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南方天空的剑光
梅曲明与南德曲二人沒有用剑光赶路,一如南德曲所說,這片青山之中有着什么,依旧是未曾知晓的存在,是以只是身周缠绕剑风,略微加快了行走的速度,很是谨慎地穿行在青山间。
二人一直向前走了很远,直到穿過了最外围的青山屏障,才算是真正地进入了這片古老却也当属新生的大地范畴之中。
梅曲明用手裡的竹篙拨开了眼前大片的青绿色的不知名的叶子,那些高耸的青山与四处横流的大河才真正地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嘶。”梅曲明倒吸一口凉气。
南德曲看着他古怪地问道:“你干什么?”
梅曲明颇为感慨地說道:“你看這裡,起码上百條大河,要是谁能够在這裡摆渡,不出十年,就能把南衣城买下来了。”
“......”
南德曲差点就想给他脑袋来一下,但是想想還是算了,都是奔四的人了,再干這样的事,未免太尴尬了。
二人在山脚下四处观望了许久,而后决定沿着那些环流在山脚的大河向前探寻而去。
沿河满是奇花异草,大多是人间从未有過的植株。
梅曲明甚至還在一些阴暗湿润的地方,看见了几株鬼脸花。
這种曾经困扰了人间很长一段時間的黑色之花,虽然在李缺一的《人世补录集》中对它的出现做出了最为详尽的解释——与不详并无关联,只是冥河潮涌与南北季风的相互作用导致,但是人们对于這种生长在冥河之侧的阴沉之花,還是保持着一定的敬畏。
二人倒也沒有对那几株花多做关注,只是匆匆瞥了几眼,便踏着剑风继续向前走去。
大地广阔,遍地都是青山大河,二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走在哪個位置,唯一可以用来定位的,自然便是這片大地遥远之处,那座位于一切的最中心,被无数青山大河所拥护的那一处奇绝孤峰。
在那裡有天光倾泻下来,這才使得這片被云雾青山所遮蔽一切的大地,拥有了些许的光亮。
二人走着走着,倒也有些忘记了自己来這裡面的目的。
南德曲却是蓦然停了下来,看向了一旁的那條自青山上缓缓流淌下来的清溪,溪道蜿蜒,向上而去不知道从哪裡而来,末端汇入山脚一侧的大河。
梅曲明看着自己的师兄,神色凝重地问道:“师兄怎么了?”
南德曲皱眉說道:“有血气。”
梅曲明這才放下了先前有些散漫的态度,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這才发现,确实有些血气,貌似便是从這條溪流中而来。
二人在溪边蹲了下来,梅曲明放下竹篙,鞠了一捧溪水,凑到鼻前轻闻了许久,而后转头看向南德曲,后者抬手拔剑,一道剑火自剑锋之上燃起,而后将手中的剑插入一旁的溪岸泥土中。
整條清溪之中都开始燃起了剑火,沿着清溪倏忽而上,向着青山之巅而去。
南德曲拔出剑来,甩熄剑上之火,看向梅曲明,說道:“是巫鬼的痕迹。”
梅曲明点了点头,从一旁拿起竹篙,与南德曲一并向着這一处青山之巅而去。
原本以为只是一处普通的山峰,然而走了许久,山林花草间却是已经开始出现了云雾,依旧未曾到达山巅所在。
只是那條溪畔的血气却是越来越重。
二人皱着眉头继续向上而去,不知過了多久,那條清溪终于在某处化作了涓涓细流,而后消失在一地落叶之中。
剑火的痕迹也在這裡断绝了。
梅曲明抱着竹篙歪头看向那些淡淡雾气更高处。
“师兄觉得上面会有什么?”
南德曲四处环视着山林,在這裡并沒有什么人迹的存在。
“我不知道,去看看再說。”
二人继续向上而去。
再走了很长一段路,山林间的光线才渐渐明亮了起来,依稀有着自孤峰之上而来的天光穿透薄雾而来。
二人对视一眼,握剑向前而去。
穿過一大片缠绕着青藤的山石丛林,二人终于来到了這处青山峰顶。
然后看见了一個背对着二人,坐在大片血色巫痕前的人。
夜色渐渐褪去。
天边渐渐露出了一种浅淡的光芒。
在城头沉默的守了一夜的剑宗众人终于放下了一些心来。
张小鱼打着哈欠坐在城头,总觉得有些古怪。
莫非只是虚惊一场?
城头之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岭南剑修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熹微晨光裡,随意地交谈着,倒也驱散了不少在众人心头笼罩了一整晚的阴霾。
城外青山之中也热闹了起来,那些剑修们在山林走动着,开始生着火,随便逮了些野物,便开始烤着吃。
放在大风朝建立的最初那一百年,這种事情是极为敏感的。
因为妖族才始回归人间,依旧对世人抱持着警惕之心,他们大多便是自山林野物化而为人,自然对這种猎杀行为会有着极大的不满。
只是随着時間的推移,人们便也忘了這些事。
八万剑修裡便有不少是小妖。
吃野味的人裡,他们比谁吃得都欢。
张小鱼越過城外的青山,看向那片大泽。
那些原本在夜色裡還有些难以看清的大地终于一丝不漏地出现在了世人的眼中。
天光遥远地悬落在遥远的孤峰之上,如流一般淌向群山之中,而后被遮蔽過去,什么也不可见。
万山寂静,什么动静也沒有。
就好像它只是原本便存在于這片大泽之中,直至今日才被世人看见。
但是张小鱼自然不会這么认为。
他是在陈怀风之前便看着人间的人。
许多故事的微流初起,便被下了牌桌的张小鱼一一看了過去。
所以大风自然会来。
只是或许有什么拖住了他们的時間。
张小鱼颇为不解地想着,那么是什么?
陆小小睡眼朦胧地醒来,看着不远处的张小鱼,想了想,又从怀裡摸出了個包子。
张小鱼古怪地看着再次递到自己面前的包子。
“我怎么感觉你不怀好意?”
陆小小看向城外,眼珠转了转,說道:“只是看师兄独自坐在這裡,怕师兄饿着了而已。”
“......”
张小鱼沉默了很久。
人间大概不会有会被饿死的小道境修行者。
但是张小鱼還是接過了包子,一面啃着,一面說道:“直說吧,這么讨好我,是想要做什么?”
陆小小看向张小鱼,目光炯炯地问道:“当真?”
张小鱼无奈地点点头:“肯定当真,我一個清清白白的美男子,天天被你投喂包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陆小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师兄知道小白剑宗嗎?”
张小鱼歪头想了许久,說道:“大概沒有听說過。”
陆小小倒也沒有失望,张小鱼這种大修行之地的人,自然不会关注這种东西。
“行吧,那师兄可不可以帮我個忙?”
“?”
陆小小回头看向城内悬薜院的方向。
“我想让那個叫南岛的少年,入我們剑宗,時間长短不重要。”陆小小很是认真地說道,“只要他在我們那裡待過便好。”
张小鱼愣在了那裡,看着這個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却依旧一口一個师兄叫得亲热的女子剑修。
好家伙,亏我拿你当师妹,你却想打我师弟的主意?
陆小小当然一直在打南岛的主意。
伍大龙的那番话让陆小小放弃了一段時間。
只是后来却也想明白了。
南岛张小鱼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待在岭南這种地方的。
但就像西门之于五刀派一样。
日后在不在,并不重要,曾经在過,便可以让世人对于岭南剑宗的关注更多一些。
就像卿相想拉柳三月来悬薜院一样。
镀镀金,总归不影响什么。
张小鱼也想明白了陆小小的想法,叹息一声說道:“那不如直接我去你们岭南当一段時間弟子?”
陆小小想了想,說道:“师兄的话,還是算了。”
张小鱼脖子一梗,道:“怎么,我就不如他個瓜娃子?”
陆小小愣了一愣,說道:“不是這個意思,师兄,人间都知道你是人间剑宗的人,来了岭南也沒有意义。”
张小鱼想了想,也确实是這样。
只是劝人去岭南修行,就好像劝人吃喝嫖赌一样,实在說不出口。
张小鱼于是打着哈哈說道:“好的好的,改日我帮你提一下。”
陆小小不知道是沒有听出张小鱼话语裡的敷衍意味一样,很是感激地說道:“多谢师兄。”
這般诚恳的态度,再加上陆小小一口一個师兄的叫着,倒让张小鱼内心有些愧疚,想起来也吃了她不少包子,要不就给她提一下算了?
陆小小忍着笑意,转身向着城墙边走去。
真诚当然是必杀技。
尤其是面对张小鱼這样有良心的而言。
只是這样的真诚,貌似有些卑鄙?
陆小小连声在心裡念着阿弥陀佛。
张小鱼也沒想那么多,毕竟他忙得很,忙着瞎转悠,也忙着打瞌睡。
看了一晚,什么事也沒有发生,再加上被陆小小打了下岔,倒是让张小鱼忘记了昨晚那些豪言壮语,想着要不先在這裡找几個岭南剑修凑桌麻将再說?
然而還沒想好究竟该如何凑一桌麻将。
大泽裡便传来了一些古怪的动静。
众人一并向着大泽那边看去。
却见青山云雾之中,有无数剑光涌现出来。
张小鱼愣了一愣。
师兄们去大泽裡面了?
人间诸事,自然与還在听风台的二人无关。
南岛一大早迷迷糊糊地醒来,抄起剑对着不远处那個坐着身影刺了過去。
给陈鹤大清早就吓得洗了個澡。
好在南岛很快清醒了過来,匆匆偏离方向,一剑刺在台旁梁柱之上。
陈鹤在台边撑着栏杆站着,方才那一剑给他吓得跳了起来,差点沒翻過栏杆跳了下去。
南岛很是歉意地看着惊魂未定的陈鹤:“抱歉抱歉,我忘记我已经回来了。”
陈鹤一面拍着胸膛大口地喘着气,一面看着南岛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被人敲晕送回来了,還在那裡含糊地念着什么‘我要替鼠鼠拔剑’之类的话语。”
南岛沉默许久,而后缓缓說道:“昨晚去见了一個剑宗的师兄。”
陈鹤惊为天人。
“你冲着人间剑宗的师兄拔剑了?”
南岛点了点头。
陈鹤震惊地看着南岛說道:“你這么勇敢的嗎?是哪個师兄?”
南岛想了想,說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听张小鱼也叫他师兄。”
陈鹤无语良久。
“按照修行界打不過就叫师兄的原则来說,南岛啊。”
“嗯?”
“你比我想象的勇多了!”
“......”
南岛沉默少许,說道:“如果是你听到了那样的一個故事,你也会忍不住想要拔剑。”
“什么故事?”
陈鹤又坐回了台边,喝着小酒压着惊。
南岛本想告诉陈鹤,却是蓦然想起了城外那個年老的剑宗弟子說的那些话,沉默了少许,叹息一声,說道:“算了,鹤兄你是闲人,還是不要掺和进這种事了。”
陈鹤倒也沒有追问,只是颇为感叹地說道:“但是闲云野鹤,也很烦恼啊!”
“什么烦恼?”
“比如有时候沒法闲适下来。”
南岛歪着头看着陈鹤,才发现他确实有些苦恼。
“发生什么事了?”
“黄粱那边要打過来了。”
陈鹤哀叹着說道。
南岛愣了一愣,說道:“這么快?他们已经入城了?”
“那倒沒有,但是悬薜院的先生们都不让我出去了,說随时都会准备疏散世人。”
陈鹤一面哀叹着,一面說道:“這下杭悦倒是开心了,她愁眉苦脸的春考确实延期了,可能直接都取消了。”
“......”南岛默然无语,他沒想到陈鹤却還能想到這裡。
陈鹤說着却是来了精神。
“话說我以前在学堂的时候,也有過這种想法,可惜那时沒遇上。”
“.....”
南岛沉默良久,看着陈鹤颇为无奈地說道:“要是让你的先生们知道,你天天都在想着這种事,怎么也得给你揍两顿。”
陈鹤嘿嘿笑着,說道:“你怎么知道先生们也不是這种想法呢?毕竟我又不是悬薜院的学子,只是小镇上一個普通的启蒙学堂,我看那些沒事做就在门口晒太阳吹牛逼的先生们,估计比我們還想去玩。”
“你那时有沒有這么想過?”陈鹤看着南岛问道。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我沒有上過学堂,只在墙头上趴着听過一些课。”
“哦,那就是半個文盲。”
“......”南岛有些无语,又想起了什么,看着陈鹤說道:“其实我大多字還是认识的,你千万不要出去說我是文盲啊!”
陈鹤看着南岛问道:“为什么?”
南岛扭捏地說道:“這個东西一听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我怕让先生知道了,会有损形象。”
南岛觉得自己在秋溪儿那裡的形象,应当便是那個站在桥上见山,极其自信的少年。
而不是一個字都能写错来的文盲。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不止是秋溪儿,连程露和青青都知道他是文盲了。
陈鹤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南岛說的怕先生知道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讳疾忌医?
但见南岛這般模样,却也是很是诚恳地說道:“沒問題,我最多和张小鱼梅先生草为萤云胡先生他们說下。”
“......”
南岛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桃花剑。
陈鹤连忙跳了起来,笑嘻嘻地說道:“我开玩笑的。”
南岛又拿起了鹦鹉洲,把两柄剑一起背到了身后。
“我只是出门看看,你這么激动做什么?”
“......”
陈鹤转眼一想,南岛是個修行者,貌似還会咻咻咻的御剑,应该可以偷偷溜出去?
于是陈鹤拿起了一旁的一壶酒,跟了上去,說道:“我也去看看,也不知道现在让不让出门了。”
南岛现而今的腿脚已经好了许多了,虽然走起来還是有些瘸的样子,但是至少不用拄着剑当瘸子了。
就是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再加上還撑着那柄黑色的伞,在楼梯上就像一個蹦蹦跳跳的大黑蘑菇。
二人穿過竹林小道,一路向外而去,院裡一個学子都沒有,不知道是溜出去了,還是被先生赶回住舍裡关着了。
一路走到悬薜院大门口,昨晚陈鹤来的时候,先生们便都聚在這裡,今日清晨的时候,倒是一個人也沒有了。
陈鹤四处张望着,先生似乎确实都出去了。
看向一旁的南岛,迟疑地說道:“真的要出去看看?”
南岛其实心裡也有些慌,不過好歹身后背着两柄剑,不能露怯,点了点头,故作沉稳地說道:“去!”
二人便犹犹豫豫地穿過了巷子,走到了南静坊的大街上。
南衣城中倒還好,并沒有太過于混乱,只是不时便有着行人匆匆向着城南而去,又匆匆走了回来。
二人随着人流向着城南而去。
只是還沒有走多远。
南方天穹之上却是蓦然有许多的剑光出现,又似乎被什么东西击碎,化作了零落的光芒坠落下去。
天边一片昏沉,不断有黑气与剑光纠缠。
像是有人在那裡激烈地战斗着。
陈鹤慌忙拉着南岛就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虽然云胡不知說過小架不用跑,打架跑不了。
但是能跑還是要跑。
“我們還是去草为萤那裡待着吧。”
拉了许久,却沒有拉动南岛,陈鹤转回头,却看见南岛怔怔地看着那裡。
虽然是震惊的模样,眼眸裡却是有些异样的光彩。
陈鹤愣了好一阵才反应過来。
“你想去看看?”
南岛回過头,不知道是在看着陈鹤,還是在看着身后的两柄剑。
“想。”
陈鹤咬了咬牙。
“走!”
二人向着城头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