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溪午不闻钟
草为萤只是笑着,又把南岛拔出来的那些剑都塞了回去,但是什么也沒有說,向着天边而去。
南岛撑着伞好奇地跟了上去。
“难道也不是?”
草为萤摇摇头說道:“当然不是。”
南岛仔细想着整個天上镇的那口大湖。
整個镇子应当是在高崖之上,那么也可以理解为在天上,往湖底而去,便是向人间而去。
但是穿過了那些水草之后,原本的大地便变成了剑穹,剑穹之后又是大地,大地通往岭南之下。
南岛抬头看着头顶天光中的那处缝隙,开口问道:“从這裡回去,還是岭南嗎?”
草为萤耸耸肩說道:“我不知道。”
南岛沉默了少许。
依旧沒有弄明白,天上镇是如何与那口投剑池连到了一起的。
只是想了很久,却是蓦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悬薜院看见的那本天涯剑宗剑道初解。
挑了挑眉,看向身前的草为萤,說道:“莫非這裡真的是天涯?”
人在世间,剑在天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這便是天涯剑宗的修剑理念。
只可惜,中间出了一点問題。
問題便出在草为萤的天上镇這裡。
南岛问了那個問題之后,草为萤便停了下来,转身从南岛手裡拿回了酒葫芦,而后一面喝着一面继续向前而去。
南岛有些不明所以地跟着。
二人不知走了多久,却是来到了那片剑柄大地的边缘。
剑是有数量的,所以大的也是有着范围的。
边缘依旧是无数向下垂着的剑,像是悬崖一般,但流下悬崖去的,不是清溪,而是天光之水。
也许会化作清溪,变成几日前乐朝天曾感叹過的大河之水天上来。
南岛站在万剑之崖边,向下看去,下方是云雾,什么也不可见,往天穹极远处看去,似乎有许多明亮的线條缠绕成漩涡,也许是烟尘,也许是星河之沫。
“东海是沒有边界的。”草为萤沒有回答南岛的天涯的猜想,却是突然說了這样一句话。
南岛转头看過去,只见這個青裳少年安静地喝着酒,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通往东海的過程也是沒有路途的。”
南岛皱了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东海四十九万裡,只要能够乘船穿越人世之中的东海,哪怕是世人,也可以在一瞬间出现在东海的最末端。”
草为萤轻声笑着。
但南岛不明白這种笑声的意味。
“为什么?”
草为萤喝着酒,轻声說道:“在狭义人间的范畴之外的一切空间時間,都是混沌的。”
南岛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這裡确实是天上镇,但是也会有些途径通往人间,天涯有可能在天涯,也有可能便在世人身边——人就在天涯,天涯怎会远?”
草为萤笑着說道:“当然是這样,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些人会這样乐此不疲地将那么多剑丢到這裡面来?”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那为什么剑到了這裡,便不会再有回应了?”
南岛先前以为是因为天上镇不在人间的原因,但是现在想来,应该不是這样。
草为萤喝着酒,似乎想起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笑着說道:“因为他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
“是什么?”
“给剑取個名字。”
草为萤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于是有两柄剑便飞了出来。
一柄叫溪午,一柄叫不闻钟。
“溪午.....不闻钟。”
南岛下意识地念到。
于是那两柄剑便刺破天光,拖曳着剑意,环绕在了南岛身周。
“天涯很近,但是也很远,连個名字都沒有,他们怎么会回去?”草为萤轻笑着說道。
岭南剑修从来沒有给剑取名字的习惯。
有名之剑,往往出自天下三大剑宗,或者东海那些剑宗。
岭南的剑从来便沒有名字。
所以当年那個突发奇想,也许是猜到了某些东西的天涯剑宗老祖宗,确实是对的。
剑在天涯,转瞬即来。
但是他却忘了在那些投入的剑中留下一個名字。
于是千年沿袭而来,那些无数长剑便沉寂在了草为萤的剑湖之中。
虽然草为萤给他们刻上了名字,但是天涯剑宗确实沒人知道這件事。
南岛默然无语也恍然大悟地站在天边,看着脚下的那无尽剑柄。
叹息一声說道:“原来是這样,這样看来,天涯剑宗那些师祖们也确实有点东西。”
但是东西不多。
所以连這样一個致命的错漏都沒有想到。
“所以只要知道剑名,谁都可以用這些剑?”南岛看着草为萤问道。
草为萤沒有回答,只是仰头喝着酒,顺便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南岛。
“......”
南岛自然看得出来自己被鄙夷了。
“好吧,但为什么我能够引动這两柄剑?”
草为萤喝着酒,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因为他们喝了你的洗澡水。”
“......”
南岛不知道草为萤說的是自己从投剑池中跳进来一事,還是指自己曾经在剑湖裡泡過。
看了一下身旁的两柄剑,南岛撑着伞跟了上去。
“对了,你既然是从那個什么鬼地方来的,回去之后,找两個人来,让他们记下這些剑的名字。”草为萤在前面边走边說着。“有空把他们带出去遛遛,在這裡面窝了千年,都要发霉了。”
南岛看着脚下的那些剑,心想你他娘的写這么多诗放這裡就是让人来背的?
“从我来的地方带他们過来?”南岛问道。
“那边過来不好。”草为萤想了想說道,“从那处高崖過来吧。”
“怎么過来?”
“跳下来。”
南岛想得确实沒错。
无论是天涯剑宗的投剑池,還是小白瀑的上方溪流,都是可以通往天上镇。
大概便是像当初悬薜院的藏书馆三楼的门一样?
南岛也不知道当初自己能够进去,到底是因为在那裡存在一扇门。
還是因为那裡存在一個人。
梦裡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什么,依旧是无人点破的东西。
南岛跟了许久,草为萤却是转過头来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你還跟着我做什么?”
南岛站在伞下理直气壮地說道:“看下怎么出去啊?”
草为萤拿起酒葫芦就给南岛来了一下。
嘣嘣响,好听就是好头。
“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啊!”
南岛听到這句话,抬头看着天光之中的那处缝隙,叹息了一声,說道:“好吧。”
南岛转身向着那边而去,走了一阵,回头看着草为萤說道:“我发现你对我沒有以前那么温柔了。”
以前的草为萤多好,柔声细语,笑意温和,哪会拿胡芦敲南岛的头。
草为萤笑着說道:“都是当师兄的人了,自然要吃点苦头。”
“你怎么知道我当师兄了?”
“身后沒有师弟,你平白无故从這裡出现干嘛?”
“......”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南岛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却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這是可以让旁人知道的事嗎?”
草为萤只是轻笑着說道:“請勿高声语。”
南岛想起了镇外的那块石碑。
而后眼前一阵恍惚,自己却是再度出现在了那一段膏盲的水中。
那一扇‘门’,确实就在投剑池之下。
南岛看着身周跟着的两柄剑,草为萤說两個人,应该便只是两個人。
不然也不会给自己两柄剑。
溪午,不闻钟。
這两柄剑名字倒還不错。
南岛一面想着,一面向着上方而去。
一直到浮上池面,陆小二還抱着剑在那裡等着,只不過貌似站反了方向,背对南岛站着,像是在看着那條出去的小路发着呆。
南岛都撑着伞提着剑走到陆小二身后了,陆小二才惊醒過来,转身看着南岛說道:“师叔回来了?”
南岛点了点头,看着這個小少年說道:“你怎么了?”
陆小二沉默少许,而后摇了摇头,說道:“沒什么,师叔找到桃花了嗎?”
南岛也沒有追问,只是缓缓說道:“還沒有,但是我知道它在哪裡了。”
“好的师叔。”
二人出了天涯剑宗,向着落枫峡谷而去。
陆小二有着心事,南岛却也是在想着天涯剑宗就三個人,一個疯老头子,一個打铁的淳朴男人,一個万事随意的师弟。
這怎么看都挑不出两個人来去天上镇背剑名。
于是南岛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陆小二身上。
不過话說,小白剑宗倒是有人选。
陆小二见南岛一直盯着自己,倒是好奇地问道:“怎么了,师叔?”
南岛转回头去笑了笑,說道:“沒什么。”
落枫峡谷裡乐朝天正在那裡坐着吹着葫芦丝,看他额头上那些汗水,应该是才始坐下来休息,陆小三便在那裡哼哼哈哈地练着剑。
青椒则是一個人背着剑站在楼外崖边,一袭红衣在秋风裡纷飞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投剑池外两個女子的那场交锋,自然沒人知道。
南岛也沒有去管她,带着陆小二走进了峡谷裡。
“师兄刚刚去哪了?”乐朝天停了下来,把葫芦丝挂在一旁的枝桠上,看着南岛那有些湿的衣裳,好奇地问道。
“找桃花去了。”
陆小二受了气,跑去找陆小三试剑去了,南岛撑着伞在乐朝天身边坐了下来,顺便把那两柄剑也放在了身旁。
“找桃花?师姐不是說那是人间剑宗吹来的嗎?话說你又从哪裡找来了两柄這么好的剑?”乐朝天說着,便注意到了南岛身边的两柄新剑,伸手拿了過来,放在膝头看着。“不闻钟,溪午,這名字可以啊。”
南岛转头看着乐朝天,想了想,說道:“师弟有沒有兴趣背点诗?”
乐朝天摇着头,笑着說道:“不背。”
“你不是经常弹着曲子唱着那些东西?”
“那是少年时候学的,现在懒了,不想背。”
“背了之后可以做一個大剑修呢?”
“那师兄怎么不背?”
南岛沉默了下来,回想着那密密麻麻的剑柄,缓缓說道:“我也懒得背,而且有些字我可能会认错。”
乐朝天在一旁不住的笑着,大概又想起了写信的南岛。
两人谁都不想背,于是南岛转头看向了峡谷中间的那两只。
背诗要从娃娃抓起。
“所以是谁背诗,谁就可以得到這两柄剑?”
南岛诚恳的說道:“還可能得到更多的剑。”
南岛觉得自己像是一個真诚的人贩子。
“再多的剑也不可能打动我。”乐朝天轻声笑着,“话說师兄你为什么突然要找人背诗?”
南岛坐在伞下想了许久,而后說道:“我发现了一处嗯....秘境。”
南岛的话還沒有說完,乐朝天便笑了起来,說道:“师兄啊,你哪怕說這人间是秘境,都容易让人接受一点。”
“人间不能有秘境?”
“也许有,但我沒见過。”乐朝天笑着說道,“虽然世人有时候会猜想,修行者是不是天天守着秘境,挖着天才地宝偷偷摸摸地修行。但其实什么也沒有。可能对于修行者而言,最大的秘境,也许是少年时候,還沒有踏入修行之道的时候,吃的人间最后一碗面。而后山中不知岁月,那個陈旧的面馆在岁月裡改了招牌,换了老板,什么熟悉的味道也找不回来了,于是那個记忆裡的面馆,便成了最大的秘境——因为再不可入啦,师兄。”
乐朝天說的很是动人。
所以南岛却也是下意识的想了起来。
自己的秘境是什么?
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還沒有在這個人间走那么远,大概也不会有那种感叹了。
所以南岛便沒有再想下去,继续看着那边的两個小少年。
“我想让陆小二和陆小三去。”南岛缓缓說道。
“去背诗?”
“准确的說起来,是一些剑名。”
乐朝天听到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那两柄剑,而后若有所思的抬起头来,看着南岛說道:“师兄是不是发现了天涯剑宗的秘密?”
南岛轻声說道:“是的,天大的秘密,而且听起来有些愚蠢的秘密。”
天涯剑宗的祖师们想通了一切,却漏了剑名。
說到人间去,都是一個可以流传几十代人的笑话。
“這是可以說的嗎?”乐朝天问道。
南岛想了想,說道:“這是可以悄咪咪地小声地說的。”
“为什么?”
“因为太大声了会惊到天上人。”
乐朝天歪着身子凑了過来,压着声音說道:“那麻烦师兄悄咪咪地小声地告诉我。”
南岛瞥了他一眼,笑着說道:“你又不背诗,我告诉你做什么?”
“那還是算了。”乐朝天耸耸肩,又坐了回去。
南岛想了想,有些东西還是可以說的,于是轻声說道:“我找到了天涯剑宗千年来遗失的剑了。”
乐朝天愣了愣,问道:“在哪裡?”
“就在投剑池下面。”
“那为什么师兄他们一直都沒有找到?”
“因为他们忘了刻名字。”
“就這样?”
乐朝天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就這样。”南岛說着,轻声說了五個字。
溪午不闻钟。
于是原本安静的躺在乐朝天膝头的两柄剑,却是蓦然寒光四射,带着剑意落向了南岛身前。
也比如。
青天有月来几时。
于是某处世人不可见的山崖之上,有剑光自清溪中灿然冲出,穿越青山,落向了峡谷之中。
小红楼外原本立于秋风裡舞剑的青椒,却是蓦然停了下来,转头惊诧地看着那两道落入峡谷中的剑光。
剑意泠然,剑风浩荡。
不似人间之剑。
青椒沉默的看了少许,却是想起了陆小小先前的那句话。
岭南只是平凡,而不是烂了。
所以?
所以他们自然可以拥有希望。
原来是這样的。
青椒觉得自己也许明白了什么。
但是乐朝天不明白,他看着南岛身前那五柄剑,很是不解。
自己天天唱着曲子,怎么就沒有剑飞到自己身前来?
难道是因为在那些剑上刻下字的某個人很少填词的原因?
峡谷裡的剑光将那边的陆小二和陆小三都是吸引了過来,一脸惊叹地看着南岛身前的那五柄剑。
“這是师叔的剑?好帅啊!”
陆小三满是崇拜地說着。
南岛轻声笑了笑,說道:“這是你们的剑。”
陆小二似乎明白了什么,看着南岛說道:“师叔找了那些剑了?”
南岛缓缓說道:“是的,而且我有一個問題想要问你们。”
陆小二看着南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很是端正的站着。
南岛坐在伞下,看着面前的两個少年,轻声說道:“你们想成为人间大剑修嗎?”
无论是陆小二,還是陆小三,都是无比郑重的点着头。
有两柄剑与南岛断开了联系,落了下来,插在了峡谷之中。
一柄叫溪午,一柄叫不闻钟。
两柄剑便安静地插在两個小少年身前。
陆小三正要抬手去握住剑。
一旁的陆小二却是說道:“這是天涯剑宗的剑?”
南岛轻声說道:“是的。”
陆小二這一次却是沒有去拿,而是站在那裡看着二人,說道:“我是小白剑宗的人。”
陆小三听到這裡,却也是收回了手。
天涯剑宗与小白剑宗虽然是千年的邻居,但是终究還是两個剑宗。
南岛轻声說道:“那我叫师姐過来吧。”
身后鹦鹉洲向着峡谷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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