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风雨往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彼时的陈怀风,才刚刚进入人间剑宗。
他记得那日大雨,雨雾弥漫了整個南衣城,到处都是水汽,什么都是朦胧疏离的模样。
有人撑了一柄伞站在剑宗门口敲门。
那时的陈怀风還是個幼童,自然不知道這個撑着伞一身雨水的老人是谁,于是很客气地带他进了剑宗之中。
老人的面色很苍白,眼神有些浑浊,但是身上有弥而不散的道意与剑风。
他以为是师父的故人,于是便带去了一池。
白风雨确实是丛刃的故人,只是這個‘故’不是故事的故,而是事故的故。
丛刃在大风历九百二十三年送了白风雨一剑這件事,是后来陈怀风问了丛刃才知道的。
所以陈怀风当时看见老人来到一池之中,一身道韵扩散开来,整個剑宗都落入了一大片山河绘图之中时,直接便拔出了剑,尽管当时他才初窥门径,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入道。
天地山河很大,所以陈怀风离老人也很远,当他拔剑像只细小的蚂蚁奔跑在山河起伏中的时候,老人根本便沒有在意他。
老人踩着山川河谷杀向正在那裡趴着睡大觉的丛刃。
陈怀风慌张地叫喊着。
于是丛刃醒了過来,挑眉看着人间大片的山川河谷,沒有从桃树下翻出那柄方寸。
而是竖指身前,說了一個字。
临。
那是人间第一次知道,原来丛刃会函谷观绝学。
九字真言。
山河镇来,八方风雨,陈怀风站在那裡都觉得无比窒息。
但是丛刃只是巍然端坐于山河之中。
八风不动。
是谓临。
于是山河扑面,如临微风。
老道人亦是心中震撼,然而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心中一颤。
丛刃口中吐出第二個字。
不是兵。
是——列。
道风自丛刃身周涌起,岁月复流,空间变换,一切山河复归老道人身前,而丛刃出现在他身前,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半寸外。
那一指,是老道人的绝学。
山河图中山河一指。
——你怎么连這一指都学会了!
老道人散去了山河图,怔怔地看着丛刃。
——因为我活得足够长久,更何况,六十年的岁月,学你一招道术,也不算长久。
丛刃气势平息,安静地坐在桥头桃树下,道风散去,如同闲人。
老道人颓然地坐在池边,小小的陈怀风提着剑跑了上去,压抑住那些惊恐,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丛刃平静地看着他。
——今日不行,還有来日,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我便在這裡等你,白风雨。
白风雨沒有去看脖子上的那柄剑,只是轻声叹息着。
——算了,一生至此,再继续下去,也沒有什么意义了。
白风雨抬头看向丛刃。
——但我有個問題,为什么当初你要帮助谢朝雨。
丛刃平静地看着满园桃花。
——与他无关,只是要看人间平稳,你青天道要做的事,太過于惊世骇俗,我看不透往后的事,自然便要制止。
——神河都不管,凭什么你要来管?
丛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白风雨沉默很久,抬手拨开了陈怀风的剑。
陈怀风看向自己师父,丛刃只是挥了挥手,陈怀风抱着剑警惕地站在了一旁。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白风雨沉默很久,說道——等死。
丛刃静静地看了白风雨很久。
——墓山上有很多墓,裡面沒有尸骨,碑上也沒有姓名,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有太多人无法被找回来,你如果真的想等死,可以去那裡面。
白风雨点了点头,站起身,向着一池外走去。
陈怀风记得自己当时看着白风雨的身影缓缓在雨中消失,回头问了丛刃一個問題。
——他真的便等死了?
丛刃平静地說道——是的。
所以当陈怀风抱着一杯枸杞茶站在一池外,看着那道风雨道术落入自己手中的时候,便知道這個当年曾经叱咤過人间的一代天骄道人,真的快要死了。
這半道风雨垂帘,足以启动南衣城的同归大阵。
将那道风雨道术收入神海。
陈怀风看向桥边静坐的张小鱼。
因果剑只有张小鱼学了半剑,不是沒有道理的。
這一式丛刃的绝学,囊括佛门道门剑宗三家之长。
佛门因果寻踪,道门列字真言,剑宗御剑身外。
无论哪一种,都是至上之学。
也只有丛刃這种兼修人间诸般大道的人,才能做到這般。
陈怀风怅然地想了很久,抬眼看着天色。
人间一日将尽。
许久沒有過的忙碌的一日。
陈怀风向着桥头桃树下走去。
张小鱼听见声音,转過头来,诧异地看着神色有些忧愁的陈怀风。
“师兄怎么也這副模样了。”
陈怀风一面喝着枸杞茶,一面叹息着說道:“人间太难看了,所以我也在想,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张小鱼托腮坐在桥上,脸上时而便有一道剑痕出现又湮灭。
“对啊,所以师父到底做什么去了?”
张小鱼說着,转头看向一池外的小树屋,丛心正在那下面晃悠着荡秋千。
“小丛心肯定知道,但是她就是不說,气死我了。”
陈怀风喝着枸杞茶,轻声笑着:“你要是肯把欠她的钱還了,說不定她就說了。”
“沒钱,最近忙着到处跑,哪裡有钱還。”张小鱼懒懒地趴在护栏上。
說的好像他不忙着看人间,就有钱還了一样。
陈怀风也沒有戳穿他,毕竟欠了這么多钱,借口已经越来越难找了。
“对了,你有沒有在悬薜院发现什么?”
张小鱼看着水中自己脸上的剑痕,突然抬起头问道。
陈怀风沉默了少许,說道:“确实有。”
“帮我报仇!”
张小鱼咬牙切齿地說道。
陈怀风歉意地看着张小鱼,說道:“师弟啊,這個真做不到。”
“为什么?”
陈怀风看向南衣城南方。
“因为那個人,可能师父来了也不行。”
“你放屁!师父天下第一,一定能给我报仇!”
陈怀风轻声笑着,說道:“且不說师父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就算天下第一,又怎么能管天上的事?”
张小鱼瞪着陈怀风:“师兄不要给我打哑谜。”
“我他妈不敢說!”
向来温和养生的陈枸杞罕见地說了一次脏话。
于是张小鱼知道,他的仇估计是真报不了了。
“那怎么办?”张小鱼垂头丧气地摸着自己的脸。
陈怀风喝着枸杞茶,语重心长地說道:“你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张小鱼瘫倒下来,阿巴阿巴地看着树上落花。
城外三十万青甲的调兵令符在傍晚时分被人送到了天狱门口。
要不是有天狱吏正好开门看见,估计被谁家熊孩子捡走也不好說。
半枚兵符被送到了林二两手中。
简十斤正在一旁悠闲地喝茶。
看见那個天狱吏和林二两說了這件事,笑呵呵地說道:“看来他们還是怨气很深。”
林二两把玩着那枚兵符,平静地說道:“毕竟是压箱底的东西,北家在人间唯一的依仗,就這样交了出来,肯定会有怨气。”
“听說柳大人早就去找過他们了,为何今日才送来?”
简十斤有些不解。
刑狱院消息不通,但林二两作为监察院的一把手,自然清楚。
“因为陈枸杞出来了,昨日来了一趟天狱,见了狄使一面,让柳大人去了大泽中,今日又去了西外街,骂了一顿白荷。于是北家的人就老老实实地把东西送来了。”
简十斤喝着茶,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叹息道:“陈枸杞啊,确实好大的威风。”
林二两瞥了一眼简十斤,淡淡地說道:“你如果能够差一步跨入大道,你也可以這样子威风。”
简十斤摇着头笑着。
刑狱院院长简十斤只有成道境,這是人尽皆知的事,哪怕许多天狱吏,境界修为都比他要高。
“他陈枸杞是剑道天才,我們這样的人,哪能和人家去比。”
二人坐在檐下,安静地看着黑色院子。
后院有些惨叫,但是无关大雅。
并不影响喝茶。
坐了好一阵,简十斤开口說道:“听說那個藏在墓裡的人出来了?”
林二两点点头:“陈怀风与北大少爷都去找過,只是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出来的。”
“我們要管嗎?”简十斤有些犹豫。
林二两沉默少许,說道:“管不了。”
简十斤叹息了一声,喝着茶,說道:“确实很难管。哪怕很多人都知道当年他白风雨是人间最大的那個十二楼门人。但就是管不了。”
“因为他太强了。”
“看好下层就好了。”林二两平静地說道,“那种当年差一点便可以踏天门的人,不是我們能看的,天狱分司看不了,只能交给槐都天狱,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沒有去管。”
“所以人间剑宗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林二两看着天边晚霞,淡淡地說道:“好坏与否,我們无法评价,我是小道,你是成道,越是往上,便越是薄凉。”
林二两站了起来,握着那枚兵符,静静地看着人间很久。
“或许是在天狱待久了,我看那些站在高层的人,沒有一個像好人。”
简十斤看着林二两,缓缓說道:“陛下呢?”
林二两轻声說道:“陛下也是一样。”
满院寂静。
就像那些黑色的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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