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师弟我有個好消息
陈怀风也是人间听风之人。
只是這個曾经怀裡有风心裡有梦的少年,早已经变成了三十二岁的老男人。
老男人在這场暮色才刚扬起在天边的时候,便走上了南衣城头,背着那柄草为萤潦草刻字的师兄剑,安静地看着南方的那些烟云瘴气。
在那场战争结束后不久,整個云梦大泽便再度被大雾笼罩,曾经有师弟去過那片大泽中,沿着那些青山之中的旧路走過一阵,然而其间满是古老的毒瘴,便是剑意护体,强行越過大泽,也会有不小的损伤。
所以当初那些人间游散剑修到来之后,也只是在南衣城痛快地骂了几日娘,而后悻悻离去。
但陈怀风负剑站在城头,不是为了再寻一些望洋兴叹的感觉——在身后的南衣城长街上,有個饮着酒的更老的老男人与一個神色肃穆的先生,正在向這裡走来。
“我以为你小子会去城北。”
卿相喝了一大口酒,走到了陈怀风身旁,将酒壶递给了他。
向来喜歡养生的陈怀风似乎也越来越不抗拒喝酒,所以卿相要给,他便接着,浅饮一口,酒水落肚的声音,似乎有种格外迷人的晃荡感。
“听风而已,在哪裡听都是一样的。”陈怀风一面說着,一面向着卿相身边的明先生点了点头,“明先生。”
明先生微微笑了笑,而一旁的卿相却是斜瞥着陈怀风。
陈怀风笑着将酒壶還给了卿相,但是偏偏不鸟他。
卿相也只能闷闷地說道:“怎么?不养生了,开始喝酒了?”
陈怀风转身看着远方雾瘴,說道:“闲时喝两口也是无关紧要的。”
卿相听到這句话,倒也不郁闷了,靠着墙看着天空,一面喝着酒一面說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這么想的,于是今日一口明日一口,再后来今日一壶明日一壶。”
陈怀风笑着說道:“那是因为院长你的岁月太长,一千年的岁月,想想就觉得漫长的恐慌,我陈怀风确实不想活那么久。”
“不学你师父?”卿相倒是好奇地看着陈怀风。
這個明明已经三十二岁,却還觉得一千年太久了的剑宗弟子只是轻声笑着,說道:“不学他,他是师弟,我是师兄。”
丛中笑当年弟子并不多,除开神河秋水那些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弟子,当年剑宗之中,丛刃确实是小师弟。
“师兄活着,要操心师弟的事,难免太累了,活太久不好。”
陈怀风微笑着看着暮色說道。
或许也确实因为這样。
人间剑宗的下一代宗主,永远都是小师弟。
丛中笑当年便是斜桥最小的弟子。
胡芦也是丛刃现而今最小的弟子。
师兄太老了,活累了就要死了,但是师弟還年轻,正适合扛起剑宗的大旗继续往前走很远。
“那還真是挺可惜的。”卿相倒有些遗憾地說道,“虽然你小子当年在院裡的时候,成天說我喝酒会死得很早,但是我還挺想過個几百年,和你說道說道喝酒的事。”
陈怀风不住的笑着,說道:“我死后也许便不会有那么多忌讳了,院长你就是带一万壶酒来,我也给你喝完。”
“啧啧,那可真浪费,谁家上坟带那么多酒。”
卿相很是惋惜地說着。
听着二人在這說道半天,连一旁有些严肃的明先生也是笑了起来。
于是当明先生笑起来的时候,陈怀风便沉默了下来。
倘若這是一场三個朋友聚会的事,显然這种情况是极为尴尬的。
但是三人并不是算得上朋友。
明先生這样孤僻的人大概沒有朋友,卿相的朋友很多都死了,只有丛刃了。
陈怀风是天赋极佳的后辈。
三人来城头,是想听一听风声。
从北方来的许多风声。
于是有人间秋风从落叶枯黄的北方而来。
“张小鱼输了,陈怀风,你作为师兄,会不会感到愧疚。”卿相倒是认真的看着陈怀风问道。
陈怀风静静地站在风裡,想了很久,說道:“会有很多,但我当时沒有站得那么高,我只是一個小道境的师兄,我不仅要对张师弟负责,也要对很多师弟负责——他摸的牌太多了,我不知道那一剑完全成型,究竟会落向哪裡。”
陈怀风并沒有說,哪怕当时他沒有選擇在墓山之上观望,他也不会是公子无悲的对手。
除非他提前用那一剑,由槐都天工司设计,以南衣城河水为动力,附着神河剑意的一剑。
但当时的陈怀风也不会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個东西,更何况要将它落在南衣城中,這是不可想象的忐忑。
這是剑嗎?
那日整個南衣城如同一张绷紧弓弩。
這是箭。
只是那一剑射向了冥河之人,那一箭射进了陈怀风心裡。
让他想起了许多自己错误的判断。
于是成为了深沉的愧疚。
卿相与明先生自然能够感受到陈怀风的那种情绪,是以也只是叹息着,什么都沒有說。
“谁能想到,师弟的目标,一直都只是山河观而已。”
他什么都沒有說。
陈怀风也什么都沒有仔细地问過。
三人静静地站在城头晚风中,尤其是那日便在城头的明先生,无比慨叹。
“张小鱼既然输了,那么现在确实是很好的時間点。”
陈怀风看了一眼一旁的明先生,却是问道:“那日师弟将许多东西都告诉你了?”
明先生轻声說道:“当然沒有,只是一些东西,旁观的人自然能够看得清楚——我后来一直在想,是否便是因为当时我在城头,张小鱼那一剑才会那样果断。”
陈怀风转過身去,和卿相一样面朝北方,靠着城墙。
“山河观是对是错,我們并不清楚。”陈怀风轻声說道,而后向着一旁的卿相很不要脸地伸出手来。
卿相无语良久,還是把酒壶递了過去,一面念叨着:“你小子都存了那么多钱在南衣城买了好几套宅子了,下次记得自己去买酒。”
陈怀风笑着喝了一口酒,酒液穿過喉咙,而后在肚子裡晃荡着。
确实迷人啊!
陈怀风這样想着,把酒壶還给了卿相,向着城下走去。
“师弟既然這样選擇了,那作为师兄的,自然要帮些忙。只是這样的事人间剑宗只能沉默,所以麻烦院长和明先生了。”
“在城东我有一栋宅子,裡面藏了很多钱,院长你可以拿一些走。”
陈怀风轻笑着转头看向卿相。
“可以作为槐安第二所悬薜院的一部分修缮资金。”
当他說着這样的话的时候,卿相觉得他比一切都迷人。
什么暮秋风、晚山云、黄昏月,在這样慷慨的陈枸杞,不,是陈师兄面前都不值一提。
哪怕壶中酒也是一样。
“师弟,我有個好消息!”
在去過一趟小白剑宗,绘声绘色地和陆小小讲了那三十万青甲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事后,伍大龙還觉得不過瘾,于是又兴高采烈地跑上了落枫峡谷。
半晌之后,看见趁着暮色還未落下,打算在峡谷中多练会剑的南岛听完了這個故事,面色古怪的看着伍大龙。
伍大龙一见這表情就知道糟了。
打着哈哈說道:“那個,我不打扰,我先走了哈。”
转身和陆小二陆小三一样蹭蹭的就跑下了山道。
一旁枫树下正在休息吹着葫芦丝的乐朝天看着伍大龙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执剑立于峡谷中神色古怪的南岛,很是好奇的笑着问道:“师兄,又怎么了,难道你真的也和那個北台认识?”
南岛握着剑在伞下站了一阵,点了点头,又继续穿着落叶。
“曾经是。”
南岛說得很是平淡。
乐朝天听到這句话,便来了精神,把葫芦丝往腰间一挂,而后抱着剑跑到了南岛附近,看着這個撑着伞在晚风裡穿着落叶的少年师兄,笑嘻嘻的說道:“說說?”
南岛却是蓦地转身,一剑刺向乐朝天,這突然一剑,给乐朝天吓了一跳,好在那一剑并沒有真正落下,只是停在了他眼前,而這個撑伞执剑的少年,只是站在暮色裡静静地看着他。
乐朝天心想难道真有大故事,反目成仇,横刀夺爱?
当乐朝天這样想着的时候,南岛却是轻声笑了起来,看着乐朝天說道:“你是不是在想背后有着怎样让人痛恨的故事,才会让朋友成为曾经?”
“......难道不是嗎?”
南岛笑着收回了剑,站在伞下,看向悠长峡谷外那些稀疏的暮色。
“虽然那些烂大街的故事可以有,但是這個真沒有。”南岛一面回忆着春日的一些故事,一面笑着,却是再度扬起了剑。
“說来听听。”
乐朝天坐在晚风与剑风交汇的纷乱飞红裡,很是期待地看着南岛。
南岛看着剑上的那些火红的枫叶,轻声說道:“是一個简短也少年的故事。”
少年可以是個名词,也可以是個形容词。
两個少年相识在一场雨裡,而后有一些疏懒的交际,喝了一场意味闲适的酒,而后晒着一场柔软的春日午阳,谋划了一些拙劣的故事。
直到被其中一個少年的家长给两人都打断了腿。
南岛很是轻松地說着那個故事。
一旁坐着的乐朝天听到那個认真谋划,却仓促中断的穿花故事,抱着怀裡的剑不住地笑着。
“哈哈哈,這太像两個小屁孩商量着去偷邻居家地裡的西瓜,结果還沒有得手,就被家裡人拖回去各打了一顿,哈哈哈哈师兄你以前這么蠢的嗎?”
南岛倒也沒有在意乐朝天的用词,那個故事裡的自己确实很蠢,自己听起来都蠢。
“只是有些事情不尽人意而已。”
南岛上次想着不尽人意這個词的时候,還是在南衣城的那场风雪裡。
那时是悲伤的哀痛的。
现在倒是平淡了许多。
大概也是明白了一些万物不可必然的道理。
“所以最后花无喜你杀了沒有。”乐朝天倒是关注起了這個問題。
南岛手中剑上之意蓦然荡开,一剑穿過峡谷,停在了不远处。
剑上满是落枫,不知道有多少。
“杀了。”南岛看着剑上枫叶,像是许多红花,曾经的剑上穿着的满是白色的花,也许是染了血,南岛很是平静坦然的說道,“杀了两次,第一次他不知道用什么巫鬼之术又活了過来,第二次应该活不了了。”
倘若這都能活,那么自己撑着這柄伞也便沒有了意义。
乐朝天亦是看着剑上那些枫叶,轻声說道:“师兄的剑意似乎凌厉了不少,依旧心气难平?”
南岛将剑抵在伞骨上,从末端滑至剑尖,满峡都是剑鸣之声,地上落了许多落叶,又被风吹着翻滚着飞向峡谷之外。
“应该是平了,但我有时候也会想。”南岛抬手精准地将桃花剑送入鞘中,而后站在峡谷裡沉默不语。
乐朝天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南岛的下一句,于是催促道:“想什么?”
南岛又想了一阵,才满是疑惑地歪头看着暮色。
“倘若我在最开始的时候,沒有因为一些少年置气的想法,去和他争那些东西,還骂他是條狗,是不是后面也就不会有這些并不愉快的故事。”
乐朝天听到了這句话,笑了起来,說道:“谁知道呢?”
乐朝天也许以为南岛是在后悔与人相争。
但南岛只是在想着那日松开伞后的故事。
风雪浩荡,剑光四野。
死了很多人。
不止是那些从黄粱来的人。
南衣城這样的地方,方圆十裡,自然不可能沒有人。
南岛想到這裡,便沒有再想下去。
撑着伞向着峡谷外走去,一直到谷外小楼边,可惜依旧沒有乐朝天所說的师姐站在落枫裡等着南岛過来一起看暮色。
乐朝天应该早就忘了自己当初的那句闲嘴,自顾自地吹起葫芦丝,在楼外晃悠着。
“槐都真有這么强?”南岛却是再度提起了最开始的那個故事。
乐朝天在一旁吹了一阵,笑着說道:“怎么,担心你那個曾经的短暂的少年的朋友?”
南岛摇了摇头,說道:“只是好奇而已。”
南岛并沒有见過三十万青甲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来历,但是能够让诸多岭南剑修与南衣城之人对他们叛离之事耿耿于怀,想来应该很不一般。
乐朝天笑着說道:“虽然我也沒怎么了解過那边的事情,但是人间历来便有一种說法。”
“什么?”
“槐都能压半個修行界。”
南岛转头看着乐朝天,挑眉說道:“我不信。”
乐朝天歪头想了想,說道:“那你猜猜为什么世间大修打架之间,要先礼人间?”
南岛沉默了下来。
“因为神河?”
乐朝天笑着說道:“有一部分因素,但是還有很多,诸如槐都天工司,天狱等诸多原因。”
天狱南岛自然知道,不過基于南衣城天狱的窝囊表现,他一直都不认为這個势力有多强。只是天工司又是什么?
南岛看向乐朝天,问道:“天工司是什么?”
“天工司的雏形,最初形成于槐安后帝李阿三时期,以世间数理杂学为基础,进行一系列研究的司阁,顾名思义,天工司便是巧夺天工之意。”乐朝天很是惊叹的說着。
“那才是整個人间,世俗界的巅峰!”
“有這么夸张?”南岛狐疑地看着乐朝天。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你要知道,三十万青甲来自青天道,青天道便在槐都附近的青山之中,三十万青甲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连個屁都不放,你以为呢?”
南岛并沒有见過当初风雪南衣城中,当陈怀风用白风雨的半帘风雨激活了同归碑之后的那一剑。
以整個南衣城为弩,以流水之势为弦,一剑而去,势不可挡。
那是千年前,天工司的造物。
一切基于李缺一所留下的那本。
南岛抬头看向北方,而后轻声說道:“看来人间比我想象得要高很多。”
“那是自然。”乐朝天笑眯眯的說着,向着小楼而去,也许是想拉個二胡。
南岛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难以开口的看着乐朝天的背影,一直到他快走入小楼的时候,南岛才扭扭捏捏地說道:“师弟会写字嗎?”
“?”
乐朝天一脸茫然的转過头来,看着伞下挠着头的少年一头雾水。
“会啊,你要做什么?”
“我.....想给先生写封信,毕竟也在岭南待了這么些天......”
乐朝天狐疑地看了南岛许久,而后說道:“师兄怎么不自己写?难道你不识字?”
“沒有!”
南岛斩钉截铁地說道。
“绝对沒有,师弟,我只是字写得太丑了,仅此而已!”
乐朝天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南岛,而后目光落在南岛背后的那柄桃花剑上。
字写得很是潦草,只能勉强认得大概是桃花二字。
乐朝天這次仔细看了很久,才终于发现了。
桃花的花字是不是少写了一撇?
乐朝天大概明白了什么,一面憋着笑,一面点着头說道:“好的,我相信了。”
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相信了。
意味深长啊意味深长。
南岛自然能够听得出這种敷衍的意味。
但還是强自装作沒有听出来的样子,绷着脸說道:“那就麻烦师弟帮我写一下了。”
“好的,沒問題。”
乐朝天走上楼去。
峡谷吹向人间的风裡多了许多肆意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