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今天有剑的必须杀人
本应去了大泽裡的柳三月重新穿過了城门,走在南衣城的长街上,人们也不知道。
因为现而今的柳三月,一身血痂,穿着一件粗布衣裳,拄着一根拐杖,缓慢而艰难地在夜色裡走着的模样,很难让人想起這個是那個一身青袍的温雅侍郎。
柳三月沒有在意旁人好奇的眼光,只是沉默地在南衣城中走着。
不是去天狱的方向。
這种事情,自然是要告诉人间剑宗。
所以這條路途還要远一些——天狱在城西,剑宗在城北。
柳三月走走停停,时不时便在路边墙壁旁,大口地喘息着歇息着。
一直走了许久,柳三月在河畔休息着,擦拭着那些渗出的血色的时候,便听见有少女的声音在河裡响起。
“看起来你有些麻烦,需要我帮忙嗎?”
柳三月向河裡看去,一艘小舟正在缓缓驶来,舟头少女鼠鼠撑着竹篙,笑吟吟地看着柳三月。
游行在南衣河上很多年的小鼠妖鼠鼠,柳三月也曾听說過,据說是因为得罪了缺一门卜算子,被唬到了河上摆渡行好事。
柳三月抬头向北看去。
這裡依旧是在城南,连悬薜院都還沒有過去,离剑宗還很远。
他确实需要帮助。
于是柳三月点了点头。
鼠鼠将小船划到了岸边,踩在船头伸手拖着柳三月上了船。
“一文钱哦。”鼠鼠重新握住了竹篙,向着柳三月伸出了一只手指头。
柳三月勉强笑了笑,說道:“沒問題。”
鼠鼠嘻嘻笑着,說道:“你需要什么帮助?”
柳三月轻声說道:“麻烦你送我去人间剑宗。”
鼠鼠哦了一声,撑着小船调了头,继续问道:“你去那裡做什么?”
柳三月沉默少许,說道:“有些事情,你问這個做什么?”
鼠鼠笑着說道:“不问清楚,我就不知道你是要去前门,還是要去后门啊。”
柳三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說道:“去前门。”
“好嘞!”
鼠鼠撑着小船向着北面而去。
柳三月坐在船头,不住地咳嗽着,在大泽中遭遇的那些袭杀,本就让他留下了一些暗伤。
再后来在那处高台之上,道韵与冥河之力产生冲突,导致柳三月的神海之中却是彻底干涸了,连那棵道树,都在缓缓地枯萎着。
原本已经破境踏入第九境的境界,隐隐有着再度跌落的趋势。
柳三月坐在舟头,一切好像从头来過,丝丝缕缕的元气入到神海之中,在那片干涸下去的神海之中,远不止是杯水车薪。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开始修行的时候。
一点点地感受着元气,引导着它们缓缓地运行着周天,而后不断壮大。
柳三月看着神海中孱弱的那一丝元气,并沒有气馁。
人间很好。
所以哪怕是重来一次,也是可以接受的。
柳三月轻声笑着。
意识从神海裡抽离出来。
然后便看见少女鼠鼠一面撑着船,一面好奇地盯着自己。
“你为什么伤得這么重?”
柳三月低头看着身上的血迹,咳嗽一声,抬手擦了擦嘴角,轻声笑着說道:“因为有些人想要杀我。”
“哦,那他们成功了嗎?”
柳三月沒有听懂,但是他大为震撼。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像当初南岛的回答一样。
“应该沒有。”
“那挺好的。”
“......”
气氛有些尴尬,鼠鼠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问了一個很蠢的問題,红着小脸,低头卖力地撑着船。
沿途灯火缓缓向后退去。
柳三月微微笑着看着那裡。
他并不后悔自己在高台上做的那個决定。
人间当然是最好的。
永远是最好的。
哪怕他才始从一些袭杀裡侥幸存活下来。
柳三月咳嗽了一路,小舟缓缓地停在了剑宗大门口的岸边。
柳三月說了声多谢,艰难地爬上了岸,然后便发现鼠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柳三月笑了笑說道:“我沒事的,你不用担心。”
鼠鼠气愤地說道:“你是不是不打算给钱了?”
柳三月尴尬地捂着脸,半晌才放下来,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忘记了。”
說着柳三月便要往怀裡摸钱,摸着摸着便愣了下来。
他忘记了自己的衣裳還在那处青山下的小院子裡晾着了。
這身粗布衣裳裡显然沒有钱。
鼠鼠狐疑地看着柳三月,說道:“你不会沒有钱吧。”
柳三月沉默少许,把手从怀裡抽了出来,手中什么也沒有。
“我忘记带钱了,要不下次给你?”
鼠鼠摇着头,坚决地說道:“不行,一件好事一文钱,明日再给是明日的钱,不是今日的钱。”
“只是稍等一日而已,我明日就来南衣河给你。”柳三月诚恳地說道。
鼠鼠轻声說道:“少了一文钱,我便不能化解我的大劫。”
柳三月沉默下来,鼠鼠的故事他听說過。
想了很久,柳三月說道:“但我现在确实沒有钱,你如果信得過我的话,日后你的大劫,我来帮你化解。”
鼠鼠看着這個狼狈无比的年轻人,似乎不是很相信他。
“你叫什么名字?”
“柳三月。”
鼠鼠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這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便是青天道柳三月,在舟头坐了很久,鼠鼠叹息了一声,說道:“那行吧,青天道应该不比缺一门差,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帮我哦。”
柳三月自信地說道:“沒問題。”
鼠鼠不住地哀叹着,转身撑着小舟缓缓离开。
柳三月目送的鼠鼠的身影消失在南衣河上,這才转身,向着剑宗走去。
小少年胡芦似乎很困,此时正抱着剑在那裡打着呼噜。
胡芦打呼噜。
這倒让本来想问下他的柳三月沒有忍心叫醒他。
丛刃不知去向。
那柄剑便已经被這個入了剑宗還沒有多久的少年抱着在门口坐了大半個月了。
柳三月压低了咳嗽的声音,缓缓地扶着栏杆从一旁走了過去。
门房裡的牌局已经散了,又或许是为了不刺激到少年葫芦,换了個地方去了。
柳三月听着剑宗更裡面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些搓牌声,笑了笑。
人间剑宗啊。
确实是在人间。
比谁都在人间。
人间剑宗的布局并沒有向世人隐瞒,人间大多知道裡面有许多池子,因为懒得取名,便叫一池二池三池四池一路而去。
一池是历代宗主打瞌睡的地方。
如果丛刃還在,柳三月便会去那裡。
但是丛刃并不在南衣城。
所以柳三月直接跳過了一池,拄着拐一面咳嗽着一面向着二池而去。
很幸运的是,陈怀风确实在二池喝茶。
看见一身狼狈走进来的柳三月,便是一直养生的陈怀风也是忍不住愣了许久。
柳三月已经走进了這個池边亭子裡。
丢了拐杖,靠着朱红的柱子向着陈怀风行了一礼。
“柳三月见過陈师兄。”
陈怀风愣了许久,才反应過来,看着柳三月问道:“你回来了?”
话语裡很是惊诧。
那种惊诧远大于看见柳三月這般模样還能回来的庆幸。
柳三月并沒有在意陈怀风话语裡的意味,勉强笑着說道:“是的。”
陈怀风低头喝着枸杞茶,转過身去,轻声說道:“看来你在大泽裡看见了一些很棘手的东西,否则也不会便這样直接来剑宗裡。”
柳三月轻声叹息着,說道:“是的。”
“巫鬼神教?”
柳三月沉默少许,摇了摇头,想着在高台上所看见那一幕,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那一幕,柳三月看着陈怀风的背影,轻声說道:“我可以问师兄一個問題嗎?”
“你說。”陈怀风說得很是平静。
“倘若那片大泽裡,有着黄粱世代相传的,祖祖辈辈信奉的鬼神,人间剑宗会如何应对?”
陈怀风的枸杞茶洒了一地。
這個本该隐沒在人间的剑宗师兄,却是沒有握紧那杯握了很多年的枸杞茶。
“我不知道。”陈怀风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狼藉地洒了一地红枸杞,轻声說道。
柳三月叹息一声,說道:“巫山神女瑶姬,醒来了。”
那杯枸杞茶已经洒了,所以陈怀风也沒有什么可以再倾洒的东西。
但是亭子裡有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长剑落在地上的声音。
陈怀风沒有抱紧那柄抱在怀裡的枸杞剑。
任谁听到這样的消息,都会乱了心神。
陈怀风至此终于知道,为什么黄粱那些巫鬼道之人,会這样张扬地出现在人间。
原来真的是巫鬼神教啊。
陈怀风和柳三月感慨着同样的东西。
陈怀风静静地看着夜色裡一池春水很久。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想到了很多的东西。
也做了一些决定。
于是他弯下腰去,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枸杞剑。
柳三月倚着柱子休息着,他能够理解陈怀风的失神。
因为他当初也是一样的状态。
只是他怎么也沒有想過。
当陈怀风捡起了地上的那柄剑的时候,却是锵然一声拔了出来,一剑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柳三月感受着心口那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意,浑身颤抖着,怔怔地看着陈怀风。
“师兄为什么要這样做?”
陈怀风平静地抽出剑来,看着夜色裡那一泻喷涌而出的血水,轻声說道:“我方才想了很多。”
“你說的那個东西,人间剑宗应对不了。所以只能让更北方的那些人也走进来。”
“但是空口白话去与世人說——人间有神女醒来。世人只会觉得你是在說着痴话鬼话。”
陈怀风的话說到這裡,柳三月终于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不该活着回来。”柳三月凄然地笑着,“我是青天道当代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槐都兵部侍郎,我死在大泽裡,人间就会大动干戈而来。”
“他们为了什么而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要来了,要亲眼看见一些东西。才会相信那些本该相信的鬼话。”
柳三月一字一字地說着:“所以,我柳三月,必须死。”
“是的。”
陈怀风平静地說道,目光落在了柳三月心口的那处不断喷涌着鲜血的孔洞上。
就像当初与狄千钧說的那句话一样。
人间剑宗的人,做人温和,做事果决。
既然想好了,便不会犹豫。
陈怀风想得很清楚。
所以那处剑伤之上,开始燃烧着剑火。
“你柳三月沒有来過這裡。”
陈怀风抱着剑,握着那杯洒了大半的枸杞茶,向着亭外走去。
“你死在大泽裡。”
柳三月還想說什么,但是熊熊燃烧的剑火,已经将他吞沒。
也吞沒了那一句沒有說出来的话语。
陈怀风一直走出很远,才回头看着亭子裡已经被烧成了灰烬的柳三月。
“抱歉,柳师弟。”
而后弯下腰来,在池边洗净了剑上的血迹,向着剑宗外而去。
同样沒有惊醒沉沉睡着的少年胡芦。
陈怀风化作剑风而去,出现在了南衣城某座极高的楼顶檐翘之上。
夜色深沉,残月高悬。
陈怀风抱着剑站在寂冷的夜色裡,沉默地看着整個人间。
杀死柳三月,陈怀风自然极为歉意。
但是现而今的人间,已经沒有给他留下歉意的時間。
夜色裡南衣城的繁华正在缓缓褪去。
渐渐行人稀少,一点点消失在那些四通八达的长街之上。
照亮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也在渐渐熄灭下去。
直到夜色冷清。
陈怀风抱着剑在孤檐之上伫立了很久,踏着夜色向着南面而去。
不是要出城,而是要去南衣城的最中心,同归碑的所在。
张小鱼的伤势已经好了,本该由他来看的南衣城,依旧由他来看。
陈怀风静静地来到了墓山之下,抬头怅望那块悬浮在南衣城之上的同归碑,而后沉默地向上走去。
穿過重重墓碑,停在了最顶端那裡。
将枸杞剑插在泥土裡,陈怀风盘腿在那裡坐了下来。
這裡是离同归碑最近的地方。
陈怀风低头看着那道藏在怀裡的半道风雨道术。
這是白风雨真正的一生修为所在。
半道本源道术。
足以启动這块人间从未见過的同归碑。
接下来這段時間,他便要守在這裡,风雨不动,如同怀抱方寸的师弟胡芦一般。
唯一可惜的是。
陈怀风看着身旁孤寂的枸杞剑。
忘了带一杯泡好的枸杞茶過来。
夜色裡的故事很多。
不止张小鱼柳三月陈怀风或是北台。
南岛抱着剑,在一处酒肆裡喝着酒,喝酒的人,往往喝上头了,便不肯罢休,誓要喝到不省人事才不情不愿地让人拖着回家。
所以酒肆一般会比寻常的地方打烊要晚很多。
南岛是下午来的。
虽然喝得很久,但是喝得并不多。
喝酒行事,在于微醺,而非烂醉。
就像草为萤說過的那句话一样。
喝到微醺之时,于是便觉得万事皆可。
于是万事皆可。
酒肆裡只有几個喝得烂醉的人還在挣扎着不肯离去。
南岛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自己身前酒壶。
裡面還有最后一点。
南岛把它们全部倒进了杯子裡,一口饮尽,而后拿起放在一旁的两柄剑,一瘸一拐地向着外面已经寂静下来的长街上走去。
南岛是下午来的。
来了很久,所以也打听到了很多事情。
比如天狱之中起了大火,人们還以为天狱失火了,虽然并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是终究還是有人提着水桶跑了进去。
虽然只是一场误会,但是却也知道了,天狱的人确实死得很多,只有一些外出回来的巡游吏在那裡并不熟练地处理着天狱的事情。
又比如,有人看见那個人间极负名声的五刀派西门,提着刀上了城头,看了许久的暮色大泽,而后向着城东而去。
然后至今沒有回来。
人间很大,南衣城也很大。
但是无论哪裡,只要不是躲躲藏藏的事,便总会有人看见。
于是喝酒的便当成下酒菜說着,将消息传遍人间。
這些只是流于表层的事情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那些深层所代表的东西,南岛沒有去想。
知道表层的就已经够了,比如天狱现在很乱,比如那個南衣城天狱最强的那個人并不在城裡。
一瘸一拐地撑着颠簸的伞的少年,看起来并不美妙。
相比而言,在人间之上踏着夜色抱剑而去的那個身影就显得潇洒许多。
但人间各有各的活着的方式。
一面抠着脚又去摸牌的张小鱼也不会管世人怎么看他的。
南岛看着那個夜色裡倏忽而去的身影,沉默了少许。
人间剑宗应该不会管天狱的事。
否则昨晚当林二两大开杀戒的时候,他们便会出手了。
他们要看着人间,浩大广袤的人间,繁华璀璨的人间。
但南岛不這样。
现在的他,只想借着黑暗的夜色,去干一些龌龊渺小却也现实的事情。
南岛看着偶尔一点在远处楼外悬着的灯笼照着的自己浅薄却也漫长的影子,缓缓地走着。
是的,他比任何人都承认這是龌龊的令人不齿的毫无道义可言的事情。
但人生不是堂堂正正的对决。
听說古时候,在公子知秋统一槐安之前的那一段混乱年代的更久远之前,人们是讲道义讲古礼的。
承诺了退避三舍。
便自然退避三舍。
南岛平静的想着,但他不是那個流亡在外得古楚王相救的某国公子。
他只是南岛。
南方的南。
孤岛的岛。
来自南方的孤岛而已。
或者說,他不是南岛。
只是桃花。
走在黑暗裡的,被遗忘的桃花。
很多事情,自然需要他来做。
而不是南岛。
平静也缓慢地走了很久。
南岛再一次停在了那條巷子外。
黑黑的高墙之后有着些许的灯火。
還有一些久久未曾散去的,焚烧過尸体的味道。
南岛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裡,握着剑静静地看着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