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剑下桃花
是夜空。
但不是站在人间所见的夜空。
于是李青花知道自己应该是猜错了這個自称是思怀的女子的身份。
什么样的人间大妖,能够截取一段星河送给世人当做礼物?
“为什么?”
李青花终于问了一個为什么。
瑶姬斜撑着伞,站在夜色下,歪头看着李青花,又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碎花小袜子。
“因为你也送了我一些东西。”
“.......”
李青花虽然脑回路清奇,但是也不是不懂這些东西。
什么样的碎花小袜子能够换一片星河?
“所以你其实不是大妖?”
“是的,我是巫山神女。”
瑶姬平静地說道。
但李青花的目光裡并沒有多少的震惊的色彩,只是好像本该是這样一样。
或许是那些震惊已经在星河戴在手腕上的时候,已经化作流光落满了夜空。
所以李青花反倒觉得這是理所当然的。
就应该是這样——我是巫山神女。
我是山鬼。
我是瑶姬。
但李青花的脑子還是有些乱,长久地站在那裡,什么也沒有說。
于是人间星河褪去。
李青花与瑶姬重新出现在了牧云河畔的那堆篝火旁。
瑶姬坐在那裡,低头看着脚上的小袜子,然后又拿起那双破旧的小布鞋穿在了脚上。
“你要去谣风的琴瑟谷,我也可以直接送你去。”
瑶姬穿好了鞋,斜撑着伞坐在山石下,静静地看着李青花。
李青花抬头看向南方。
想了很久,却是摇了摇头,說道:“算了。”
“为什么?”
“因为這样,太沒有意思了。”李青花轻声說道。“就像我是在等一個不知道要等多久的人一样。”
李青花想起那個终日打牌嘻嘻哈哈的剑宗弟子,轻声笑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来,所以等待才有意义。”
“如果有人早就告诉了我,他一定会来,或者一定不会来,那么這些等待便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把等待变成一件煎熬痛苦,却也甜蜜幸福的事情。”
“也不想早早地知道了答案,然后故事便变得无趣了起来,于是爱意便消失在漫长的岁月裡。”
李青花轻声笑着,看向瑶姬。
“去琴瑟谷這件事也是一样的。”
“早早地去了那裡,故事就会有大片的空白遗留下来,你加一笔担心会是画蛇添足,你什么都不做,又担心故事到最后不圆满。”
“這样不是一個完整的生命的故事该有的轨迹。”
“我要怀揣着什么也不知道的心情,一点点在等待的過程裡,把路途一一走遍,倘若日后他不来,我也不算白走了這么远的旅程——沿途风景总归是美好的。”
瑶姬静静地看着這個一身青花长裙的女子,轻声說道:“那他最后来了呢?”
李青花羞涩地笑着,将被风吹起的裙子一角往下抚了抚。
“如果他来了,我就可以有很多的故事和风景跟他說啦!”
瑶姬怔怔地看着這個叫做李青花的女子,過了许久才转過头去,看着那條夜色裡云雾不断的长河,又抬头看着那些星河漫天的夜空。
是的,人间当然不止是终点有着风景。
所以瑶姬站了起来,轻声說道:“我知道了。”
李青花轻声笑着,說道:“不過我也要谢谢你的一片好意。”
瑶姬沉默了少许,很少有人会用這样的句式——谢谢你的一片好意。
以至于瑶姬在那一瞬间,都有些许的失神。
忽然想不起来,世人在久远以前,是怎样說的呢?
是乞怜嗎?
瑶姬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這些东西,看着這個如同一朵夜色河畔开放的小小的青花一般的女子。
“所以你需要忘记今天的故事嗎?”
李青花愣了愣,歪头看着瑶姬說道:“为什么要忘记呢?”
瑶姬轻声說道:“因为有些人不喜歡我這样的人,他们拒绝接受来自我的一切馈赠,认为那是可耻的令人间沦落下去的东西。”
瑶姬說着,却是笑了起来,看着李青花,說道:“你想象一下,假若某一日,有人觉得你的链子很是好看,你說這是神女瑶姬送你的,那么他们就会骂你,攀附鬼神,不思进取。”
李青花摇了摇头,說道:“为什么不能說?如果有人问起,我肯定会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這是神女瑶姬送我的,是一片星河,這样璀璨好看的东西,无论是谁被当成礼物收到,都会觉得是一件满足的事情——這与攀附鬼神又有什么关系呢?喜歡美好的东西,就一定要避开可能会得到一個虚荣的名声嗎?如果为了一個不虚荣的名声而去刻意追求不喜歡的东西,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虚荣呢?”
瑶姬怔怔地看着這個外表柔弱,内心却无比坚定清明的女子,继而轻声笑了起来,說道:“是的,是這样的,所以你真的不選擇忘记?”
李青花抬头看着天空笑着,說道:“不要,因为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故事,以后我肯定還会有一些朋友,那时我還要与她们說起這個故事。和她们讲,曾经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我遇见了神女,我去了一趟天上,触碰了一次星河,然后我又是怎样回到了人间,怀抱着怎么的欢心辗转了多少個日夜,才将這個故事记住,才能在那么多年以后,把故事說给她们听一听。”
“這难道不很美好嗎?”
瑶姬很认真的听着,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碎花小袜子,還有那双虽然破旧却干干净净的小鞋子。
“我也会和别人說起你的故事的,李青花。”
瑶姬轻声笑着說道。
“好。”
李青花开心地点着头。
瑶姬沒有再說什么,穿着碎花小袜子,踩着干净的小鞋子,斜撑着枫色的伞,向着夜色裡走去。
是与李青花相反的,二人来时的方向而去。
沿着牧云河向上,有处并不算高的山崖。
倘若当时李青花往這边多走一段路,便可以看见在那山崖之上便坐着一個人。
一袭白衣。
一身剑意。
一朵血色桃花开在心口。
一柄长剑插在桃花中。
如果李青花看见了,自然会知道這個人是谁。
南衣城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這個人是谁。
因果剑丛刃。
那便是最初瑶姬在看的地方。
暮雨之后,漫天星河散落人间。
那個人影依旧坐在那裡。
瑶姬撑着伞穿着碎花小袜子和干净的小鞋子沿着山路缓缓地走到了山崖上。
“看来你很满意你的第一双鞋袜。”
丛刃睁开了眼,看着一旁的瑶姬,平静地說道。
瑶姬轻声說道:“是的。”
丛刃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原本很多年沒有過尘泥的鞋底,此时却是有着许多的杂物,還有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于是丛刃将自己的鞋子往腿下压了压,藏了起来。
“可惜当时她沒有看见我,不然我也想换双鞋子。”丛刃缓缓說道。
瑶姬并沒有在意鞋子的事,只是静静地看着丛刃心口的那些尚未干透的,如同一朵桃花一般的血迹,還有那柄直接贯穿了丛刃心口的,从后背突了出来的长剑。
“我听過你的名字,人间剑宗丛刃,天下三剑之一,一人坐镇人间南北。”瑶姬轻声說道,“所以我倒是有些好奇,是谁能够用你的剑刺进了你的心口。”
丛刃平静地說道:“用剑的人,說到底,都是贴着剑刃走在人间,发生這样的事情,并不奇怪。”
瑶姬静静地看着丛刃心口很久,說道:“我好奇的不止于此。”
丛刃一身剑意凝聚在胸前,并不是为了压制伤势,而是用剑意封锁住心脉神海,防止那柄长剑脱落,他修剑千年,剑意蕴养了千年,血液之中都满是剑意,倘若不压制住這柄剑,那些剑意的潮汐远比血脉的涌动更为恐怖,一旦将這柄剑推开出去,且不說自身将会如何,便是方圆百裡,都会被剑意荡平。
丛刃轻声笑了笑,說道:“原来你好奇的是你如何醒過来的。”
瑶姬轻声說道:“是的。”
丛刃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沉默了很久,說道:“我也不知道。”
“哪件事不知道?”
“两件事都不知道。”
瑶姬抬头看向人间,山崖之上星河洒落银光,却落不入长河中而去,只是在那些流云般的雾气裡缓缓荡漾着。
“两件事都不知道,那么便是一件事了。”瑶姬缓缓說道。“但我粗略地了解過你们人间的故事。能够做到這样的,只有两個人,流云剑宗,陈云溪,還有你们的陛下,神河。”
丛刃平静地說道:“只是能够让世人记起的只有两個而已。”
“你有别的人选?”
“沒有。”丛刃平静地說道,“但是這一剑,足够让我开始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瑶姬仔细的感受着丛刃身上的气息,轻声說道:“你身上有岁月的痕迹。”
丛刃抬手轻抚着心口之剑的剑刃,缓缓說道:“因为我用了很多次洄流之术,也用過很多次列字。甚至二者相辅之术,我也曾用過数次。在卿相托我回到一年之前這段時間裡,我在其中反复洄流了近百年的岁月。”
瑶姬挑了挑眉,看向从刃的鬓角,那些黑色之下,却是隐隐多了一根白发。
“你发现了什么?”
丛刃沉默了很久,轻声說道:“什么也沒有。我在岁月之门送出了一剑。在第九十九次逆流岁月的时候,它回到了我的身上。”
准确的說,是回到了丛刃的心口之上。
于是那些血色开成了桃花的模样。
丛刃說到這裡,却是轻笑一声。
“因为那一剑直接进入了我的心口,所以大概那人便放松了警惕。”丛刃轻声說道,“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我依旧进行了第一百次洄流。”
“你看见他了?”
丛刃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站在星河之下,平静地說道:“我看到了他在岁月裡匆匆的一角衣袍。”
瑶姬静静地看着丛刃,问道:“那是什么?”
丛刃抬手在心口剑刃与血肉的交错点沾了一些鲜血,在瑶姬的掌心写了两個字。
十九。
瑶姬沉默的看着掌心那两個血色字体,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看向丛刃,丛刃亦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二人沉默了下来。
站在崖边看着黄粱人间许久,却是极有默契地转身看向北方。
大泽巫山群峰之上,在那天穹云雾之下,隐隐有着许多光芒闪烁着。
丛刃轻声說道:“将越行之阵的落点藏在天上,确实很难找得到。”
瑶姬沉默许久,开口說道:“你要插手?”
丛刃平静地說道:“我不会管,明蜉蝣他们虽然很强,但是我也不是什么不讲武德的人,人间剑宗這么多年了,总不至于总要靠我来撑场面。”
“那我呢?”
丛刃笑了起来,說道:“我又打不赢你,管什么?”
瑶姬轻声說道:“你倒是诚恳。”
丛刃缓缓說道:“如果我会磨剑崖那一剑的话,這句话便显得有些虚伪了。”
“你会嗎?”
“我又不是磨剑崖的人,又怎么会呢?”丛刃笑着說道,“而且我大概率会很忙,我要去一趟磨剑崖。”
瑶姬低头看着丛刃心口那柄剑。
丛刃抬手按在剑身上,随意的弹着剑身,山崖之上剑意乱流。
“也只有磨剑崖的剑梯,才能压住這些剑意,让我拔剑出来。”丛刃說着,看向瑶姬,“你如果想要追寻一些真相的话,当然是可以的,一如你现在问我這些事情一般。”
“但是倘若你想要做些别的,比如像那些巫鬼道的人一样做着什么复归人间的春秋大梦,那么很抱歉,神女大人。”
“磨剑崖上有柄剑,虽然人间可能沒人能够活着拔出来,但是如果有些人不想活了,還是能够拔出来的。”
丛刃叹惋着說道:“那是一柄什么剑我不好和你形容,但我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在那柄剑上,总之,那柄剑如果被我拔了出来,可能我的遗憾沒了,你的遗憾就要留下了。”
丛刃比划了一個拔剑的手势,而后缓缓在山崖上离去。
“下次见,神女大人。”
瑶姬撑着伞站在山崖上,静静的看着那個心口插着一柄剑离开的白衣男子。
散漫的嚣张,大概便是人间对丛刃最准确的形容。
又或者他真的只是散漫。
只是因为他的剑对于人间而言举足轻重。
是以显得嚣张了那么一些。
這样合情也合理。
就像某個带個酒葫芦笑眯眯地說着简简单单的话语,却又让人不得不听的那個青裳少年一般。
用剑的人大抵如此。
所以世人往往希望他老人家最好是安安静静的在园林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瑶姬却是轻声笑了笑,倒觉得颇为有趣。
于是转身向山裡走去。
梅曲明与南德曲二人在夜色降临时便从岭北回来了。
与张小鱼一同站在南衣城头之上,颇为凝重的看着那些云雾天光之下的巫山群峰。
“他们還沒有找到第二個落点嗎?”梅曲明看着张小鱼问道。
张小鱼摇了摇头,說道:“师兄们一去山裡,就几乎毫无音讯了,根本便沒有别的消息传出来過。”
三人都是神色凝重的看着那边,只是心中却也有些疑惑。
按照某人发烧之后的写的鬼东西来看,应该今天下午之前,便该有动静,但是现而今整片青山之中却是无比宁静。
“最开始老师兄与公子无悲战斗過的那片地方去看過嗎?”南德曲看着张小鱼說道。
张小鱼缓缓說道:“那裡应当是最后一個落点,但是你们也知道那個地方有個公子无悲,說不定還有什么鬼东西在那裡,师兄们自然不会跑去那裡送死。”
南德曲沉默少许,說道:“用剑试探一下?”
张小鱼看向怀裡的剑,這是南岛的鹦鹉洲,貌似還是某個大佬送他的,张小鱼摇了摇头,說道:“要试你们试。”
梅曲明在一旁說道:“试一下的意义其实不大,剑意虽然能够代替一些感知,但是倘若花无悲那小子還在那裡,你的剑都别想要回来。”
“......”张小鱼却是突然想起来了二人去岭北的事情,“岭北的情况怎么样?”
梅曲明叹息了一声,說道:“被你猜对了,北台那小子带着三十万青甲,直接在那裡将山月城的援军给截住了。”
张小鱼先前便已经预料到了這种情况,是以倒也沒有多少慌张,转回身看向山岭那边。
“既然這样,那就沒必要继续在那裡面耗時間了,师兄,你们去通知所有人,直接缩回南衣城,准备守城吧。”
“嗯。”梅曲明应了一声,化作剑光向着青山那边而去。
然而還未等梅曲明落到大泽边。
大泽青山之中却是蓦然有数十道剑光升起,却是齐齐向着天穹而去。
大地之上无数剑修都是怔怔地抬起了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整個青山之中,似乎传来了无数嘈杂的声音。
一众人等待了许久的数十万黄粱军队,终于在此刻出现在了大泽之中。
张小鱼远远的眺望着那些大泽中的浩大人流。
神色终于有了些许的惊意。
是的,不止是黄粱巫鬼道。
還有那些原本镇守在大陆极难,无尽深洋边缘的兵甲。
有多少来着?
张小鱼想了很久,终于想了起来。
应当是八十万。
八十個士兵能不能打得赢八個岭南剑修尚且不能定论。
但是八十万能够直接将那八万剑修直接踏死在青山之中。
整個岭南八万剑修在剑光的指引之下,快速的向着南衣城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