发酵了两日,也知道如今是西门在代管天狱,所以曾先生称了一声西门大人。
“西门大人今日为何而来?”
西门虽然将天狱弄得一团糟,但是也不会真的那么蠢到直接說是来寻人的。
“听說万灵节之前,磨剑崖秋师姐曾在院裡做過一段時間的青牛院大先生。”西门与曾先生一同在走廊上走着,轻声說道。
“确有此事。”曾先生点了点头,此事不是隐秘,自然不需要隐瞒什么。
西门笑了笑,继续說道:“先生听說過西门的名字,那么应该知道,西门的刀,以快著称。听說磨剑崖的人间快剑,纵使是流云剑宗夜雨一剑也难望项背,是以有些好奇,只是先前西门巡游在外,未能得见秋先生一面,难免有些遗憾。”
曾先生停了下来,看着西门說道:“西门大人的刀自然是人间极快的,就算是老头子未曾修行,也是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這与秋先生有什么关系呢?”
西门行了一礼,說道:“西门想见见秋先生的学子,讨教一番。”
曾先生笑了笑,转身继续走着。
“秋先生虽然是悬薜院的大先生,但是并未教授学子,西门大人此行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西门轻声笑道:“如此确实可惜。”
二人走到了這一处走廊的尽头,曾先生停了下来,看着西门腰间佩着的那柄狄千钧的剑,又看向回廊檐外细雨。
“或许秋先生私下曾教授過某個学子。”曾先生轻声說道,“但那应该也便是今年三月之事。”
西门沉默少许,轻声說道:“是的。”
“所以纵使大人有心讨教,那人也未必能够接下大人一刀,大人觉得呢?”
西门叹息一声,說道:“如此看来,确实是西门心急了。”
“南衣城人间诸河同流,百道并行其中,大人不妨去外面看看,說不定便有能够满足大人要求之人。”
曾先生說罢,向着西门行了一礼。“院裡還有诸多杂事,便不陪大人了。”
西门還礼道:“是西门唐突来访,打扰了先生才是。”
而后西门便执伞沿着来时小道平静地离去。
曾先生却是站在文华院课室走廊裡,并未离开。
梅先生不知道从哪裡凑了出来,抱着個暖炉,看着西门远去的背影。
“他在找人?”
曾先生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去。
“不管他,爱咋折腾咋折腾,不来院裡就行。”
“......”
梅先生看着耿直离去的曾先生,好一阵无语。
西门重回天狱,被自己留下的痕迹气得发狂,又去了悬薜院结果铩羽而归之事,南岛毫不知情。
此时的他正下了鼠鼠的小舟,在鼠鼠看似留恋实则催促的目光裡,一瘸一拐地拄着桃花剑,向着南方大泽边而去。
站在城头上啃着包子当晚饭的陆小小看见南衣河边那個撑着黑伞的身影,愣了一愣,犹豫了少许,三两口把包子吞了下去,而后匆匆下了城墙,向着南岛那边追了過去。
南岛還在愁眉苦脸地想着自己怎么一冲动,就答应帮鼠鼠這個忙了,也不知道去大泽那边要走多久,今晚总不会露宿荒野吧。
然后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去,只见戴着斗笠抱着剑的女子向自己跑了過来,嘴裡還在鼓鼓囊囊地嚼着东西。
南岛并不认识這個人,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便沒有在意,转過头去,继续向前走去。
谁知那個女子走了上来,与南岛并行在河边,很是灿烂的笑着:“师弟要去哪裡?”
南岛愣了一愣,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這個女子许久,迟疑地问道:“你是在和我說话嗎?”
陆小小看见南岛的這副模样,心道,這個少年果然還是在委婉地拒绝自己吧,连假装沒见過都摆出来了。
但是转念一想,他拒绝什么啊,自己好像都還沒有发出過邀請吧。
于是陆小小很是紧张地解释着:“师弟你误会了,我不是对你有意思。”
“?”
南岛觉得自己大概遇见了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剑修了。
陆小小看见南岛的那种神色,也很是茫然。
這個少年到底在哪個频道上?
而這也正是南岛所好奇的。
二人便這样各自茫然地站在南衣河边。
陆小小想了想,从怀裡摸出了一個還算热乎的包子:“师弟吃包子嗎?”
南岛退后一步,摆了摆手說道:“我不吃谢谢。”
陆小小却是蓦地沉默了很久,收回了那個包子,看着南岛轻声說道:“师弟当真不记得我了?”
南岛再退后一步,疯狂摇着头。
陆小小心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啊,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嗎?
小小的动作伤害還那么大!
南岛看着陆小小的這种神情,却是想着莫非自己真的认得她?
坏了,我成十二楼了。
陆小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南岛,沒有在支支吾吾下去。
“我叫陆小小,来自岭南剑宗小白剑派,想问下师弟,有沒有兴趣随我回山上修行!”
南岛愣了许久,這才明白了這個女子的来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陆小小說道:“原来师姐是为了這件事而来?”
陆小小诚恳地說道:“当然是为此而来。”
南岛沉默许久,缓缓說道:“那为什么不直接說?”
陆小小叹息一声說道:“毕竟岭南剑宗這個名字,說起来太丢人了,但凡我是人间剑宗的,我早就理直气壮地把你拖走了。”
“......”
“所以师弟觉得怎么样?”
南岛沉默许久,轻声說道:“暂时還沒有這种想法。”
陆小小叹息了一声,失落地低下头去,看着手裡握着的那個包子,但是很快便又抬起头来,看着南岛笑着說道:“好的。”
南岛一时也不知道說什么。
陆小小又把那個包子举了起来,說道:“請你吃個包子吧,我自己做的,张小鱼师兄吃了都說好吃。”
南岛愣了愣,接過了包子,咬了一口,說道:“多谢。”
陆小小看着南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問題。
“所以师弟要去哪裡?大泽那边嗎?哪裡或许会有些危险。”
南岛吃着包子,叹息着說道:“去帮我一個朋友打听一些消息。”
“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也不知道,去看看吧。”
陆小小却是颇为严肃地說道:“大泽那边可能很快就有事情发生了,师弟真的要去?”
南岛愣了愣,问道:“什么事情?”
陆小小說道:“不知道。”
“......”
陆小小看着南岛這般一瘸一拐地模样,想了想說道:“或者我陪你去看下吧。”
南岛沉默少许,說道:“师姐是想让我欠你点人情?”
陆小小理直气壮地說道:“是的。”
南岛把啃了一半的包子又递了回去。
陆小小转身离开,叹息着說道:“师弟你還真是不给机会啊。”
南岛心道我连你们小白剑宗是啥都不知道,为啥要给机会。
不過包子确实好吃。
南岛撑着伞转身沿着长河离开。
南衣河两岸有着不少的青山,环绕着大河而去,一直到绵延到远处,才显得开阔起来。
然而细雨朦胧,南岛并不能看见那么远的东西,于是只好慢悠悠地走着。
一直到暮色时分,南岛才堪堪走出了青山,看见了那片被笼罩在大雾裡的云梦大泽。
南岛停在青山长河的出口,面色古怪地看着那片芋海之外的大雾,又回头看向遥远的细雨中的南衣城。
這裡为什么会有一场這样的雾?
南岛觉得很是奇怪。
但是這并不是南岛应该关心的問題。南岛拄着剑,沿着并不算高的青山脚下那些小道往前走去。
去问天狱吏很显然是不可能的。
鼠鼠将南岛送出南衣城的时候,告诉了他,或许可以去找下泽外某处青山脚下某個种花的老头——按照天狱那边传来的消息,柳三月的死讯便是从那裡传来的。
南岛走在茫茫的青山裡,心道這去哪裡找一個老头?
泽边大雾被雨中微风吹着,不住的翻滚着,像是某只安静蛰伏的庞然巨兽,随时都要向着青山边扑過来。
南岛一面警惕地看着那边,一面沿着青山下的小道走去,他也不知道這個方向对不对,但是总要走過去才知道。
往前走了好一阵,南岛远远地便看见了一些雨中大片开着的花丛,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误打误撞的,倒也沒有走错地方。
南岛看了眼天色,加快速度向着那边而去。
风吹芋叶如海,南岛却是蓦然瞥见了那些芋海之中似乎站着许多人。
停了下来仔细地看了一阵,才从那些偶然露出的衣裳上辨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
天狱之人。
原来他们真的都在大泽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這裡。
南岛一面想着,一面向着那片花从所在而去。
走近了之后,南岛便看见了一個小院子,便坐落在花丛之中,依稀可以看见那裡有人披着蓑衣,蹲在院子的花圃裡,似乎是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南岛拄着剑一路走去,终于细雨暮色裡穿過了那些花丛,停在了那個院子门口,抬手敲着院门。
過了沒多久,便有人缓缓走了過来,打开门,疑惑地看着南岛。
“你是?”
老人上下打量着南岛,目光停留在南岛身后的剑上许久。
南岛行了一礼,說道:“我从南衣城而来,想要问您一些問題,不知道可不可以。”
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看见南岛一瘸一拐地走着,倒還走上来扶了南岛一阵。
二人走到檐下坐下,老人将手裡的小锄头放在墙角,笑着看着南岛說道:“是为了那個年轻人而来的吧。”
南岛不知道柳三月到底多大,自始至终都只知道這個名字而已,但见老人這样說,還是点了点头。
“我想问下,您真的看见柳三月死了嗎?”
老人轻声笑着,說道:“他死了。”
南岛愣了愣,如果老人沒有說谎,那么鼠鼠那晚见到的,莫非真的是从冥河回来的柳三月?
老人似乎知道南岛在想什么一般,轻声說道:“他不是死在泽裡。”
南岛震惊地看着老人,缓缓說道:“您的意思是?”
老人转头看向檐下某处,那裡有架躺椅,柳三月昨晚便在這裡躺着,說了他的故事。
“他死在了南衣城。”
南岛怔怔地說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柳三月。”老人轻声說道,“当他回到南衣城的时候,人间剑宗便会杀了他。”
老人說得很含糊,南岛虽然沒有明白为什么,但却也是信了三分。
“您如何知道?”
老人看着南岛身后的剑,缓缓說道:“因为我曾经也是剑宗弟子。”
“我知道人间剑宗在某些时候,会做怎样的决定。”
老人平静地說着,想着那個年轻人,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当他躺在椅子上,讲完了他的故事的时候,老人便知道他回去南衣城,是有去无回了。
南岛坐在檐下,长久地沉默着,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老人看向了那片大泽边的芋海。
“你看见了那边那些天狱的人了嗎?”
“看见了。”
“他们也是来杀柳三月的,只是我当时骗了他们,所以他们不知道,柳三月真的已经死了。”
南岛沉默了很久,看向老人說道:“既然都骗了天狱的人了,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老人在檐下叹息着。
“這样一個人,死在人间,总要留一些真相给世人,哪怕這样会坏了剑宗的名声。”
老人轻声說道。
“但总要做一些事,才能有些心安。”
南岛沉默了下来。
老人看着南岛身后的那两柄剑,轻声說道:“答应我,在這個故事结束以前,不要告诉世人真相,真相是残酷无用的——带血的呐喊才能拯救南衣城。”
南岛叹息了一声,說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說什么。但您为什么不到时候亲自告诉他们?”
老人笑了起来,看着远方大泽,轻声說道:“我在城外,肯定会是先死的那一個。”
南岛沉默了下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