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师兄与师弟
当那些大雾散去,万千青山浮现人间。
来自南楚三城的巫师们便自泽边跨越芋海,踏上了那些青山之中,這片失落已久的大地,莫說是槐安,便是黄粱之人也早已不知其中线路。
只知道,在很多年前,它们曾经被称作巫山。
巫山神女的巫山。
于是有山来人间。
而山来便去了山中。
山来曾经去過一趟南衣城,自然不止是为了帮公子无悲去看看花无喜那般简单。
横渡大泽之时,他便在這片八百裡大泽之中留下了无数落点。
而此时,他们這些来自南楚兼修鬼术的大巫小巫们,便穿梭在那些大泽青山之中,开始寻找那些落点的所在。
公子无悲便站在泽边,看着那些南楚巫们留下了浅淡的越行巫痕,消失在黄粱大地。
在他身后的,便是北巫道的一众巫师,数量并不多,相比于那些南楚千年相传的南巫众,他们少得可怜,只有近千人。
這是整個北巫道的积蓄。
他们会是第一批跨越大泽的人,甚至還要早于那些自南方调来的八十万大军。
当初公子无悲的想法其实与现在相差甚远。
只是人间大巫的他,自然不会有如此激进的想法——用战争改变北巫道的现状。
最初的设想裡,是与北方修行界交好,而后慢慢将北巫道的驻地迁移向北方,停留在南衣城周边,再慢慢发展。
只是那场大泽裡突然吹来的风,改变了一切故事的走向。
他被迫与自南方而来的南巫联手,准备着這场跨越大泽的战争。
公子无悲立于泽边,沉默地回想着短短的三月。
笼着袖子行走在夜色冷风裡的叔禾穿過了那些整装以待的北巫众,停在了公子无悲身旁,颇为赞叹地看着那片大泽裡重归人间的青山大地。
“确实是人间盛景啊,你觉得呢?”
公子无悲转头看了一眼這個来自南楚姜洛的灵巫,平静地說道:“姜洛那边沒有這样的风景?”
“這是不一样的东西。”叔禾缓缓說道,“姜洛的青山是死的,世人走在裡面,总会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我年少的时候也是這样觉得的,但是我們无法說出究竟是缺少了什么东西。”
叔禾深深地看着那片倒落星河的大泽。
“直到那阵风越過整個黄粱,吹到了南方,我們才想起来,我們缺少了信仰。”
“巫鬼之道苟存人间两千年,却始终摆脱不了一個孱弱的名声,便是因为,我們依旧怀抱着礼神的诚意,而诸天冥河之中却从未有過回应。”
公子无悲只是平静地看着叔禾:“所以先前付出诚意的时候,你们为什么都在推诿着,反倒让我一個北巫道的人去给神女大人奉上牺牲?”
叔禾轻声說道:“因为我們是仁爱的。”
公子无悲轻声笑着。
却也沒有反驳。
仁爱从来都不是一個广泛的词语。
它的词义狭窄,它的界限分明。
所以北方的大道修行者向来追求圣人不仁。
“我一身血气,那些血气裡還有着你们仁爱的世人的哀嚎和哭泣。倘若真的仁爱,你便应该在嗅闻到我身上气息的时候,便要心怀愧疚,悲戚不已。”公子无悲平静地向前走去。
“但你沒有,把怜悯与虔诚挂在唇边的人,往往内心动摇,我說得对么?”
叔禾沒有說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些北巫道众人踏上了那些青山之中。
在那裡,有着南楚巫们布置好的第一個越行之阵。
是一处无比庞大的巫痕,足以走进数千人。
用着向神女奉献诚意之后的鲜血涂抹而成。
公子无悲停在了那处青山之下,站在巫痕之外,那些北巫道众人便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
世人的鲜血是灵神之媒。
越行之阵自然是用鲜血涂抹的放大版越行巫痕。
這一阵的创立却是与黄粱巫鬼众无关。
它来自槐安北方,是槐都之中早已被废弃的镇鬼司之人所开创。
黄粱当年作为這一越行之阵的受害者,自然将它重新继承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人间北方,是否還记得這一阵术。
公子无悲低头看着身前那处庞大的阵法,在這片八百裡大泽之中,這样的阵法会有很多,一直到通向大泽的彼岸。
這便是這场战争最为关键的一個点。
一旦有一個落点导向错误,作为先行者的這一批人,便会不知道落向何方。
也是幽黄山脉之中,也许是大泽底部。
一如越行术的缺点一般。
虽然可以倏忽之间出现在人间某一处。
但是一旦缺少落点,便会在越行术的越行范畴之中,随机导向人间任意地点。
公子无悲便是在等待。
等待那些南楚巫的归来。
這样的等待不会太久。
不知過了多久,身前的大阵倏忽明亮起来,汇聚着冥河之水的大泽之中,无数的冥河之力被牵引了過来,汇入大阵之中,近百面色苍白的南楚巫师的身影在阵中浮现出来。
公子无悲却是皱眉看着那些人,先前踏入青山之中寻找落点的,自然不止百人。
而是近千人。
“有多少個落点?”
公子无悲看着为首的山来问道。
面色苍白的南楚巫山来,自阵中走了出来,在一旁坐了下来,汲取着大泽裡的冥河之力,恢复着元气,缓缓說道:“四百三十一。”
公子无悲看着那些同样在山脚下坐下的一众南楚巫,這才平静地說道:“看来超過了你们的预算。”
山来沉默少许,說道:“是的。”
所以有许多的南楚巫留在了那些巫痕之中,与它们化作了一体。
公子无悲沒有說什么。
想要快速地跨越大泽,自然便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身后的北巫道众人开始向着阵中而去。
公子无悲在最后踏入了大阵之中,而后身周巫鬼之力涌动,牵引着泽中冥河之力灌输入大阵之中。
万千巫痕闪烁,而后青山之中寂无人声。
张小鱼的师兄们并不多。
所以那些数十道在夜色裡穿梭而過的剑光落在城头之后,便低调了下来。
就像水滴进水裡。
数十师兄弟的组合,在八万岭南剑修之中看起来并不起眼。
人间诸多剑宗裡面,也只有流云剑宗拥有着近万人的师门弟子。
但是流云剑宗不如人间剑宗。
当代人间只有一個张小鱼,但是往代人间自然不少。
譬如陈怀风。
能够做张小鱼师兄的,自然不会比张小鱼差。
就像当初北台所感叹的那样,看得上人间剑宗,人间剑宗看不上他。
少之又少的相见两欢喜的,才能成为剑宗弟子。
大概也是受了磨剑崖的影响,磨剑崖巅峰一代,也只有十一個弟子。
师兄们年纪比张小鱼大不了多少,大的很多地早就抱着陈怀风的那种想法,在人间买房娶妻生子去了。
张小鱼在城头骂着娘的时候,师兄们便背着剑笑嘻嘻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相较于张小鱼一身白衣却口吐芬芳的姿态,穿着各异但是笑眯眯的师兄们显然更惹人喜歡。
常年在人间不见的踪影的诸位师兄们除了不知道在哪旮沓翻出来了自己的剑,也沒忘记带上了自己吃饭的家伙。
比如渡河的师兄梅曲明带着斗笠,還撑着一條长长的竹篙,如果鼠鼠看见了肯定羡慕得要死,因为那根竹篙通体笔直油黄发亮,带着那种极具韵味的黄褐色斑驳,用来撑船肯定事半功倍。
当然大部分师兄都是颇为懒散的,就像张小鱼一样,喜歡打牌,甚至衣袖裡還不小心掉下一张南风,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张小鱼看见他们這般模样,倒有些服气,說道:“你们倒還笑得出来。”
面对這样的情况,师兄们当然笑不出来,只是难得看见张小鱼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自然便有些喜闻乐见的意思在裡面。
梅曲明拍着张小鱼的肩膀,笑呵呵地說道:“事情都已经這样了,自然只能笑着来看咯,不然哭丧着一副脸,多丢面子啊。”
张小鱼当然沒有哭丧着一张脸,只是很显然烦恼得很,看着师兄们笑呵呵的样子就来气,坐在城头上很是苦闷地說道:“如果是你们一直看着這些事情,我倒要看你们還笑不笑得出来。”
另一個比陈怀风年纪還大的师兄,叫做南德曲,当年也是和张小鱼一样,通宵打牌夜不归宿的主,很是幸灾乐祸地說道:“正是因为我們舒舒服服地打着牌,所以才笑得出来啊,话說今天你有沒有打牌,张小鱼。”
张小鱼叹息了一声,說道:“先前正打算去来着。”
师兄弟一行人在城头說笑了一番,這才进入了正题。
“怀风师兄呢?”
“他去墓山上守着同归碑了。”
“那倒也是。”
张小鱼却是看着师兄们好奇地问道:“师父当真沒有和你们說過南衣城大阵是什么?”
师兄们一脸茫然地摇着头。
张小鱼转回头去,看向那片大泽,无奈地說道:“行吧,指望你们我還不如指望胡芦突然入了大道。”
“你怎么不入大道?”梅曲明看着张小鱼笑嘻嘻地說道。
“我要能入,我会在這裡唉声叹气嗎?”张小鱼耸了耸肩,直接小熊摊手。
“话說大泽对岸到底有什么?”师兄们看着张小鱼问道,平日裡不问世事,此时自然一头雾水。
张小鱼沉默少许,說道:“可能是大半個黄粱的巫鬼道人,怀风师兄知道的多一些,但是這老小子,一直避而不谈。”
师兄们倒也神色凝重起来。
人间剑宗近千年自然是极为强势的存在。
但是也不意味着他们真的便可以独自抗衡大泽对岸的那些人。
“那便這样吧。”
师兄们匆匆结束了這個略显沉重的话题。
“我們去大泽边看看。”
张小鱼点了点头,而后看着一众师兄们向着青山那边而去。
张小鱼自然不能离开南衣城。
他是人间剑宗现而今显于人间之人,一如丛刃的剑一般,要让世人看得见才能安心。
所以南衣城内外来来往往,张小鱼便一直坐在城头,一身白衣在夜色裡颇为显眼。
但对于南衣城而言,所需要自然不止是师兄们的出现。
而是最基础的防守力量。
三十万青甲倘若沒有被北台带走,南衣城的防守自然不会這般捉襟见底。
世人虽然孱弱,但是战争洪流的力量是巨大的。
三十万青甲,哪怕伸着脖子让张小鱼挨個宰過去,也要把他累死在這裡。
当然张小鱼可以一次宰十個百個。
但是神海之中的道元不是无限的,剑意的强度也是会折损的。
除非真的到了丛刃那些人那种境界。
否则数十万人间大军对于任何一個修行门派的冲击,都是极具毁灭性的。
不然人间剑宗在過往千年裡,也不会一直不允许北方大军越過凤栖岭。
凤栖岭自然是槐安南来北往最好的屏障与缓冲之地。
张小鱼沉默地想了许久,转回头看向北方。
西门的信应该是今日才送往北方,不,已经是昨日了,天边隐隐有着熹微的光芒。
凤栖岭以北的山月城外大营中,应当是有着二十万的俗世军队。
只是不知道那些军队能不能够赶得及在黄粱的大动作来临前,赶到南衣城。
当然,倘若沒有能够赶来,南衣城自然還有别的手段。
譬如同归碑下的陈怀风。
又或者某個也许存在的大道之修。
张小鱼想到這裡也是有点苦恼。
怎么偏偏在這個时候,师父和卿相這二人一個都沒在?
不会在哪裡偷着玩吧。
卿相倘若得知张小鱼的想法,高低得给他来两下。
陆小小看着一直坐在城头愁眉苦脸的张小鱼,想了想,从怀裡又摸出了一個包子,走過去递给了他。
张小鱼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包子,却是愣了一愣,旋即也沒有客气,接過来就是大口的吃着。
“话說你哪裡藏了這么多包子的?”
张小鱼很是疑惑。
陆小小想了想,解开衣襟,从怀裡直接掏出了一個大布袋子,裡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包子。
這倒让张小鱼刮目相看。
岭南剑修也不是那么愚蠢,至少知道打仗還得带军粮。
“师兄。”
陆小小看着张小鱼,却是犹豫了很久,开口說道。
“怎么了?”
张小鱼疑惑地看着陆小小,要不是看她确实不像是常年混迹在南衣城的人,张小鱼都差点以为這是要在這裡催着還钱的人了。
虽然但是,张小鱼吃包子的速度還是慢了下来,以防万一以防万一。
陆小小轻声說道:“师兄觉得南衣城這次会赢嗎?”
张小鱼放心地吃起了包子,看向大泽那边,缓缓說道:“南衣城沒有输的道理。”
“但我看你们說的都挺沉重的。”
张小鱼笑了笑,看着一旁那些同样看了過来的岭南剑修们,說道:“因为我們确实不知道大泽对岸有什么,但是危机感并不代表我們就会输,除非他们黄粱真的不要命了,打算彻底和槐安翻脸,但是到了那种时候,就不是南衣城的事了,而是人间的事。”
陆小小哦了一声,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提着自己的包子,又回到了城墙下。
张小鱼转回头来,沉默地嚼着包子。
有时候說些假话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至少让人挨刀子的时候更有希望一些?
张小鱼自嘲地想着。
而另一边的师兄们,却是已经来到了大泽边。
那些天狱吏们已经沉默地退到了芋海边缘,方才那些大雾散去后的场面過于惊骇,自然让他们往后退去了一些,但是依旧沒有選擇离开的想法。
此时看见人间剑宗那些很久沒有出来游荡過的数十位师兄同样也来到了泽边,倒也有了一些底气。
附近的天狱吏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而后将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都告知了這些剑宗弟子们。
梅曲明神色凝重地看着大泽裡的那片广袤大地,却也沒有了先前和张小鱼說笑的轻松。
“假如黄粱真的想要越過大泽過来,需要多久?”
“八百裡大泽,除非是崖主境的剑光行路,否则再快也需要两日左右。”
“他们有越行术。”
“越行术不适合长距离赶路,需要一個落点一個落点的穿梭。”
“而且大规模行军,不可能用越行术,能够用越行术赶過来的人,不会太多,我們自然能够应对。”
“這片青山裡有水路,也许会走水路過来。”
“那也要很久。”
师兄们在泽边抱着剑不断地讨论着。
然而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大泽对岸的人究竟会用哪种方式而来。
梅曲明拿着自己往日裡撑船用的竹篙拨开芋海,往大泽边走去,缓缓說道:“我去看看吧。”
“這应该是巫山,巫鬼神教的发源地,鬼知道裡面有什么。”南德曲在芋海边看着那片青山大地,皱眉說道。
“流云剑宗的发源地歷史更久远,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些杀手的聚落而已。”另一個叫曲莎明的师兄倒有些不以为意。
“所以流云剑宗数千年歷史,也算不上四大修行地。”
“.......”
“好了好了,再說下去流云剑宗的人要骂人了。”梅曲明在芋海裡回過头看着一众师兄弟,笑着說道,“我不会太過深入的。”
南德曲点了点头,又想了想,跟了上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
“也行。”
二人穿過了芋海,踏着剑风,向着大泽青山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