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问君何所之
于是過了沒多久,陆小小和伍大龙便一齐向着峡谷而来。
但是只有這二人自然是不够的。
南岛将故事匆匆說了一下,而后便让伍大龙去找天涯剑宗的老头子,毕竟這個终日啥也不做的老头子,才是天涯剑宗的宗主。
老头子自然不会去山下看姑娘。
而是一個人坐在山门台阶上,也许是在想着少年的故事,也许是在想着中年的故事,或许更寂寞一点,是在想着老年的故事。
天涯剑宗千年的故事,其实都可以在老头子一生裡简简单单地看完。
伍大龙找到山门這裡的时候,老头子便在一地落叶枯苔裡坐着,歪着头看着远方青山。
青山之外依旧是青山,是绵绵不绝的山岭。
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离开青山,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岭南当然沒有真正的嘲弄天涯剑宗,一個人人都在做梦的地方,谁都不会去嘲讽一個人。
但是老头子自己不想出去了。
天涯剑宗的人,越活到老,便会越觉得惭愧。
也许是希望太過沉重,也许是希冀太過遥远。
出门看着青山,便会觉得年华虚空,空有一身疲倦。
所以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在山门,坐在這裡想一想,当年是有怎样一個小少年,带着对于一切的憧憬,走了进来。
而后一辈子困守在這裡——岭南剑宗千年的故事,其实也可以在天涯剑宗裡简简单单的看完。
于是老了,然后死去。
“于是老了,然后死去。”老头子是這样怅然地想着,也是這样自言自语地說着。
老头子坐在石阶上,双腿是交叉着的,双手一开始是激昂地握着的,在說到然后死去的时候,又张开五指,很是可惜地垂落在了膝盖上,或许带了一些坠落的意味——像是曾经想要抓住一些东西,但是却两手空空向着天空的样子。
像是某個老人在和一個不存在的少年,一面說着自己的故事,一面要用肢体来表达自己的遗憾一样。
“就是這样。”
老头子自顾自地說着。
于是在這個时候,伍大龙便找了過来,這個终日忙碌的三十五岁的男人像個小孩子一样,很是欢喜地叫着自己的师父。
“师父,师父,你怎么在這裡,我找了你好久了!”
老头子回头看了一眼伍大龙,有些不明白伍大龙脸上的欢喜从哪裡来。
“怎么了?朝天儿又撒钱了?”
伍大龙嘿嘿笑着,說道:“不是,是比撒钱還要好的事情。”
老头子精神一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惊喜地看着伍大龙。
“师兄入大道了?”
伍大龙沉默了少许,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您为什么不能猜猜更好的东西?”
老头子在山门独坐了半天之后,此时倒也看开了一些,转身看着青山,他的目光已经浑浊了,那些曾经燃烧過的火光也已经熄灭了,或许在很久之前便熄灭了,只是一副躯壳,沿袭着一生的惯性,继续向前而去而已。
“难道還能是天涯剑宗的剑找到了?”老头子自嘲地說着,“我怎么敢去想這样的东西呢?”
伍大龙怔怔地看着面前這個被他们叫着老头子老疯子叫了很多年的老人,而后抬手擦了擦眼眶說道:
“为什么不能是呢?”
老头子蓦然转過头来。
青山似有剑风起。
南岛也好,陆小二他们也好,终究并不能真正体会一些故事的深情。
所以当他们看见似乎哭了一场的伍大龙带着老头子走上峡谷的时候,都是有些不能同感。
分明只是找到了一些剑而已呀!
陆小三怔怔地看着走入峡谷的二人,這样想着。
一众人便在峡谷裡,静静地看着那五柄剑。
终于還是老头子先开了口。
他看向南岛,神色复杂地說道:“师兄是怎么找到這些剑的?”
南岛沉默了少许,轻声說道:“可能是因为我有着其中一柄剑。”
老头子的目光落向了南岛的身后,那柄鹦鹉洲依旧被包在酒旗中。
原来当时那一眼眼熟,真的不止是眼熟而已。
“他们在哪裡?”
“天涯。”南岛轻声說道:“他们就在天涯,天涯剑宗的师祖们是对的,但是也错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這些剑被送去天涯的时候,沒有名字。”南岛抬头看着老头子,缓缓說道,“所以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
老头子听到這句话,沉默了很久,脸上有着无数种情绪闪過,只是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原来是這样。”
原来他妈的只是這样。
老头子越想越气,蹲在那些剑前痛痛快快地骂着娘。
“他妈的他妈的,你们怎么這么蠢啊!”
乐朝天很是好心地拍着老头子的后背。
“好啦好啦,别气啦,這不是找到了嗎?”
然后就被陆小小揪着耳朵提到了一边去了。
老头子一直骂了许久,才拔出了其中一柄剑,看着上面的‘有月’二字,又看向南岛,說道:“叫它名字就可以?”
南岛点了点头。
老头子平息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這柄剑,而后轻声說道:“有月。”
這柄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位师祖丢入池中的剑,瞬间剑鸣不止,脱手而去,拖曳着寒光穿梭在峡谷落叶之中,而后又安静地回到了老头子手中。
“好。”
老头子很是温柔地說着。
“好。”
老头子连說了好几個好字,而后断开了与那柄剑的联系,任由它回到了那几柄剑中间。而后看向一旁的陆小二两個小少年。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师兄。”老头子不再是先前那般模样,却依旧還是叫着南岛师兄。
南岛同样看向了陆小二和陆小三,平静地說道:“我想找两個人去那片剑湖....天涯之中,将那些剑名带回来。”
老头子虽然终日坐在投剑池,但是对于山上的事自然不会一无所知,听到南岛說到這裡,点了点头說道:“小二小三自然是可以的。”
“但他们是小白剑宗的人。”
“让他们学天涯剑宗的剑便可以。”
老头子這样說着的时候,却是看向了一旁的陆小小。
陆小小轻声笑着,說道:“当然沒問題。”
甚至這本就不是問題。
陆小小在南衣城的那段時間,五小只本就是在跟着老头子和伍大龙学剑。
“身份呢?”
南岛看了一眼陆小二和陆小三,轻声问了這样一個問題。
老头子笑着說道:“并不重要,都是岭南的剑。”
人间只有独立的古树。
从沒有孤生的野草。
在岭南真正地成为他们所希冀的模样之前。
永远便不会有那么多的分歧。
南岛轻声說道:“好。”
而后将身前那些剑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了溪午和不闻钟两柄剑。
陆小二和陆小三看向陆小小,后者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二人一人拿了一柄——陆小二的是溪午,陆小三的是不闻钟。
当二人握住两柄剑的时候,峡谷裡便有剑风吹起。
无数枫叶纷飞,却沒有向着小楼方向而去,而是如同引路之叶一般,向着某條溪流而去。
陆小二沉默少许,握着剑跟随那些来自清溪中的剑风而去。
陆小三紧随其后。
南岛将手裡的那些剑递给了老头子,老头子拿在手裡,颇为叹惋地看了许久,而后便塞给了伍大龙。
伍大龙有些茫然。
“给我做什么?”
“以后剑宗会有很多弟子,你可以拿来给他们。”
老头子终于平复了下来,只是大概眸间的少年时候的光芒已经不见了,所以他說得很是平静。
伍大龙似乎也想到了那一日。
這個三十五岁的男人开心地笑着,抱着剑便往天涯剑宗而去。
“好的,师父。”
陆小小追了上去。
“给我留几柄,你们天涯剑宗欠了我們那么多剑,也该還了。”
“先還两柄,剩下的以后再還!”
伍大龙很是小气地說道。
大概率被陆小小追上之后会被暴揍一顿。
峡谷裡便只剩下了乐朝天南岛和老头子三人。
乐朝天来回看着南岛与老头子许久,站了起来,抬手摘下了自己挂在树上的葫芦丝,微微笑着向着峡谷外而去。
“我去找那個叫青椒的剑修谈谈人生和理想。”
要是聊得开心了,說不定還能谈谈爱与和平。
南岛古怪地看着乐朝天,說道:“你不怕她了?”
乐朝天轻声笑着說道:“再怎么怕,那也是我的小楼,我才是主人。总不能辛辛苦苦盖栋楼,结果让她给占了吧,更何况,青椒而已,就算她是红豆我也要去好好聊一聊。”
红豆是谁?
南岛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乐朝天一面吹着葫芦丝,一面背着剑,打算去找青椒好好說道說道一些东西。
就是不知道他那還沒有修行多久的剑道,能不能让那個看起来颇为傲气的红衣女子听他讲道理。
于是峡谷裡便只剩下了南岛和老头子二人。
突然正经的老头子倒让南岛有些沒法适应,于是干脆撑着伞坐在那裡啥也不說。
老头子看了南岛许久,而后也便一同在南岛身旁坐了下来。
“多谢师兄。”
“......”這大概是南岛在整個岭南,听到的最让人无奈的话。
但他還是接下了那一句师兄,大概也是在那声师兄裡,想到了很多的东西。
所以伞下少年倒是格外平静地看着身旁的老头子,說道:“你既然叫我师兄了,作为师兄,总要做些事情。”
老头子哈哈笑着,說道:“师兄确实說得是。”
峡谷裡秋风不止,已经是九月末了,虽然入冬并不代表着雪色就要来了,但是寒意总是不可避免的。
尤其是对于一些老了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所以身旁的這個老剑修——大概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個剑修了,只是一個守着一些东西的老头子。
于是老头子坐在秋风裡,裹了裹身上的衣裳,看着一地落叶,问道:“所以天涯到底在哪裡?”
南岛想了很久,才开口說道:“我們就在天涯。”
老头子若有所思的說道:“原来是這样,是的,人就在天涯。”老头子說着,又叹息着也不住的笑着。
“人就在天涯,剑怎么会远呢?”
“我不知道师祖他们是怎么想到的,或许他们曾经真的去過那片天涯,才会有這样一個想法,但是到我的时候,当年那個少年上山的时候,天涯剑宗的设想,已经变成了一种人间痴话。”
南岛轻声說道:“你都觉得是痴话了,为什么還要留在天涯剑宗?”
老头子听到這句话,却是不住的笑着。
人当然都会有局限性。
譬如天涯剑宗的祖师们是从不刻剑名的岭南剑修,所以他们也便一直沒有意识到剑名的重要性,也许曾经无数次彻夜苦想,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些剑才会再也不回来了。但是他们从未想過是剑上应当有名字的原因,一直到伍大龙這一代,他们依旧沒有意识到。
对于南岛而言,也是如此。
所以老头子笑着說道:“我知道你很不能理解,但是师兄啊,你要知道,岭南绝大多数的剑修,都是沒有選擇的。我們永远不会被什么寄予厚望成为希望。当你怀揣着剑修的梦想,停在山门前的时候,你便要想一想,是否要在這裡停下来,還是去别的地方再试试运气。也许错過了,便再也不会有這样的机会。”
南岛沉默了少许,似乎有些失望,轻声說道;“我以为你会是一個极度的理想主义者,才会帮天涯剑宗延续這個梦。”
老头子缓缓說道:“那是之后的事了。”
老头子只說到這裡,沒有去解释怎样从一個憧憬的少年剑修,变成后来的這個模样。
也许是因为通往理想的那段岁月,已经被世人說了個遍,于是再怎么說,都只会是陈词滥调的东西。
二人便安静地坐在峡谷枫树下。
過了许久,老头子却是看着南岛,很是期待地說道:“师兄還知道别的剑名嗎?”
南岛愁眉苦脸地坐在那裡。
自己是個丈育,這怎么去想?
只是看着一旁的老头子期待的眼神,南岛還是想了很久,却是想起了先前草为萤說的那一句。
于是站了起来,撑着伞站在峡谷天光下,轻声說道:“长风万裡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天上镇剑湖畔。
草为萤站在那裡笑眯眯地喝着酒,剑湖之上有剑光出沒,穿越了那些云崖大雾,不知道向着哪裡去了。
“好好好,太好了。”草为萤握着葫芦几乎是拍手称赞。
說着又低头看着大湖之中万千剑光,冷笑一声說道:“看到沒有,谁吵得最欢,我就先把谁的名字告诉他们,让你们好好去外面吹吹风清醒清醒。”
于是满湖剑光沉寂下来。
万剑瑟瑟缩缩,不敢作声。
草为萤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而后把胡芦往腰间一挂,在桃树边倚着树干坐了下来。
很是满足的开始睡觉。
這大概是草为萤千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次。
人间只有小镇远喧,花草细语,還有温柔微风。
老头子看着拖曳着剑光落向峡谷的数柄长剑,赞叹道:“真好啊!”
也许也在畅想着当陆小二他们真的大成之后。
立于青山之上,万千剑光自身后而来的画面。
是以眸光裡尽是满足。
南岛沒有去看那些剑光,只是回头看着老头子。
给這老家伙看得一愣一愣的。
“师兄看我做什么?”
南岛歪头想了想,說道:“一般故事讲到了這裡,像你這样的人,很有可能在說完真好之后,脸上带着微笑,两眼一闭,安详的就沒了,我得盯着点,不然到时候伍师兄问我你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
老头子哑然失笑,而后站了起来,轻声說道:“我一生沒灾沒病,也不是什么受了重伤吊着一口气等着看某些东西的人,自然不会两眼一闭就死了。”
南岛轻声笑着。
“所以换個角度来想,其实很多的东西都早已经在漫长的一生裡被消磨殆尽了。”老头子一面說着,一面向着峡谷外走去,而后停在了下去的山道前。
另一边的小楼外,乐朝天正和青椒站在那裡,在說着什么。
只是不管是那边的声音,還是這边的声音,大概都被秋风吹走。
只有近处的人才能听见了。
南岛撑着伞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所以能够见到今日也好,不能见到也好,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想法。”
老头子终于有些释然地說道。
“能够见到,终究還是好一些,毕竟少了一些遗憾。”南岛轻声說道。
老头子笑着說道:“是的,所以我也确实沒有什么遗憾了。”
“听起来像是你要走了一样。”
“我确实要走了。”老头子有些慨叹。“枯守青山,我大概错過了很多东西,回去看看也好。”
“這么快?”南岛抬头看着天空,现在還很早,天色明亮,有一些秋云在安逸地飘着,下面的群山在秋日风裡如海潮一般浪涌着。
“再等便是黄昏了。”
老头子的這句话很韵味。
所以南岛也沒有再說什么,便静静的看着老头子在秋风裡走下山道而去。
一直到走到半途的时候,南岛却是想起了一個問題,看着老头子毫不留恋的背影。
“师弟叫什么名字?”
老头子挥挥手潇洒地說道:“何所之。”
“何所之?”
“人间。”老头子轻笑着回答道。
老头子叫何所之。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于是像個得道高人一样飘然而去。
但其实他沒有得道。
也什么都沒有得到。
只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青山,回到了人间。
剩下的,是一些少年们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