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张小鱼曰好得很
所谓修行,无非便是在顺应天地之间的规则,直至游刃其中。
是为大道。
這与依赖虚无缥缈的信仰的神鬼文明,是全然相悖的。
瑶姬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很多年前巫鬼神教的陨落,其间便有着函谷观的影子。
北方大道的兴起,给這片古老的信奉鬼神的国度带来了无比强烈的冲击,是导致了這片拥有着无数年神鬼文明的国度彻底崩溃的外部原因。
然而這個自古老裡复苏而来的古楚神女,只是安静地看着卿相,缓缓說道:“我能够理解你的虔诚。”
卿相转回头看着瑶姬,說道:“但是?”
瑶姬只是带着无比的平静与漠然,看向夜色裡浩渺的人间大地。
“但是你们所期盼所渴望所追求的一切,都不会带给你们任何的答案。”
瑶姬站起身来,踏着山崖积雪,拖曳着黑色长裙,向着人间缓缓走去。
“能带给你们答案的,只有我們。”
“只有我們這样的,被你们所摈弃所鄙夷的,所谓的圈养世人之人。”
“答案是很残酷的,卿相。”
卿相沉默了下来,孤独地坐在山崖间,看着神女离去的身影,又低头看着自己白衣的一角,被踩出的那個小巧的脚印——就像一幅大雪红梅的画裡,有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般。
有什么能比穿了一身白衣還被人踩了一脚黑印子更残忍呢?
卿相叹息着這站了起来,在高山积雪裡,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卿相在不在黄粱,并不重要
只要他沒有死。
悬薜院就不会易主。
南衣城的雨已经停了,严格說起来,不能算是二十九日的雨停。
今天已经是三月三十日了。
再過几日,就可以去院裡领工钱了,還点钱,再痛痛快快地打几把牌,岂不美哉?
张小鱼在夜色裡百无聊赖地走着。
离开墓山之后,他便在南衣河的上游,看见了那艘被岸边柳枝牵绊住的小舟。
小妖鼠鼠正缩在船舱裡,抱着那個大大的装满了钱的陶罐,沉沉地睡着。
要睡多久呢?
张小鱼不知道,但是在那小舟边缘,有着陈怀风留下的一些剑意。
应该可以让忙碌了很多年的鼠鼠好好地睡一個好觉。
张小鱼在小舟边看了一阵,便离开了那裡,转头又有些头疼南岛的事。
人间這么乱,你一個小小的入道境,就不能安安分分的在院裡待着,或者和陈鹤去卖卖豆腐嗎?
当然,一個月都沒有,便快要成道了,自然是值得膨胀的。
张小鱼觉得要是自己当年也這样,无论往哪一坐,别人只要靠過来,還沒开口,张小鱼可能自己就会說——咦,你怎么知道我坐而入道三日见山十五日知水的?
就像剑宗有個酷爱钓鱼的师兄,每当钓上一條大鱼的时候,便可以在人间每個角落看见他,并且還自言自语地說着——其实也沒有多大,也就十斤三两,什么,你问我哪裡钓的?可不就在那啥啥啥那裡嘛,很好钓的!
可惜自己沒有碰上這种好事。
张小鱼一面哀叹一面嫉妒地想着。
抬头看向悬薜院的方向,叹息了许久。
师弟啊,這個故事,连我都只算是小角色,您老人家還是乖乖地待着吧。
张小鱼如是想着。
夜风有些寒冷了,于是张小鱼决定去找家牌馆打会牌,明日再回剑宗算了。
只是才笼着白衣找到了一家灯火明亮的牌馆,還沒来得及走进去,张小鱼便蓦然停了下来。
转回头看向南方。
南方是青山,是大泽,也是另一片放任自流的人间。
张小鱼只看了一眼,当那种穿越大泽而来,遥远的风裡的血气吹到脸庞的时候,张小鱼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南衣城头之上。
已经有不少剑修握着剑警惕地站在城头之上张望着。
他们自然无法像张小鱼這样敏锐地通過风裡的气息,意识到人间的变故。
但是他们有眼睛。
眼睛如果沒有长在两边,那么自然可以看见十裡外的大泽之上,那片雾气正在缓缓散去。
倘若只是大雾散去,那么自然不会有什么。
過往云梦泽之上沒有大雾的时候,人们也不会对這片沉默古老的大泽投注更多目光。
但是当那些来自岭南,被世人称为剑修之耻的岭南剑修们,都能够在大雾散去之后的大泽上看见许多不寻常的东西的时候。
人间自然也能看见了。
那是什么?
是夜色裡大片的突兀涌现出来的一片人间从未见過的青山大地。
大地之上,有着无数蜿蜒的河流穿行在青山间,向着远方而去,不知通往何处——但世人心中都清楚,那只会通往黄粱。
倘若卜算子的小道童王小花在這裡,便会惊奇地发现,那些在大泽裡兀自带着水汽浮向人间的那片浩大的青山人间,正是当初如同打碎了人间进入了另一個时空之中所见的那些青山。
所以万千青山向着整個大泽的正中心汇聚而去,群山之间,万千青藤悬桥相连,环绕着那一座在云雾缭绕之中直入天穹的崖壁如镜的巍峨高山。
而后似乎有天光降落,砸落峰顶之上,如同星河流火一般四散倾泻下来,直到一切流光淌過那些山岭,坠入大泽之中,化作一條流动的星河,闪耀着整個人间。
张小鱼怔怔地看着這惊艳人间的一幕许久,回過神来之后却是拍手笑着:“好得很,好得很,老子打不了牌,你们也别想好過!”
站在城头一旁默默地啃着包子的陆小小,看着拍手而笑的张小鱼,心道人间剑宗的师兄们,果然脑子不太正常。
继而又转头看向那片伫立在倒悬星河之中的青山大地。
是很绚丽璀璨的东西。
陆小小如是想着。
但沒有沉迷,只是三两口啃完了充饥的包子,而后握紧了自己的剑。
浩大人间故事裡,小小的人自然只有握紧小小的剑,才能找到一些小小的安全感。
听风台上,看着不知道被谁送哪裡突然送回来的南岛本就一头雾水的陈鹤,忽然又在那些困顿的睡意裡,又听到了许多喧闹的声音,一時間却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着那些声音越来越大,陈鹤心中倒也有些惴惴不安起来,看着在一旁昏睡的南岛,犹豫了片刻,将南岛拖进了休息室裡,而后便跑去了静思湖,想看看草为萤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来到静思湖的时候,草为萤沒有在钓鱼,而是在湖裡洗着脚,陈鹤看着一头雾水。
大半夜在湖边洗脚,這是要干嘛?
陈鹤看到這裡這才想起来,草为萤之前還說了要在三天内给云胡不知弄一個灵巫回来研究研究,然而到现在,陈鹤都還沒有看见草为萤有什么动静。
只是想起听到南衣城中的喧哗,陈鹤心裡就有些不安定,跑到了草为萤身边在那块磨石边坐下。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草为萤转過头来,提了提脚,又重新放了回去,歪着头看着陈鹤,不解地說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你去问外面的人啊,问我干什么?”
陈鹤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過来,挠着头說道:“這不是看你有些神秘,好像知道很多东西的样子,所以想着来问一问嘛。”
草为萤想了想,确实很有道理,但是道理不多,于是他认真地给陈鹤解释道:“假如你走着走着路,突然晕倒了,昏死了,你来找我,我确实可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人间這么大,我脚都還沒有洗完,哪裡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鹤无语良久,站起来叹息一声說道:“算了算了,你洗你的脚吧,我去外面看看。”
草为萤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陈鹤问道:“对了,南岛那傻小子今天跑来问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然后就跑出去了,他回来沒有。”
“回来了,被人打晕送回来了。”
陈鹤头也不回地說道。
“......”
陈鹤沒有管继续泡脚全然不问世事的草为萤,一面唉声叹气着,一面向着悬薜院外走去。
他当然想做個潇洒的人。
谁不知道做人要潇洒一点呢?
但是人间這么乱,想潇洒也潇洒不起来。
陈鹤還沒有叹息多久,便在前院的大门看见了许多院裡的先生们。
陈鹤眼睛一亮,走上前去,向着一众先生们行了一礼,說道:“先生们晚上好啊,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先生们的神色很是凝重,回头看了一眼陈鹤,并沒有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很郑重地嘱咐着让他回院裡待着,沒事不要出去走动,如果有事,他们会第一時間组织疏离众人。
陈鹤出去看看的打算也泡汤了,于是只好连声应着,向着院裡而去。
看来很严重。
陈鹤一面往回走着,一面若有所思地想着。
是不是与云梦大泽的那场雾有关?
陈鹤走着,一不留神便撞在了一個人身上,抬头一看,原来是谢先生,虽然谢先生的学子教得不怎么样,但是论境界,谢先生却也是极高的,只是未入大道而已。
陈鹤行了一礼,還未来得及道歉,谢先生便匆匆擦肩過去,只留下了一句——我无事,你走路不要走神的话语。
陈鹤叹息着,重新回到了听风台。
南岛還在睡着,神色并不安宁,相反带着痛苦,也带着愤怒。
這种愤怒因何而来?
陈鹤有些不明白。
陈怀风端坐在墓山之下,枸杞剑上的剑火在夜色裡飘摇着。
那片大泽青山的陨落星河并沒有能够照进這裡。
但是张小鱼能够从风裡嗅闻到的气息,陈怀风也能。
所以他一只手放在膝头,另一只手塞进了怀裡,长久而且沉默地抬头看着那块同归碑。
相比于张小鱼他们而言,陈怀风所要面对的未知更多一些。
大泽裡的未知,大泽另一边的未知,還有這块同归碑下的未知。
世人都知道這块碑石之下藏着武器,但那是什么武器?
在南衣城的人都不知道,知道的人都离开了南衣城。
所以陈怀风很犹豫也很忐忑,他不知道這下面藏着什么,便永远不敢轻易地将這個阵法激活。
回头看向南衣城,整個古城人间熄灭的灯火又在渐渐点亮,因为是深夜的原因,那些灯火比往日更加绚烂。
但是這样的绚烂并不能掩盖那些走上街头的人们的慌张。
人们交换着消息,而后向着城南涌去。
陈怀风沉默少许,看向城北方向。
人间剑宗那些睡懒觉打牌的师兄师弟们都已经背着剑走了出来,化作剑光在夜色裡射向南方。只有小少年胡芦依旧抱着方寸剑,坐在剑宗门口,有些不安地看着夜空的那些剑光。
今夜是岭南八万剑修与人间剑宗的故事。
沒有道门的人。倘若青天道的人沒有随着白荷离开,自然也会有一些。
陈怀风又看向了悬薜院。
院裡的先生们沒有出来,只是停在了那條巷子裡,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是远远地已经有两個先生向着城南走了很远了。
谢先生与明先生。
谢先生的出现并不难理解,他当年曾是青天道的人,自然会心向槐安。
明先生這個来自南楚的大巫又在想什么?
陈怀风沒有想明白,大概他并不是一個足够高尚的人。
陈怀风目光又落向了悬薜院内。
在那片流淌着冥河之水的静思湖畔,有個少年洗完了脚,又托腮坐着,似乎在思考什么。当陈怀风看過去的时候,那個叫草为萤的来历不明的少年便抬起头了,向着這边微微笑了笑。
陈怀风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转头看了眼大泽中那些向着夜穹蜂拥而去的青山奇峰,陈怀风便收回了视线,安静地看着身前悬浮的同归碑。
西门带着断刀,虚弱地走上了城墙,远远地便看见了坐在城墙上咬牙切齿的骂着娘的张小鱼。
于是向着那边走去。
岭南剑修大多认识這個来自五刀派的西门,感叹的同时也不免遗憾,凭什么不是岭南捡到了這個天赋颇高的好苗子。同时也对西门的這般模样颇为好奇。
在南衣城這种地方,人间大势不显,是谁能够将他打成這般模样?
但是他们沒有问,毕竟问了也报不了仇,万一问到什么西门的伤心事,也只是徒增烦忧,此时见到西门向着张小鱼那边走去,也都是客气地让开了路。
西门一面道着谢,一面走到了张小鱼身旁。
“师兄看见了什么了嗎?”
张小鱼抱着空空的剑鞘坐在那裡,一脸不爽地說道:“看见了只大王八爬了上来。”
“......”
西门沉默了少许,說道:“槐都那边要给反应,還需要数日的時間,不過凤栖岭以北,倘若沒有犹豫的话,明日下午便会有人间大军翻山而来。”
张小鱼沉默了少许,平静地說道:“不用指望槐都了,倘若他们真的有反应,在大雾初起的這段時間,便会向着南衣城而来,等待凤栖岭那边的人便好了。”
西门轻声說道:“槐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坐视不理,与先坐一会看看火势能把人间剑宗烧成什么样再来,這是两回事。我让你通知槐都,不是觉得他们会让北方修行界插手进来,而是让他们想好,万一人间剑宗与岭南剑宗真的守不住南衣城,他们要做怎样的准备。”
西门沉默了下来。
张小鱼倒沒有什么怨恨的想法,只是继续說道:“倘若我沒有猜错的话,数日之后的北方来人,不会太多,大概只有一些真的要過来看看柳三月的死背后藏着什么故事的人,神河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至少這是他的天下,神河不在,南北之间,自然以利益为重。”
西门看向那些在夜色天光星河裡将恐惧藏得很好的岭南剑修们,沉默了少许,說道:“是的,不是所有人都有着岭南剑宗這般愚蠢的热爱。”
张小鱼轻声說道:“那是因为南衣城与凤栖岭,离得太近了,二者自古以来便是绑在一起的。”
西门叹息了一声,回头看着那些自城北而来的剑光,向着张小鱼行了一礼,說道:“此间之事,天狱无能为力,便只能仰仗诸位师兄了。”
张小鱼轻声笑了笑,說道:“虽然我一直都觉得你们天狱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像天狱觉得我們山河观的人不是好东西一样,但是那些大泽边缘比任何人都先看到异象,却至今沒有一個人回来的天狱吏,我還是看得见的。”
牌桌上打起牌来自然会算来算去大声骂娘。
下了牌桌,還是可以一起买菜的。
西门沒有再說什么,转头看向那些青山之外的大泽。
“他们什么时候会過来?”
“我不知道。”张小鱼缓缓說道,抬头看了眼夜色,想了想,“或许等到天明,我們便知道结果了。”
西门沉默了少许,說道:“要跨越八百裡大泽,他们来得這般快?”
张小鱼冷笑着說道:“那些修巫鬼的人,名堂多得很,更何况,這片大泽,本就是他们的主场——他们有神鬼庇佑。”
“南衣城沒有。”
“南衣城历来沒有。”
“所以只能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