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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那是人间最好的一剑

作者:秋雨半浮生
乐朝天和青椒還在小楼外說着话,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南岛并沒有去听,只是安静地站在老头子何所之离开的那一阶石阶上,静静地看着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曾经在某场睡梦中的时候,听见有人說過這样一句话。

  既登彼岸舍舟楫,再入轮回做众生。

  是這样的嗎?

  什么是彼岸,是得道,還是只是到达了自己理想中的那种精神境界?

  南岛觉得自己不知道。

  自己才十五岁,拿什么去知道呢?

  南岛還在想着這些东西的时候,伍大龙却是沿着山道走了上来,看见這裡只有南岛一個人,愣了一下,问道:“师父呢?”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走了。”

  伍大龙怔怔地站在那裡,问道:“什么叫走了?”

  南岛想了想,說道:“大概是回去做世人?做一些少年时候中年时候老年时候错過的许多沒有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总之大概就是這样。”

  “你的意思是他下山了?”

  “是的。”

  伍大龙终于听明白了,這個三十五岁的老男人神色慌张了起来,急得在原地蹦着,像是快要哭了一样,声音裡都带着一些哭腔。

  “师父啊师父,你怎么就走了!”伍大龙一面扯着袖子擦着眼泪,一面向着山下跑去。“你等我摘两颗小白菜给你带着走也好啊!”

  伍大龙向着山下追去。

  于是满山遍野裡都传来了伍大龙的那种急切的不舍的呼唤。

  “师父~”

  “师父~”

  “何所之!”

  但是也许何所之已经走远了,也可能年纪大了,耳背了,确实听不见這么遥远的呼唤。

  所以那些渺渺青山裡,也沒有传来一句困郁一生之后洒脱的回答——人间。

  师父啊师父。

  你要到哪裡去?

  南岛在峡谷口静静地看着那幅画面。

  有人飘然远去,有人像是小孩子一样哭着跳着追了過去。

  也许会追上,也许不会。

  青椒与乐朝天的谈话终于结束了,乐朝天得意地向着小楼上走去,而红衣女子青椒负剑向着南岛而来。

  “你需要重新给我找個住的地方。”青椒看着南岛說道。

  昨晚青椒问完那個問題之后,南岛沉默了少许,告诉她,那你就住小楼上吧。

  但是也许是青椒的态度過于冷傲,也许是昨日她站在峡谷裡给乐朝天三人吓了一跳,乐朝天坚决不同意让她也住在小楼裡。

  只是不知道乐朝天是怎么說的。

  反正青椒同意了,然后跑来找了南岛。

  南岛想了很久,沒有提住哪裡的事,只是问道:“听风吟前辈为什么要让你過来?”

  青椒平静地說道:“我沒问。”

  南岛在伞下沉默了少许,說道:“你可以在峡谷边自己盖栋房子。”

  青椒皱眉看着面前的這個少年,看了许久,而后缓缓說道:“好。”

  南岛沒有再說什么,转身向着小楼走去。

  乐朝天正在小楼上吹着葫芦丝,呜呜地响着,那些钱袋不住地在秋风裡晃悠着,发出琐碎的响声,看见南岛走了上来,乐朝天好奇地问道:“老头子走了?”

  南岛点了点头說道:“是的。”

  乐朝天似乎有些叹息,說道:“那還怪可惜的。”

  南岛看着他问道:“什么怪可惜的?”

  “虽然這老头子成天蹲在投剑池,但是也挺有意思的,在师弟来之前,我便天天在剑宗裡吹曲子,伍师兄在浇菜打铁,五小只他们有时候也会過来,祸害一下我,然后又去祸害老头子。然后你就会看见一個老头子追着五個小屁孩满山跑,說着什么欺我老无力之类的话。”

  乐朝天說着,又看着南岛,而后笑了笑,說道:“也是,师兄基本沒有和他打過什么交道,所以大概不会有這种感受。”

  南岛轻声說道:“還好,其实也有一点。”

  有些故事,是可以窥一斑而见全貌的。

  乐朝天笑着說道:“那挺好的,对了,我之前听见伍师兄在喊什么何所之,這难道就是老头子的名字?我之前问的时候,這老小子只是笑,什么也不說,气死我了,亏我還猜了什么何必平。”

  南岛轻声說道:“是的,一個很好听的名字。”

  乐朝天也是這样想的,所以他取下了手中的剑,坐在廊道秋风裡,弹剑而唱。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天涯剑宗的剑终于有了着落,原本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只是随着老头子心满意足地飘然而去,這片山岭裡也多了一些惆怅的意味。

  南岛静静的听着,却也是不由得跟着乐朝天轻声念诵了几句。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這又是什么曲子?”

  乐朝天轻笑着說道:“送别。”

  与往日那些曲子不同,今日的曲子很是洒然明了。

  曲名也是的。

  只是送别而已。

  南岛心想可惜自己是個丈育。

  不然当初陈鹤离开的时候,也可以给他唱個啥曲子的。

  這样想着,南岛倒是有些羡慕地看着乐朝天。

  還是师弟厉害啊!

  二人在曲落秋风中静坐了少许,而后便看着那個在崖边站了一会的青椒转身向着峡谷中走去。

  大概真的要去盖一栋房子。

  “师弟你和她說了什么?”

  南岛看向一旁的乐朝天问道。

  乐朝天微微笑着說道:“谈人生,說理想,摆事实,讲道理。”

  南岛也学会了乐朝天那句话:“师弟啊,我信得很。”

  乐朝天哈哈笑了起来。

  “其实很简单,我骗她說你看见先前峡谷裡的那些剑光了嗎?那是我弄出来的。然后她沉默了很久,便同意了。”

  南岛挑眉看着乐朝天,說道:“這么拙劣的谎言她也信?”

  乐朝天笑着說道:“师弟你想一想,假如你看见远方有着无数剑光落下,于是你跑過去看下,发现那裡只有一個小屁孩,但是那個小屁孩和你說,這些剑光都是他弄来的,你要是不走,他就弄死你,你怕不怕。”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好像确实是這個道理,毕竟总有那么一点的可能,只是還是有点扯。”

  “扯就对啦。”乐朝天不住地笑着,又很是认真地說着,“和剑修說话,最好是不要讲道理——因为道理讲得越好,他们便越会觉得你心虚,于是也不会和你讲道理。”

  南岛沉默了少许,看着乐朝天說道:“其实我是青衣。”

  乐朝天好像很是诚恳地說道:“师弟不要吓我,我真的会信的。”

  “......”

  信不信不重要,反正师兄弟之间,闲扯两句而已。

  南岛撑着伞向着楼下走去。

  “师弟去哪裡?”乐朝天看着南岛问道。

  “去看看陆小二他们有沒有迷路。”

  南岛如是說道。

  毕竟那座高山断崖還是有些远的。

  乐朝天沒有随着南岛一起去,大概怕被抓了去背诗。

  南岛便独自撑着伞向着峡谷后走去。

  远处有些剑鸣声。

  南岛走近了才发现,是青椒在那裡砍着树。

  也许是东海和南方的剑修有着很大的区别。

  南方剑修,不管是岭南還是人间剑宗,干啥都喜歡亲自动手,大概身处人间也乐在其中。

  于是做点什么,总是向着世人靠齐。

  所以南岛砍树的时候,是握着剑,一剑一剑砍上去的。

  但是青椒就不一样。

  大概是东海剑宗靠近磨剑崖,磨剑崖的人向来端得比天高。所以這個红衣女子,很是飒然地站在秋风裡送着剑诀,身后长剑带着剑意出鞘而去,很是干脆利落地穿過了那片树林,许多看起来颇为粗壮的树便倒在了山林裡。

  南岛站在下方剑风裡静静地看着,青椒也看见了南岛,沒有說什么。

  “你打算只用這些松树盖房子?”

  南岛却是蓦然开口說道。

  青椒看了一眼南岛,平静地說道:“有什么問題嗎?”

  南岛沉默了少许,向着远处走去,說道:“沒什么問題,只是在想今年的风雪不知道大不大。”

  青椒大概觉得南岛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便沒有理会,落了下来,用剑风托着那些树木,去了峡谷那边。

  南岛撑着伞一路向着那处高山断崖而去,一地都是有些落枫,应该便是陆小二他们走過的痕迹,一直快到那处清溪尽头的断崖处,那些落叶才消失了。

  与先前几次来不同的是,今日這裡满溪剑意甚是活跃,也许便是接连有着好几柄剑从這裡出来的原因。

  南岛走到了溪流尽头的崖边,看着向下坠落而去的一切风景,却也是心裡有点发怵。

  纵使已经知道了,這下面便是去往天上镇的门,但是真要跳下去的时候,南岛還是有些慌张。

  也不知道陆小二和陆小三站在這裡的时候有多纠结。

  南岛站在那裡看了很久,而后握紧伞,身后双剑轻鸣着,随时准备出鞘,将南岛接下来,南岛這才站在快要到来的暮色裡,向着崖外一步踏出。

  一步踏出。

  人间风光便换了一片天。

  南岛站在那片云雾山崖裡,却是莫名地想起来草为萤所說的那句话。

  山后面确实只是山。

  這裡不是天上镇,但是看着地上那些飘落的零星的桃花,应当离天上镇的大湖也不远。

  也许這裡便是当初南岛眺望過很多次的那些朦胧神秘的云崖之中。

  只是落到了這裡面之后,那种对于神秘的期待感,却也渐渐消失了。

  只是山,只是雾,只是照着天光的断崖而已。

  南岛站在断崖上,回头看着自己一步踏来的方向,那裡依旧什么都沒有,沒有任何波动,也沒有任何缝隙。

  就好像漫游在天地间,偶然闯入了一场梦境而已。

  南岛站在這裡看了一阵,而后撑着伞,拨开云雾,向着山下而去。

  山是陡峭的,偶尔有些林子,中间有些藏起来的亭子,亭子裡什么都沒有,只有经霜之后沉寂,還有一些散落遗失的酒葫芦,大概草为萤曾经在這裡喝過酒。

  走到山下的时候,有一條藏在雾裡的石道现了出来。一旁還有块石碑,一如当初天上镇外的一般。

  石碑上有着两個字。

  敬亭。

  南岛撑着伞看了一会,便沿着石道走了過去。

  穿過那條曾经动過好几次心思想要走過去的石道,便是那口熟悉的将半边镇子都环绕住的大湖。

  南岛停在石道的末端,回头看着那些再度被云雾遮蔽了山峦。

  是的。

  确实只是山而已。

  南岛走出了石道,草为萤并不在桃树下,树下坐着的是陆小二,膝头放着剑,闭着眼,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小三不知去向。

  草为萤

  草为萤应该在旁边花海裡睡大觉。

  嘘气声悠长清脆,听起来睡得很香的样子。

  南岛不知道陆小二在做什么,自然不好去打扰,于是撑着伞蹚過了花海,停在了草为萤身旁。

  青裳少年很是幸福地仰躺在花海裡,双手抱着胡芦按在胸前,像是怕被人偷走了一般,身上已经落了不少的花瓣,看样子已经睡了很久。

  你怎么能睡得這么香啊!

  南岛撑着伞在一旁坐了下来,看着草为萤睡得這么舒服,弄得他也有点困意了。

  草为萤当然睡得很香,自从先前吓唬了一下大湖的那些剑之后,他从未睡得這么香過。

  天涯剑宗的要是知道草为萤私吞了他们這么多剑,估计得从坟裡爬出来给草为萤来两下。

  但是草为萤要是知道是哪個蠢货干的這种事,大概得给他打死又从冥河揪回来再打死一次。

  一千年啊一千年。

  那些湖底叮叮当当的响声就沒停過。

  南岛见草为萤睡得這么香,虽然很嫉妒,但是倒也沒有去把他叫醒,只是在旁边晃悠了一圈,而后又回到了剑湖旁的那棵桃树下。

  陆小二膝头横剑,心无旁骛地坐着,便是南岛来来回回的走了两遍,也沒有将它惊醒過来。

  南岛最初還以为他在睡觉,只是再一看。

  嗯?

  這小子,见山了?

  便是连剑意都有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意停在他膝头的剑上,身周有着元气涌动。

  难道他真的也是個天才?

  人间当然有很多天才。

  陆小二自然排不上号。

  南岛狐疑地看了许久,又好奇起来,那么陆小三呢?

  陆小三当然啥也沒有。

  陆小二在桃树下修行,陆小三苦逼的被送去了剑湖之下。

  最开始的时候,這小子還挺新奇的。

  哇!

  原来别有人间。

  哇!

  天上全都是剑。

  哇!

  那些剑還朝着自己来了。

  哇!

  我他妈要背到什么时候?

  陆小三在新奇之后,终于意识到了這個残酷的事实。

  不,我不要,我還只是個孩子。我不要当什么大剑修,我会饿死在這裡的!

  陆小三抱着自己的不闻钟就跑,可惜身下大地的水草已经将他的归路拦住了,陆小三奋力地刨着大地,只是刨了又长,根本沒有离开的可能。

  而那些剑就在身后锲而不舍地跟着,好像在說——亲爱的小少年,我叫什么名字啊!

  陆小三悲愤地在苔藻大地上撒丫子跑着。

  不,我不要背书!

  师叔,快来救我!

  湖底的故事南岛自然看不到,虽然动過下去看一看的念头,但是怕陆小三在那裡背诗背得正入神,突然被自己出现给吓到。

  那可真是罪大恶极啊!

  南岛如是想着,并不知道在湖底有個悲伤的小少年等待着自己像個盖世英雄一样踩着七彩祥云出现。便在湖边桃树下坐着,等着草为萤醒来。

  草为萤一觉睡得很香,于是一觉醒来的时候,也很开心,开心得喝了半天酒,才踩着一地落花往湖边走去。

  南岛正在那裡看着那棵桃树出神。

  “你怎么又来了?”

  草为萤看着南岛问道。

  南岛看向一旁的陆小二,說道:“毕竟我是他们师叔,总要過来看看。”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那看来我還低估你了,我以为只是当师兄了,沒想到還加辈了。”

  南岛亦是轻声笑着。

  “你刚才盯着這棵桃树干什么?”草为萤却是想起了刚刚南岛的动作,狐疑地问道。

  “我在山上和师弟盖了栋小楼,总觉得缺点什么,就想着看能不能把這棵桃树搬走。”

  “......”

  草为萤默然无语。

  “你小子,一来就盯上了我的树?你把树挖走了,我在哪裡睡觉?”

  “花海裡啊,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嗎?”

  “那裡面有虫子。”

  “树下也有。”

  草为萤沉默了少许,說道:“那等它长出第二株了,你再挖走。”

  南岛抬头看着满树桃花,一眼就看穿了草为萤的鬼花,說道:“它都不会结果,哪来的第二株?”

  草为萤只是静静的看着南岛,過了许久,才缓缓說道:“你真的要挖走它?”

  南岛想了想,說道:“你如果愿意的话.....”

  草为萤轻声笑着,站在湖边喝着酒,說道:“我愿不愿意并不重要,這本来就是你的树。”

  南岛想起了那個朦朦胧胧的梦境。

  梦裡自己好像便是站在湖边,而后草为萤爬到了自己身上,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

  于是下意识的摸了耳朵。

  “我总觉得你在唬我。”南岛如是說道。

  草为萤耸了耸肩。

  南岛倒是沒有继续在桃树上纠结下去,草为萤的态度很是诡异,让他觉得有很大的問題。

  于是看向了陆小二,问道:“他在做什么?”

  草为萤回头看着树下坐着的小少年,轻描淡写地說道:“我打算教他一剑。”

  “也是醉剑?”

  “不是。”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那是人间最好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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