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碎花袜子与星河手链
可能会跋涉一些不知名的小河,经過一些无人问津的溪流,再走過一些小小的村落。
大约便是白河境内。
再穿過了某处山崖,从崖底走出来,人间一片豁然开朗的时候,眼前便出现了一條颇为梦幻的大河。
牧云河。
白河之名,亦是由此而来。
当然,這并非是這條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河之水是白色的原因。
而是因为无论人间风雨如何,這條安静的流淌着的河流之上,永远静谧地萦绕着许许多多如同乳水般流淌的白色雾气。
远远看去,如同大河自天上牧云而来人间。
是以叫做牧云河。
這條河流贯穿的那段人间大地,便是白河全境。
有姑娘穿着青花长裙,拄着一截沾满了泥土的树枝,背着一個厚重的包袱,穿過山崖走到這裡的时候,蓦然睁大了眼睛。
原来小时候听說的那些故事是真的呀。
姑娘怔怔地向着河边走去。
然后在那裡将手裡的树枝放下,蹲了下来,低头睁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却依旧沒有看见那种极为清澈的河流与浮游于表层的乳色之间,究竟是在哪裡开始分层的。
姑娘今日已经走了很久,身后的暮色渐渐将要铺天盖地的洒满人间,于是连那些大河之上的雾气中,也带上了许多微微橘色光芒。
人间上下,如一辉煌。
姑娘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蹲在河边独自笑着,大概是在心裡记下了某件将来要与爱人一起做的事情。
比如在暮色时分一齐在牧云河边走一走。
看看暮云合璧。
看看落日熔金。
看看那些河上的如水的雾气,将人间上下朦朦胧胧地合二为一。
姑娘应该是在想着這样的事情。
所以开心地笑着,然后把包袱放在了一旁,低头从河中鞠着极为清澈的河水,干干净净地洗了把脸。
然后又脱了鞋袜,打算在水中泡一泡走了一日的脚。
只是光脚踩在河岸卵石之上,却又有些犹豫。
白河的人会不会允许有人在這裡面洗脚?
姑娘坐了下来,一只脚掌踩在鹅卵石上,一只脚掌抬了起来,歪着头很是认真地思考着。
想了很久,姑娘想起一路走来的时候问的那些路,村子裡的人们并沒有特别地提醒這裡不能做什么。
那应该便是不会有什么禁忌。
姑娘如是想着,然后稍微撩了撩青花裙摆,舒舒服服地把脚泡了进去。
一直到暮色真的洒落人间了,姑娘才把脚从裡面拿了出来,干脆懒得穿鞋了,直接提溜着鞋袜,光脚踩着河岸的砂石,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牧云河水极为清澈,倒更像是古泉水一般,河中沒有浑浊的泥沙,河岸的砂石裡自然比什么都干净。
姑娘光脚踩了一路,依旧干干净净的,只是有时候会沾上一些落叶。
暮春的阳光并不强烈,所以晒了一日的鹅卵石与细小的砂石,都是带着一些温热,偶尔被翻转過来的,便是一种极为舒适的凉意。
這让姑娘走了一日的疲倦,渐渐地消除了不少。
一直往前走去,却是慢慢地有了一些雨滴落下,黄粱向来多雨,說来就来說走也便走。姑娘倒也不意外,于是停了下来,打开了背着的包袱,在裡面翻出来了一個斗笠——大概正是因为這個东西,才把包袱撑着那么大。
姑娘把斗笠带了起来,正要系系带的时候,却发现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于是担心被风吹走,便一手扶着斗笠继续向前走去。
虽然人间突兀细雨,但是那些暮色并未沉沦下去,反倒是在雨水之中散漫地弥散着,看起来倒像是有人泡了一杯橘子水一般。
于是雨丝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斜光。
飘飘摇摇地落在身前。
姑娘扶着斗笠,笑吟吟地看着這场白乳之河旁的暮色之雨。
只是天色将晚,自然是要找到一处歇息的地方。
所以姑娘渐渐地走得快了起来。
然后便在前方的河边,看见了一個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撑着一把枫色的伞,歪着头在看着天空。
姑娘走了這么久,终于看见了一個人,却也是有些欣喜,松开了扶住斗笠的手,向着那個女子招了招手,正想打個招呼问下路,只是路還沒有问出来,倒是先惊呼了一声。
原来方才正好有一阵风吹了過来。
于是姑娘扶了一路的斗笠,在抬手晃动的时候,正好被那阵风吹翻過去,而后落入了河中。
“啊......”
姑娘什么也沒有问出来,呆呆地站在雨裡看着落入河中的斗笠。
姑娘当然不会扑通一下跳进河裡把斗笠捞上来。
因为姑娘不会水。
那边那個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子终于转過头来,颇为好奇地看着這個不知道从哪裡来的姑娘。
姑娘终于呆呆地转回头来,看着不远处的黑裙女子,然后抱着包袱小跑了過去。
“要我帮忙捡上来嗎?”
黑裙女子看着姑娘问道。
姑娘摇了摇头,柔柔软软地說道:“啊,沒事的,下河太危险了,等下雨停了就好了......嗯.....我可以先在你的伞下躲会雨嗎?”
黑裙女子点了点头,向着一旁让了让,姑娘沒有先进来,而是在伞外不远处甩了甩头,然后才走进了伞底,小声地說道:“谢谢,我叫李青花,你叫什么名字?”
黑裙女子看着李青花许久,轻声說道:“思怀。”
李青花歪头想了想,說道:“又是思念又是怀念的,你肯定有個忘不掉的人吧。”
黑裙女子转回头去,看着暮色细雨下的牧云河,轻声笑了笑,并沒有說什么。
李青花倒也沒有呆呆蠢蠢地继续问下去。
黑裙女子却又转回头来,看着李青花问道:“你要去哪裡?”
李青花想了想,指了指前方,說道:“我還不知道呢,但是天快黑了,我想先找個地方歇息一晚。”
黑裙女子点了点头,于是二人便沿着牧云河向着前方走去。
李青花走了一路,才发现黑裙女子也沒有穿鞋子,不過好在现在是在干净的河边走,還下着雨,不穿鞋子說不定還要好一些,只是等一下离开了河岸,走在路上的时候自然会需要一双鞋子的。
于是李青花一面走着,一面单手在斜背着的包袱裡翻着,翻了许久,终于翻出来一双有些旧了,但是洗得十分干净的小布鞋,叠在手裡递到了黑裙女子身前。
黑裙女子停了下来,古怪地看着李青花。
李青花愣了一愣,继而拿着鞋子拍了拍脑袋,說了声抱歉,而后又在包袱裡翻了许久,然后翻出来一双碎花小袜子。
然后把鞋袜一起递到了黑裙女子身前。
“不好意思,我忘记给你找双袜子了。”
黑裙女子愣了许久,才从李青花手裡接過鞋袜,在手裡上下看了许久。
“多谢。”
李青花见黑裙女子這般模样,倒是有些红了脸,很是羞耻地說道:“不要嫌弃就好,我以前也沒有自己做過鞋袜,這是后来才慢慢学的,做的可能确实不太好。”
黑裙女子摇着头,倒是认真地說道:“沒有,只是,我以前从来沒有穿過這种东西。”
李青花愣了愣,看着黑裙女子发着呆,倒忘了往前继续走了。
“那你以前就是這样子光着脚走来走去的?”
“是的。”
“别人沒有想過给你一双鞋袜?”
黑裙女子想了想,說道:“我不知道,反正沒有過——可能有過吧,之前有個人的衣服被我踩了一個黑脚印,我猜他可能很想给我一双這样的东西,但是估计他不敢。”
李青花点着头說道:“那倒也是,毕竟有点太轻浮了。”
黑裙女子倒沒有解释什么,只是看着李青花的脚,发现她也沒有穿,脱了的鞋袜便提在手裡。
“你怎么不穿?”
李青花笑着說道:“等会再穿吧,现在穿会弄湿的。”
“哦,那我也等会再穿。”
“嗯嗯!”
二人光着脚一路走去,渐渐的雨倒是停了下来,眼前的牧云河转了一個弯,向着青山的另一头而去了,李青花有些纠结地停了下来。
黑裙女子看着她說道:“怎么了?”
李青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我不知道路,所以不知道往哪裡走了。”
“你要去哪裡?”
“琴瑟谷。”李青花說道,又怕黑裙女子不知道,解释道:“就是听說是在谣风那边的一個山谷,山风吹過如琴,溪风吹過如瑟,所以叫做琴瑟谷。”
黑裙女子点了点头,說道:“那我們继续往前走就可以了。”
“沿着河嗎?”
“沿着河。”
黑裙女子說着,便继续往前走去,却发现李青花沒有跟上来,于是转回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李青花指了指已经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說道:“天已经黑了,晚上行路不安全,我們還是先在這附近找個地方休息一晚吧。”
黑裙女子看了下四周,河边不远处有块山石,看起来倒可以遮风避雨的模样,于是指了指那裡,說道:“那裡可以嗎?”
李青花看向那边,露出了笑容,說道:“那裡可以。”
山石离河岸也就二十来步的样子,河边砂石一路铺了過去,倒也不用担心会弄脏什么,二人向着那块山石下走過去,李青花一屁股在砂石上坐了下来,然后打开包袱,在裡面翻出了两個大饼,塞了一個在自己嘴裡叼着,然后把另外一個递给了在一旁看着的黑裙女子。接着又从裡面摸出来了一個竹筒水壶,放在了二人中间。
黑裙女子于是也便坐了下来,不過沒有像李青花那样伸着腿坐着,而是屈膝坐着,把伞放在了肩头,看李青花一眼,又低头像模像样的啃一口饼。
李青花怔怔地看着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喝了口水将口裡的饼咽了下去,看着黑裙女子颇为震惊地說道:“你.....是不是不是人?”
黑裙女子啃着饼,平静地点点头。
李青花心裡的那些疑惑這才有了解答。
“难怪你连鞋子都沒有穿過。”李青花若有所思的說道,“所以你是什么妖?”
黑裙女子愣了愣,啃着一口烧饼,转头看着李青花,不過很快便反应了過来,点了点头說道:“我是......一把伞。”
“难怪。”
李青花倒沒有继续追问下去,毕竟她也知道有些妖族喜歡将妖籍隐藏起来,除了在官方机构那裡有记载,别的地方都是直接以人的身份登记的。
李青花一面想着,一面三两口的啃完了饼,喝了一口水,将竹筒塞到了黑裙女子手裡。
黑裙女子還在想她要做什么的时候,便看见李青花从自己的怀裡抽走了那双先前塞给她的碎花小袜子,把她的双腿抱进了怀裡,一面笑吟吟地說道:“沒事,我先教你怎么穿袜子。”
黑裙女子沉默了下来,却也沒有反抗,只是有些不安分的扭动着脚趾头。
李青花握着黑裙女子的赤足,很是温柔的套进了那只碎花小袜子裡,然后又左右摆弄了一下,直到弄的漂漂亮亮端端正正的,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好啦。”李青花把黑裙女子的那只脚放了下去,然后又把另一只袜子還给了她,說道,“很简单的,你等下自己穿下另一只袜子试一下。”
“哦。”黑裙女子歪着头啃着饼,然后脚趾头在袜子裡来回的动着。
李青花便在一旁很是满意的看着。
黑裙女子沒有啃完饼,直接学着李青花先前那样,把饼叼在了嘴裡,然后俯身過去,有些不熟练的拿着袜子够着自己的赤足,看起来很是笨拙的样子,用了好久才成功的将那只碎花小袜子套上去。
李青花在一旁笑着,然后自己也穿上了袜子。
如出一辙的碎花小袜子,只是花色有些不一样。
黑裙女子歪着头,啃着饼,双脚在那裡好奇地晃来晃去。
李青花笑眯眯地看着她,看了好一阵,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這才想起来還沒有点堆篝火。
于是匆匆穿了鞋子站了起来,看着黑裙女子說道:“我先去找些干柴来,晚上点個火不容易着凉。”
黑裙女子点了点头,李青花便向着河岸之外的山崖下走去。
黑裙女子依旧在那裡研究着自己的那双小袜子,一直過了很久,才发现李青花還沒有回来,正想站起来去找一下,远处便传来了一些簌簌的声音。
李青花拖着一大簇干枯的树枝在河滩上走了過来,一直拖到了石头前,又细细的将它们折好放在一边,然后又去找了几截比较粗的树干回来。
烧一晚上应该不是什么問題了。
好在這场雨并不久,所以這些枯柴并不是算湿,烧一会就好了。
黑裙女子便在山石下,看着李青花在那裡用火石点着火。
火堆渐渐燃了起来,原本昏暗下去的河边于是又有了些许的光亮。
李青花将那些捡来的野草在石头便铺了一下,然后与黑裙女子二人一齐在草垫上坐了下来。
火焰的温暖渐渐驱散了入夜的风中的寒意。
李青花转头看向黑裙女子,好奇的问道:“对了,你为什么会在這裡?還是一直就在這裡?”
黑裙女子想了想,說道:“我也想去那边看看。”
黑裙女子只是說了個那边,但是并沒有伸出手来指明方向,但是李青花知道大概便是南方的样子。
“原来是這样,那我們可以一起走過去。”李青花笑着說道。
黑裙女子沉默少许,摇了摇头,說道:“還是算了。”
李青花有些失望的看着黑裙女子,說道:“那好吧。”
黑裙女子倒是转头看了一眼李青花,本以为她会问一下为什么。
但李青花真的只是說了一句那好吧之后,便再也沒有說什么。
黑裙女子想了很久,看着李青花解释道:“因为我有时候要去一些你可能去不了的地方。”
李青花轻声說道:“什么地方?”
黑裙女子缓缓說道:“天上。”
李青花睁大了眼睛,但旋即又想起来身旁的這個女子是個妖,于是笑着說道:“啊.....那听起来确实挺好的,可惜我去不了。”
黑裙女子看着李青花的這般模样,想了想,說道:“那我带你去天上看看?那裡不用穿袜子。”
李青花抬头看着夜空,轻声說道:“但是它好像真的很高啊。”
李青花的话才刚說完,人间便在倏忽的变换着。
直到一切化作流光,在视线裡越发窈窕绵长。
李青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转头看向一旁的黑裙女子,轻声问道:“這是什么?”
李青花指着那些蓝紫色的背景裡,无限绵延着的光线。
黑裙女子轻声說道:“這是星河,人间见到的星河。”
李青花睁大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身子,抬手想要握住那些流光,然后双手却是直接从其中穿了過去。
黑裙女子静静地看着她,而后抬手,有许多冥河之力汇聚在掌心,却是有一道流光直接落入手中,化作了一條流光溢彩的手链。
“我也送你一些东西吧。”
黑裙女子将那條星河手链系到了李青花手腕上。
李青花怔怔地站在夜空裡,看着手腕那條流动般的链子。
“所以我是戴了一條星河?”
黑裙女子轻声說道:“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