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寄信的人与期待的人
嗯,要有诚意。
于是南岛跑去找伍大龙要了几支香和一個香炉,又跑去小白瀑洗了個澡,然后才端端正正地在小楼坐下吹着晚风,点起了香炉。
南岛最后還是選擇了自己写,毕竟秋溪儿已经看過了自己的第一封信,第二封信突然换了個模样,未免太過可疑。
于是一直在笑都沒有停過的乐朝天便从楼下搬了张琴上来,摆在南岛身旁,象征地让他弹了一下。
沐浴焚香抚琴。
仪式感十足。
而后南岛吹着晚风,拿起乐朝天给的纸笔,便翘着屁股趴在了小楼廊道上,因为撑着伞的原因,所以便用剑压住了纸,一面吹着晚风,一面想着要写些什么。
想了很久,南岛终于還是决定先写下一些常见的诸如先生我很想你這样的话。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南岛這次把想字写对了。
而后咬着笔头,继续想着要写什么。
一旁乐朝天则是摇头晃脑的弹着琴,不知道是什么曲子,還挺好听的。
师弟人還怪好嘞!
南岛一直写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放下了笔,瞥了好几眼一旁假装什么事都沒有的乐朝天——這小子心裡肯定急不可耐地想看笑话了。
算了算了,看就看吧。
南岛彻底放弃了为自己正名的想法,拿着纸站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乐朝天身边,用胯骨撞了撞坐在地上弹琴的乐朝天的肩膀,咳嗽了两声,說道:“师弟帮我嗯,鉴赏鉴赏。”
乐朝天忍着笑說道:“沒問題。”
于是接過纸去——
先生,现在是大风历一千零三年的九月二十二日。
我很想你
我想你啦。
我现在在山令南剑宗,我還有了個师弟,叫乐朝天,师弟人很好,所以我教了他那一剑,先生如果不准的话,我就打他一屯页,让他去学别的。
那一剑我快入门了,一剑能穿六十多片风叶了。
也许過不了多久,我就能来磨剑崖找你啦。但是我现在還不能来,因为我要在山令南這裡多待一些時間。
乐朝天看完之后,很是满意地把那张纸還给了南岛。
“沒問題,师兄写得太好了!以后我要把它改成曲子,弹给天下人听!”
“.....”
南岛总觉得乐朝天是在笑话自己,但還是拿着信纸有些忐忑地问道:“真的沒有写错字?”
乐朝天很是诚恳的說道:“真的沒有。”
南岛半信半疑地拿着纸走进去。
廊道上传来了一阵极为肆意的笑声。
南岛蓦然扒开活动门,探出头去。
笑声消失了。
乐朝天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前,很是陶醉地抚着琴,听见声音,很是疑惑地转头看向南岛。
“怎么了师兄,還有問題嗎?”
南岛狐疑地看着乐朝天,拉上门又重新走入楼中。
于是笑声再度肆意地传来。
南岛哗啦一下扒开门。
乐朝天依旧端正地坐在那裡,再次回头看着南岛。
“师兄?”
南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入楼中,沒有再管廊道上的笑声。
一路下了楼,走到楼外崖坪的时候,才听见乐朝天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楼上传来。
“师兄要去哪裡?”
南岛头也不回地說道:“问下伍师兄,哪裡可以帮忙送信。”
過了半刻钟,南岛便回来了。
乐朝天很是好奇的看着他问道:“送出去了?”
南岛摇着头說道:“沒有,师兄說可以去听风剑派那边,他们业务广泛,也会承接送信的委托,但是要价很贵。”
“师兄沒钱?”
“沒钱。”南岛很是叹惋地在将尽的暮色裡撑着伞站着。“天气好极了,可是沒有钱,真是太糟糕了。”
乐朝天笑眯眯地說道:“沒关系,天气再糟也沒有关系,我有钱。”
南岛转头看着楼上坐着的乐朝天,问道:“师弟有多少钱?”
乐朝天歪头想了想,說道:“你看我快乐地朝天而去了,那肯定是有很多钱。”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你不是說你是乐器的乐嗎?”
“但它也是快乐的乐啊!”乐朝天理所当然的說道。
“行!”
南岛却是沒有再纠结到底是乐器的乐還是快乐的乐,看着乐朝天說道:“师弟,我要借钱!”
“哈哈哈哈。”乐朝天很是灿烂的笑着,說道:“不借。”
“我忍你很久了!”
从一开始忍到现在的南岛终于提剑杀上了小楼。
乐朝天最终還是沒有借给南岛前,但是他可以帮南岛付一次寄信的费用。
只不過有個要求。
“什么要求?”南岛撑着伞靠着护栏吹着入夜的风,看着乐朝天问道。
乐朝天此时倒沒有嬉笑了,很是认真的坐在琴前,說道:“我现在還沒有想好,日后再說。”
南岛有些犹豫的站在那裡。
乐朝天却是轻声笑着,說道:“只是一個要求,师兄到时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
“好。”
听到這裡,南岛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他就怕万一哪天师弟突发奇想,要他去把磨剑崖上的那把剑拿下来诸如此类离天下之大谱的事情。
“明日我和师兄一起去听风剑派。”
乐朝天笑着說道。
“嗯嗯,多谢师弟。”
南岛诚恳的說道。
可惜乐朝天不是北台,不然大概率会来一句你和我客气你妈呢!
二人在楼外廊道下坐了下来。
秋夜天穹之中一轮月色甚是清亮皎洁。
人间光芒像是银色,也像是蓝色。
凉风吹来,那些远山在月色裡却是濯濯如水。
“师兄的先生应该便是磨剑崖秋溪儿?”乐朝天却是突然问道。
南岛轻声說道:“嗯。”
乐朝天很是惊叹的看着南岛,說道:“师兄厉害。”
南岛古怪地看着乐朝天,說道:“什么意思?”
“敢给磨剑崖的人写情书的,大概人间也只有师兄独一人了。”
“.......”南岛无语独立。
過了许久,南岛才說道:“那不是情书。”
“师兄啊。”乐朝天低头随意的拨着琴,笑着看向南岛。
“怎么?”
“我信得很。”
少年面对着满山月色,平复了许久才压下了拔剑的想法。
只不過看着那些月色,南岛却又是突然把信送怀裡拿了出来,又靠在栏杆上,拿起笔在最末尾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
先生,今夜月色很美。
想来你那裡也是的。
乐朝天看见南岛突然又要写什么,還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那個错字,凑過来一看,发现南岛却是突然加了這样一句话,顿时目瞪口呆的看着南岛,久久沒有說话。
南岛古怪的看着一旁的乐朝天,說道:“怎么了?”
乐朝天盯着南岛看了许久,才怔怔地說道:“师兄你是突然开悟了嗎?”
“什么开悟?”
乐朝天很是惊叹地說道:“不然你怎么写出這样的句子来的?我要是小姑娘,谁给我写一句這样的话,肯定开心的满床打滚一晚都兴奋得睡不着觉。”
“......”南岛虽然无语,但還是很是得意的說道:“我本来就是這样聪明的人。”
乐朝天啧啧的惊叹着,說道:“师兄加油,多写点這样的东西,保准能够拿下磨剑崖那人!”
“简简单单简简单单。”
南岛迷失在了夸赞之中,然后决定每天都给秋溪儿写封信。
只是想得虽然美好,但是一想起送信要钱,偏偏自己和张小鱼一样是個穷光蛋,最富有的时期,就是刚去南衣城的时候,赢了那些剑宗师兄们一大袋钱。
于是又叹息着放弃了這個想法。
還是等以后剑意有成,直接飞剑送信吧。
南岛很是质朴的想着。
如果乐朝天知道南岛的這個想法,估计又一阵大乌鱼。
你都能飞剑送去磨剑崖了,为什么不自己過去呢?
可惜乐朝天不知道,夸了南岛一阵,又坐回了琴前,对着楼外满山月色凉风,想着少年的故事,却是轻声笑着。
南岛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不過好在现在却也已经习惯了。
同样看着月色吹着风,看着乐朝天问道:“今夜有沒有曲子听?”
乐朝天笑着說道:“当然有。”
于是迎风弹唱道——
闲倚胡床,小红楼外峰千朵。
与谁同坐。
明月清风我。
师兄一来,有唱须应和。
還知么。
自从添個。
风月平分破。
南岛听了半晌,问道:“为什么只有明月清风你一同坐着,我呢?”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师兄大概化作月色飞去磨剑崖了。”
“......”
南岛沉默的撑着伞走入了楼中。
乐朝天却是微微笑着依旧坐在楼外。
南岛大概是沒有听懂下阕吧。
第二日的时候,乐朝天与南岛便离开了落枫峡谷,找還在浇着小白菜的伍大龙问了方向,便在山道上向着听风剑派而去。
岭南剑宗自然极大。
群山空阔,离开了天涯剑宗与小白剑宗的青山区域之后,渐渐在那些山岭间看见了一些飞来飞去的剑光与剑修。
只是南岛却发现了一個問題。
先前他一直以为整個岭南应当都是天涯剑宗這边一般,在青山之中无比疏落的分布着一些剑宗,也许便是鸡犬之声相闻,剑修自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离开了天涯剑宗,却发现岭南的剑修分布其实也沒有那么疏散。
有些青山可能却是沒有多少剑修,但是有些青山之中,却是有着好几個剑宗。
譬如路過一些山岭的时候,却是看见了好几個剑宗的山门。
有些密集的地方,倒像一些藏在群山裡的大集市一般。
南岛很是诚恳的向乐朝天請教了這個問題。
乐朝天也是一问三不知,毕竟他也是新来的弟子。
只是估摸着猜测,也许小白剑宗和天涯剑宗祖上真的阔绰過?
才占据了那么广阔的一片青山?
当然,也有可能這两家疯疯癫癫,沒人想去沾点啥大病。
重点点名天涯剑宗。
在岭南出了名的打水漂行家。
二人想了许久,沒有得到答案,也便沒有再想,继续在青山裡很是质朴的走着。
南岛倒還是老样子,撑着伞背着剑,人前端得很是潇洒。
乐朝天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是背着剑,腰间挂着胡芦丝,但是身后還多背了一個包袱。
不要问,问就是钱。
伍大龙只說了送信很贵,而且东海那么远,肯定贵上加贵。
乐朝天出门的时候直接掀开了他的大鼓的鼓皮,从裡面挖了一大袋钱出来。
那副豪气的模样,看得南岛目瞪口呆。
但是只是這些钱,显然還不够快乐得朝天而去。
南岛开始思索乐朝天把别的钱都藏在哪裡了。
肯定是巨大额的银票,也许就藏在他的乐器裡。
“你带着這么多钱做什么?哪来的這么多钱?”南岛对于乐朝天如何這般富有,很是好奇,是以走在路上的时候,终于沒忍住,问了出来。
乐朝天笑眯眯地說道:“走在人间,肯定要這么多钱才够快乐啊。不然像师兄一样,天天沒钱啊,真烦恼啊,那是真的很糟糕的事。至于从哪裡来的,因为我喜歡钱,所以就有這么多钱啊!”
乐朝天說得理所当然。
给南岛听得一阵沉默。
“我也许也可以有這么多钱。”南岛想起了当初在人间剑宗那场牌局。“可惜世人都不肯和我打牌,才一摸牌,就被人轰下了牌桌。”
“哈哈哈哈,难道师兄打牌天胡?”
“是的。”
南岛无限惆怅,這是好事,也是坏事。
二人一路闲聊着,终于一处山腰上看见了伍大龙說的那一條听风溪。
溪边围了很多人,還有個鬓角发白的剑修背着剑坐在溪上和人们說着闲话。
背着一袋钱咣当咣当响着的乐朝天很是惹人注目。
带着钱来听风剑派的剑修,一般都是有事相求。
于是有剑修看了過来,看了二人两眼,想都沒有想,便看向了桥上坐着的听风吟,笑着吆喝道:
“风老板,有钱赚咯!”
之所以不叫听老板或者吟老板,主要還是听起来太奇怪了。
所以岭南一般叫他风老板或者风前辈,要不就全名。
听风吟回過头去,便看见了在溪边走来的二人,笑着看向众人說道:“等会再聊,我先接個单。”
二人便站在溪边那裡,看着听风吟走了過来。
乐朝天背着一袋钱,倒是笑呵呵地行了一礼,說道:“见過前辈。”
小道第六境,不止是在岭南剑宗难得,在人间也能够算得上修行有成之人。
听风吟当年也曾是被整個岭南寄予厚望之人。
只是最终還是差了许多。
南岛见状,倒也沒有再纠结,撑着伞同样行了一礼。
听风吟虽然鬓角一抹白,背着剑很是端正严肃的样子,但却沒有什么架子,只是看了几眼南岛手中的伞,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說道:“二位应该不知道听风剑派在哪裡,且随我来吧。”
乐朝天很是诚恳的点着头。
“麻烦前辈带路了。”
听风剑派也是個很古老的剑派,是最初组成岭南剑宗的几個剑宗之一。
是以這处名叫听风峰的山头同样很广也很高。
二人随着听风吟一路向上而去,一直到穿過了一些云雾,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极为开阔的风来之地。
之所以是风来之地,便是因为在那处云雾尽头,有着无数并生于山顶伫立于剑风中的石崖。
崖间悬桥相连,许多奇奇怪怪的迎在风裡的青色建筑修建在那些崖坪之上。
在崖坪边,有着许多新旧不一的剑插在那裡,在风中轻鸣着。
场面自然很是令人惊叹,然而唯一不足的是,并沒有多少剑修行走于其中。
“看起来有些寂寥的样子。”
南岛下意识地說道。
听风吟只是笑笑,說道:“因为他们死在南衣城了。”
南岛沉默了下来。
于是继续跟着听风吟向着剑宗中而去。
“你们想要做什么?”听风吟倒沒有在意,他也是岭南人,自然也有着那种被世人称为愚蠢的热爱的品质。只是在前方随意的问着。
“寄信。”南岛言简意赅地說道。
“去哪裡?”
“东海,磨剑崖。”
听风吟回头看了二人一眼,倒也沒有问什么,只是說着:“只能送到剑崖一千丈山门处,在往上去剑意太强,会死人。”
“嗯。”
听风吟带着南岛二人走過悬桥剑风,停在了一处名叫零落阁建筑前。
南岛将已经封好了信取了出来,递给了听风吟,听风吟拿着信走了进去。沒有多久便走了出来,笑着看着二人說道:“已经交给了裡面的弟子,会尽快送往磨剑崖。”
“好。”南岛很是感激的說道,而后捅了捅旁边的乐朝天。
后者却是在看着建筑上的那三個字。
“零落阁?”
听风吟笑着說道:“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所以才需要有信這种东西的存在。
乐朝天眸光发亮,說道:“好!”
听风吟轻声笑着。
乐朝天被南岛捅了半天之后,终于从身后取下了那個大钱袋,拍了拍,說道:“送往剑崖需要多少钱?”
听风吟摇了摇头,說道:“今日做件好事,不收钱。”
南岛古怪地看着面前這個剑修少许,說道:“为什么?”
听风吟只是笑着。
乐朝天开心的說道:“不要钱?那我可背回去了啊!”
听风吟依旧是笑着。
于是還在犹豫的南岛便被乐朝天拖着往回走去。
只是走到悬桥中间的时候,听风吟却是站在石崖边叫着南岛的名字。
“南岛。”
南岛回過头来。
這個在整個岭南,都算不可多得的上境剑修,却是轻声笑着,眸中无限光彩。
“岭南之希望,便在你身上。”
南岛长久回看着听风吟。
這也许是他在岭南,将会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涌动着。
身后的桃花剑在风裡轻鸣着。
于是少年說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