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即登彼岸舍舟楫
上午来到人间的青裳少年草为萤便在一旁坐着,微笑着看着人间喝酒。
陈鹤看了好一阵书,转头看着他:“你不出去看看嗎?”
草为萤摇了摇头,轻笑着說道:“我先在這裡看看。”
“看什么?”陈鹤有些好奇。
南岛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将二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陈鹤也沒有再问草为萤看什么,放下书走到南岛身前,他心口的那朵桃花似乎快要枯萎了,正在缓缓垂下去。
刚刚他的手指头应该是动了?
陈鹤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草为萤,虽然沒有问出来,但是草为萤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点了点头,說道:“你沒有看错。”
陈鹤高兴了起来,說道:“那他是不是快要醒過来了?”
草为萤点了点头,也摇了摇头。
“這是什么意思?”陈鹤看着草为萤這矛盾的动作,挠着头。
“他在老狗镇已经醒過来了,但是在人间還沒有。”
“为什么?”陈鹤有些不解。
草为萤笑眯眯地看向人间,說道:“因为他要先学会用剑,才能出来。”
“为什么要先学会用剑?”
“我怕他和你学卖豆腐。”
“......”
陈鹤一阵无语。
心道卖豆腐哪裡不好了,豆腐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二人在听风台大眼瞪小眼地看了许久。
草为萤站了起来,走到台边,看着人间,笑着說道:“你今日不去卖豆腐了?”
陈鹤站了起来,躺回了椅子上,懒洋洋地說道:“豆腐被院裡的学子们买完了,今天的事情今天做,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草为萤笑呵呵地看着人间,說道:“确实如此。”
陈鹤拿起书正要看,便见草为萤转過身来,把南岛扛了起来,向着楼下走去。
“你去做什么?”
“晒晒太阳,下面那個四轮车怎么开?”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可以了。”
“......”
青裳少年草为萤在午后春日裡开着四轮车载着南岛出门兜风去了。
卜算子牵着小道童王小花回到了南衣城。
大雾散去后的南衣城人流匆匆,人们好像并沒有注意到大泽那边依旧未散的浓雾。
很多东西自然与世人无关。
他们在一些大事裡,只是无辜的牵连者。
自古至今。
莫不如此。
卜算子牵着王小花在人流裡平静地走着。
“我們這是在哪裡?”
“南衣城。”
王小花点了点头,想起了她爹娘,但也想起了卜算子先前和她說的那些话。
“那我是不是不能去见我爹他们了?”
卜算子沉默少许,說道:“是的。”
王小花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抬手在眼带下擦着什么。
卜算子牵着王小花沿着长街一路走去,停在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子外。
巷子裡有些摊位,一些小商贩便在這裡面卖着各种零零散散的小东西。
王小花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但是好像因为太久沒见,那些声音都变得有些认不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转身想要往巷子外走去。
卜算子拉住了她。
“再听听吧,往后,就是一辈子了。”
王小花在巷口站了很久,然后挣开了卜算子的手,在黑暗裡向着远方跑去。然后在撞到了一处墙角的时候停了下来,低头不停地掉着眼泪。
卜算子便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何苦来哉?”有個苍老的声音在卜算子身后响起。
卜算子转過身来,向着身后之人行了一礼,开口轻声說道:“那你呢,师父?”
满头白发的老道人白风雨坐在墙角,身下是根破旧的小板凳,一旁還摆着一根板凳,不知道从哪裡找来的。
“我也是這样。”
白风雨静静地看着墙角那個小女孩,叹惋地說道:“巫鬼神道,都是无情的东西。”
卜算子沉默许久,轻声說道:“那么成仙呢?”
白风雨惨然一笑,說道:“疯子的自慰罢了。”
“我以为您不会承认自己是疯子。”
“十二楼的人听见别人說自己是疯子便要杀人,不是因为他们不是疯子,而是這句话說出了他们心裡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以为您会从头来過。”
白风雨安静地看着人间,轻声說道:“你以为当年丛刃那一剑只是重伤那么简单嗎?”
卜算子沒有說话。
白风雨不住地咳嗽着,活到了人间大限的身体,那种衰老,哪怕曾经是站在修道极高境界的白风雨,也很难再压抑下来。
“他斩去了我的心我。”白风雨一字一句,不无痛恨地說道,“他斩了我的心我,我来斩什么?”
“我斩不了心我,我如何忘我?”
“我不能忘我,又如何踏天门?”
白风雨的话语中带了许多凄厉,更多的是悲凉与疯狂之后的哀怜。
所以卜算子神色哀伤地看着他。
不远处的王小花嚎啕地哭着。
卜算子虽然看起来只有五十多,但是今年也已经七十多了。
而白风雨今年九十九。
在旁人看来,這一处街角的两人,如同在告慰自我余生的老人一般。
“所以师父您当年又何必去走這一條路?”
白风雨抬起苍老的眼眸看着卜算子:“你不懂。”
“为何不懂?”
“像我們這样的人,只修成大道,是不会满足的。”白风雨抬头看向天穹,“如果不去天上看看,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卜算子沉默下来。
是的,像白风雨這样的人,自然不会满足的。
当今人间,人们总說着张小鱼,說着李石,說着秋溪儿他们這般的人物。
但在這百年裡。
人间最出众的,永远只有一個人。
青天道前代观主,白风雨。
掀起人间风雨的风雨。
只可惜姓不好。
所以白来了一趟。
于是万千悲伤遗憾,留在了人间街角的苍苍暮年。
“我不敢苟同。”
卜算子向着老道人白风雨行了一礼,走過去,牵住已经止息下来,开始抽泣的王小花的手,向着南衣城北而去。
白风雨沒有再說什么,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在街角看着人间,晒着太阳。
他自然不是为了卜算子而来。
而是在等另外一個人。
一個重回人间的人。
于是青裳少年草为萤开着四轮车在街角停了下来。
人间风光很好,所以草为萤微微笑着,坐在四轮车上,给旁边另一個四轮车上的南岛扶正了一下,這才看向街角那個沉默着想要說些什么老道人。
“你原来已经這么老了。”草为萤如是說道,走下车来,在老道人一旁的那根板凳上坐下。
老道人低头在街边水洼照着自己,满头白发,形容憔悴。
确实很老。
但是在草为萤說出那句话的时候,他還沒有這么老。
很多时候,岁月流逝是沒有预警的。
直到有人惊叹——啊,原来你已经這么老了。
于是便迅速的老去,牙齿掉落,皮肉松垮,精气神都消失在了那一句话中。
老道人抬头看着草为萤。
心道您老人家怎么還不老呢?
当年我也是年轻人,您也是年轻人,怎么人间几代人都過去了,您還是這般模样呢?
您又沒有化妖,是什么让您活了這么多年呢?
凭什么我就要老了要死了呢?
老道人想着,便有些委屈地哭了起来,低着头,抹着泪水。
青裳少年草为萤便坐在一旁,抬手拍着老道人的肩膀。
“想开点,人生百年,如果做不到,那就放弃,带着遗憾去死,在冥河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但我怎么能甘心呢?青.....前辈。”老道人白风雨像個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着,“我少年成名,早窥大道,人间有几個我這样的人呢?我本不该是這样的.....”
草为萤看着涕泪横流的老道人,叹息了一声,說道:“踏過天门又怎样呢?见了青天又如何呢?大道如青天,又何止你一人不得出?”
“但碌碌做一世人......”
草为萤打断了老道人白风雨的话。
“想的太高,看得太远,其实并无意义。”草为萤看着轮椅上安睡的南岛,想起了在湖边与南岛曾经說過的那些翻山的话。“成道成仙,不過都是世人。”
老道人抬头怔怔地看着草为萤,却见那個少年眸中满是遗憾的色彩。
“为何?”
草为萤回头看着老道人,轻声笑了笑,說道:“即登彼岸舍舟楫,再入轮回做众生——翻過山去,也只是山,只是如此而已。”
白风雨凄然一笑,說道:“我不信。”
草为萤站了起来,看着人间,远处行人匆匆忙忙,都沒有来得及往天上多看几眼。
但他们很快乐。
或许也有不快乐的。
比如某個在人流裡怀揣了一道道术,向着城外而去的少年。
“纸上苍生而已。”
白风雨依旧摇着头:“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草为萤轻声笑着,沒有和老道人置气。
白风雨长久地沉默着,然后看向了一旁轮椅上安睡的南岛。
“他便是您青睐的人?”
草为萤轻声笑了笑,說道:“另有其人。”
白风雨沉默地看着草为萤,不知道他所說的另有其人,是指他,還是指南岛。
沉默很久,白风雨轻声說道:“我還是不信,前辈,但我已经沒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是的。”
“我不想抱着遗憾,也不想放下执念。”
白风雨抬起了手,道文流转,他一生所修的风雨道术凝聚在掌心。
是一帘风雨。
抬手一分为二,一半飞向南衣城不知何处,一半留在了手中,白风雨抬手指向南岛,那半帘风雨向着南岛而去,沒入体内。
草为萤只是平静地看着。
“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倘若他日這個少年得见天日。”白风雨抬头看向天穹,“那也算我曾见過。”
白风雨說完,站起身来,一面咳嗽着,一面向着人流中而去。
“虽然前辈您给的答案,我不喜歡,但是,我也该去看看人间了。”
草为萤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安静地看着白风雨离开。
世人倘若得知,会很欢喜。
十二楼的疯子又少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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