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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小妖鼠鼠

作者:秋雨半浮生
故事沒有曲折。

  匆匆而来的南岛得到了一個简短的故事的真相,便匆匆地向着南衣城而去。

  河畔青山外时有篝火,南岛這才注意到,原来那些剑修们不止停留在了南衣城头。在那些些微篝火的远远的慰藉下,走在夜色裡的南岛倒也沒有那么孤独。

  南岛却是莫名地想起了那個自称是来自岭南小白剑宗的师姐,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那些城外的篝火裡。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有岭南的人過来找自己。

  南岛想了很久,才想起了或许是因为三月五号那一日的事?

  南岛确实也沒有去岭南的想法。

  但是在南衣城面临這种万般未知的情况下,那些纷纷从山岭下来,像是野花一样盛开在人间四处的剑修们,却也是让南岛产生了一些敬意。

  那么柳三月呢?

  南岛走着走着,确实蓦然想起了這個依旧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故事的人。

  虽然并不了解,但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裡,南岛能够知道這并不是一個罪恶的人。

  相反。

  或许极为善良。

  所以在昨天晚上,他是怀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情,独自穿過了這些青山河流,穿過了人间街巷,最后却惊诧死在了剑宗裡面?

  南岛沉默地看着远方的南衣城。

  他不知道。

  草为萤說得很对。

  沒有人的故事是不痛苦的。

  南岛怀抱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绪,在夜色裡回到了南衣城。

  少女鼠鼠横握着竹篙,坐在舟头,便在城南那段河流上等着自己。

  南岛在不远处的街头站了许久,才穿過那些三三两两停在街头看着城墙上的剑修们小声猜测着的人们,向着河边走去。

  鼠鼠远远地便看见了南岛的身影,紧紧地握着竹篙,看着南岛向這边走来,很是忐忑地问道:“怎么样?有沒有打探到什么?”

  南岛撑着伞在河边护栏上坐下,歪着头想了很久,才开口說道:“那個老人告诉了我实话,他骗了天狱的那些人。”

  鼠鼠惊喜地站了起来,說道:“所以柳三月真的沒有死?”

  南岛摇了摇头,看向鼠鼠,目光裡有些愧疚地說道:“不,柳三月已经死了,就在大泽边,那身衣裳是老人从他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鼠鼠怔怔地站在了舟头。

  “你昨晚或许是做了一個梦。”

  南岛看着鼠鼠說道。

  鼠鼠沉默了很久,把南岛拉上了小舟,一言不发地撑着小舟向着上游而去。

  南岛站在船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鼠鼠,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過了沒有多久,小船便停了下来,停在一处河岸边。

  鼠鼠平静地說道:“我昨天晚上是在這裡,见到的那個叫柳三月的人,他那时一身伤痕,倚着护栏在這裡休息,现在這裡還残留着血污和那种血腥气。”

  南岛愣了一愣,探头向着护栏上看去。

  然而什么都沒有。

  鼠鼠却是在身后轻笑着,這般姿态与往常的鼠鼠全然不同,所以南岛回過头来看见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知道說谎的人有什么特征嗎?”鼠鼠平静地說着,撑着小船继续往前而去。

  南岛沉默地站在舟头。

  “当你說出一些与他所說的东西相悖的事情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想去驗證,看看自己的谎言是否有着错漏——而不是坚信自己是对的。”鼠鼠轻声說道。

  “昨晚不是在這裡,我只是随便找了個地方。”

  南岛在舟头坐了下来,什么也不愿意說。

  “你们以为鼠鼠真的是你们所见到的那個看起来蠢蠢的小妖嗎?”鼠鼠自顾自地笑着。“蠢一点,呆一点,世人才会觉得你可爱,才会更愿意去相信你。十万枚铜钱的故事是漫长的,我只能用一些更惹世人怜爱的方式来完成它。”

  南岛回想着往日裡鼠鼠那些又蠢又萌的問題,心裡叹息了一声。

  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問題,自然是乱问的。

  鼠鼠撑着竹篙,长久地站在小船上,回头看着南岛。

  “所以故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南岛轻声叹息了一声,开口說道:“我不知道。”

  鼠鼠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撑着小船缓缓向上而去。

  南岛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過了许久才意识到不对劲,跑過去握住那根竹篙。

  “你要去哪裡?”

  鼠鼠尝试将竹篙从南岛手裡抽出来,可是被南岛紧紧地握着,纹丝不动。鼠鼠看着面前這個撑着黑伞的少年,虽然鼠鼠看起来比南岛還小,但是正如当初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鼠鼠說過的那样。

  鼠鼠是妖,已经活了很多年,而且還会再活很多年。

  “你既然不愿意告诉我答案,那我便按照我自己所见到的,亲自去问一问。”

  去哪裡问一问?

  自然是人间剑宗。

  南岛沉默地想着那個院子裡,那個曾经是個剑修的老人說過的那些话。

  南衣城并不需要那個真相。

  但是鼠鼠需要。

  南岛回头看着那個船舱裡随着小船的波动而不断响着的陶罐。

  裡面有很多钱。

  但是少了一文。

  鼠鼠需要知道那文钱究竟去了哪裡。

  南岛转回头来,看着鼠鼠,轻声說道:“好,我告诉你真相。”

  鼠鼠静静地看着南岛。

  “柳三月還活着。”南岛简短地說了這样一句话。

  鼠鼠愣在了那裡。

  南岛心裡轻叹一声,连天狱的人都守在了大泽外面,想要杀死柳三月,像你這样想要去搅局的人,南衣城又怎么会放過你呢?

  所以南岛歉意地看了鼠鼠一眼,身周有元气涌动,而后向前一步踏出,向着鼠鼠的脖颈砍去。

  当然不是要杀了她。

  只是让她暂时睡過去。

  南岛想的自然是美好的。

  只是当他眼眸中闪過那丝歉意的时候,鼠鼠的神色就变了。

  小舟之上骤然有妖力涌动,那根原本被南岛紧紧握住的竹篙,却是被鼠鼠强行抽了出去。

  南岛的手還沒有穿過那些细雨,便被鼠鼠裹挟着妖力的一掌击得退了出去。

  大妖小妖自然都是妖。

  生而为妖,自然便身负妖力。

  南岛直到落入了水中才想明白了這個問題。

  鼠鼠站在舟头细雨裡,看着夜色裡河中随着黑伞上下漂浮的南岛,轻声說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是你要知道,哪怕陶罐裡少了一文钱,便足以将鼠鼠逼上绝路。”

  鼠鼠很久以前便說過,她很怕死。

  丢了一文钱,她便要面对卜算子所說的大劫。

  她只是一只小妖,如何能够面对从那样的人物口中說出的劫数?

  所以哪怕知道现而今的人间剑宗也许不再温和。

  她也要去问個清楚。

  南岛浮浮沉沉地漂在南衣河中,想要调用神海之中的力量踏水而出,這才发现自己的神海之中并不富余,相反是接近干涸的状态。

  也不知道桃花這玩意做了什么。

  南岛只得向着河岸边狼狈的狗爬了過去。

  待到南岛爬上岸的时候,南衣河细雨中的小舟,已经在妖力的驱使下,迅捷地穿過夜色,向着北方而去了。

  南岛的腿本就還沒有好,今日還在大泽与南衣城中往返了一遍,自然无比疲惫。

  只是面对着這种情况,南岛也只能拄着剑,硬撑着一瘸一拐地向着人间剑宗的方向而去。

  鼠鼠的小舟很快停在了人间剑宗大门前的那個渡口处。

  在舟头站了少许,鼠鼠深吸了一口气,将小舟在渡口系好,而后一步踏出,离开了漂流了很多年的南衣河。

  夜色下的少年胡芦正在打着瞌睡。

  但是他很敏锐地嗅到了一股妖力正在接近,抱着手中的方寸醒了過来,待到看见鼠鼠在一帘细雨裡向着剑宗走来的时候,胡芦愣在了那裡。

  “你真的发癫了嗎鼠鼠?”

  胡芦怔怔地說道。

  鼠鼠不能离开南衣河,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哪怕最开始,对于卜算子的那段话,人们怀着嗤之以鼻的想法,但是這么多年過来了,人们也便渐渐地接受了這個事实。

  那便是鼠鼠好像真的不能离开南衣河,否则就会死。

  但是今日,胡芦却是亲眼看见了鼠鼠在那個渡口沉默不语地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向着剑宗而来。

  听着胡芦的疑问,鼠鼠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握着竹篙踩着细雨裡湿漉漉的地面,走到了剑宗门口,而后轻声說道:“我想见下剑宗裡的师兄。”

  胡芦皱着眉头看着鼠鼠,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白天的时候就有些不正常,到了现在却是好像疯了一样。

  “你要找师兄们做什么?”

  鼠鼠看着胡芦身后那扇紧闭的剑宗大门,轻声說道:“我想问一下一個人的下落。”

  “谁?”

  “柳三月。”

  胡芦坐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鼠鼠许久。

  “你来剑宗找什么柳三月?他不是已经死在了大泽裡了嗎?”

  “他沒有!”鼠鼠打断了胡芦的话,“我在昨晚,亲自将他送到了你们剑宗的门口。”

  胡芦在台阶上怔怔地坐了许久,他依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恪守着剑宗守门人的责任,胡芦還是站了起来,在檐下看着鼠鼠說道:“你或许是看错了。”

  鼠鼠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小少年胡芦,缓缓說道:“让我进去看看。”

  胡芦轻轻摇了摇头,說道:“你现在的状态不稳定,我放你进去,师兄们会责怪我的。”

  鼠鼠握着竹篙,低头看着破破烂烂的,露出了脚趾头的鞋子。

  “你不放我进去,我也会责怪你的。”

  胡芦沉默少许,看着鼠鼠說道:“你为什么這么在意柳三月的生死?”

  “我不是在意他的生死,或许這样一個人突然消失在了剑宗裡面,会让我感觉到一些阴冷的恐惧。”鼠鼠平静地說道,“我是在意我的生死。”

  “为什么?”

  “他欠我一文钱。”

  胡芦似乎明白了什么。

  “虽然我知道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该尝试真的做個好人做些好事。”鼠鼠有些凄然地說道,“我就该蛮缠到底,不见银钱不肯罢休。”

  胡芦轻声叹息着。

  鼠鼠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少年,缓缓說道:“但我总要为自己来尝试一下。”

  胡芦虽然很同情鼠鼠,但是他知道那些园林裡终日打牌养生的师兄们自然有他们的考虑,所以哪怕真如鼠鼠所說的那样,柳三月曾在昨晚进去了剑宗,而后再无音讯,胡芦也不会放鼠鼠进去。

  所以小少年胡芦很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鼠鼠沒有再說什么,妖力自体内弥漫而出,顺着那只握着竹篙的手攀援而去,直到覆盖整條竹篙。

  能够游行与南衣河這么多年,哪怕鼠鼠只是一只小妖,自然也不会是全无战斗力的存在,否则南岛也不会偷袭不成反被打入河中。

  胡芦沉默地看着倾尽妖力,踩着雨夜大地向着自己奔袭而来的鼠鼠。

  总觉得好像自己看了很久的,那個漂流在河上的呆萌的鼠鼠只是一场错觉一般。

  只是一個恍惚的時間,鼠鼠便已经出现在了台阶之前,手中竹篙却是毫不留情地向着胡芦横扫而来。

  小少年胡芦虽然只是入道出关境,修行時間并不长久,但是终究是人间剑宗丛刃的弟子。他的剑在剑宗裡面,眼下手中只有属于丛刃的方寸,自然不能出鞘,所以胡芦向着身后倒下去,竹篙擦着胡芦的胸膛扫了過去,胡芦顺手撕下了一片衣角,快速地将方寸与剑鞘缠绕在一起,防止它意外出鞘,這才握着剑柄重新坐了起来。

  鼠鼠握着竹篙转身,竹篙之上弥漫着妖力,向着坐在台阶上的胡芦悍然劈落下来。

  胡芦不急不缓地抬起手中方寸,向着竹篙劈砍而去,纵使是未曾出鞘,方寸之上参与的丝丝剑意亦是剑鞘锋利无比,鼠鼠手中的竹篙前端应声而断,只是残余的那段竹篙去势不减,砸落在胡芦身前的台阶上,砸碎了好几块堆砌的石板。

  剑宗大概也沒有想過,真的会有人来這裡闹事,那些石阶自然只是普通的石阶而已。

  胡芦握着那柄方寸,在细雨裡终于站了起来,看着鼠鼠却是有些少年气的愤怒。

  人间剑宗的台阶千年沒有破碎過,偏偏在他這裡碎了,這让少年有些恼羞成怒,提着剑便直刺了出去。

  鼠鼠双手握紧竹篙,妖力尽数附着在竹篙之上,与那柄方寸交错在了一起。

  只是鼠鼠终究只是小妖而已,所以哪怕竹篙之上尽是妖力,也是难以与那柄方寸相抗衡,于是竹篙再度从中间断开,胡芦正打算收剑,鼠鼠却是不退反进,侧身向前,避开方寸的剑鞘锋刃,整個人带着细雨的湿气,一头撞进了小少年胡芦的怀裡,将葫芦重重地向后撞倒而去,撞在剑宗大门上。

  胡芦也未曾想過鼠鼠却是這般疯狂,方才哪怕他的剑再稍微偏一点,鼠鼠撞到的便不会是他,而是方寸,是以被撞倒在剑宗门口的时候,胡芦却是有些失神。

  鼠鼠好像已经陷入了疯狂一般,抬手便夺過胡芦手中的方寸,用牙咬开了那些缠在剑鞘上的布條,一手按着胡芦的脑袋,一手便要去拔剑。

  胡芦直到看见鼠鼠咬开布條的动作,才意识到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那一文钱,对于她而言,真的便那么重要?

  胡芦脑海中匆匆闪過了這個念头,而后那一抹闪耀于方寸之上的寒光便照在了他的脸上。

  胡芦神海之中元气狂涌,想要从鼠鼠的手下挣脱出来,却未曾想過這個终日漂流于南衣河的呆萌鼠妖,虽然不是什么大妖,但是一身妖力却也浓郁无比,竟是死死地将葫芦镇压在了剑宗门前。

  然后便有一袭白衣出现在了剑宗门口。

  “你若是敢在人间剑宗门口拔剑将葫芦杀了,妖族便不要再想着安分地活在人间。”

  张小鱼的声音很平淡。

  但是也很有用,他沒有出手阻拦鼠鼠,但是鼠鼠沉默着,将那柄方寸重新推回了剑鞘之中。

  因为這是天底下最大的实话。

  人间剑宗的人当然可以被妖族杀。

  但不能被一個妖族在剑宗门口杀死。

  天下万千妖族能够和谐安宁地活在人间,与世人共处一室,這些事情裡,少不了人间剑宗的支持。

  那座屹立于南衣城中的同归碑,最当先的几個名字裡,便有丛刃与丛中笑的名字。

  人间剑宗当年若是不愿放行,千年前的那些妖族便只能困守于黄粱幽黄山脉之上,终生不能越過云梦泽。

  所以张小鱼只是懒懒散散地倚着剑宗大门,說着懒懒散散的一句话。

  便让鼠鼠沉默地放下了那柄剑。

  不放下也是沒有意义的。

  张小鱼都在這裡了,自然不会让鼠鼠继续下去。

  只是他也不愿让鼠鼠将错误进行的太彻底。

  鼠鼠沉默地放下了剑,松开了胡芦,而后在剑宗门口向着张小鱼跪伏下来。

  “烦請师兄,告知柳三月的下落。”

  鼠鼠的声音平静却也悲怆。

  一点都不像那個呆呆的游行在南衣河上的小鼠妖。

  所以张小鱼叹息了一声,看着鼠鼠說道:“你所问的东西,我們确实不知道。”

  张小鱼看向剑宗外面的细雨裡。

  有柄剑在雨中落了下来。

  是枸杞剑。

  “师兄的剑来了,你可以去问他。”

  鼠鼠回头,看着那柄自墓山而来的剑,沉默少许,說了声多谢,而后起身向着雨中走去。

  枸杞剑化作剑光,将鼠鼠带去了墓山。

  胡芦不住地咳嗽着,站了起来,神色有些惊骇地看着鼠鼠离开的方向。

  “鼠鼠发起疯来当真這么厉害?”

  张小鱼思忖着鼠鼠今晚之事与近日发生的一些事,叹息一声說道:“你想想,假如你怀抱着希望,在河裡漂流了很多年,突然因为一些小小的误差,导致一切破灭,你会怎样?”

  胡芦想了很久,摸着脑门上被鼠鼠按出来的那個红印子,轻声說道:“我大概也会发疯,但這不应该是她自己的問題嗎?”

  张小鱼沉默许久,說道:“但是剑宗或许确实有着一些责任。”

  胡芦挠挠头,不是很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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