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活在伞下想看天空
南岛撑着黑伞站在那扇为了让天狱同僚回魂的半开的门外,远远地看着那些穿梭在其中的天狱吏。
人很多。
所以南岛远远地看了很久。
神海裡的水洼中有了些许的积水。
但是并不足够让他长久的使用。
好在来之前,便思考過這個問題。
所以南岛撑着伞,将两柄剑一齐背在身后,一瘸一拐地向着天狱大门走去。
抬手按在了那扇大门上,缓缓推开。
满院梨花在厚重的大门推开的气流中纷飞不止。
十来個天狱吏察觉到动静,自四面八方转過头来。
南岛撑着伞,抬起了一只手,像是要行礼一般。
但不是行礼。
也不会礼貌地问一句——狄千钧在哪裡,可以让我杀一下嗎?
是道术。
神海之中古朴道卷再度翻开,或许是因为南岛体内那個浅薄的水洼不足以支撑這一道术一般,道卷停在了某一页,而后上面的道文都是缓缓脱离了书卷,向着神海之外飞了出来。
与此同时,神海之中一道惊雷。
南岛站在伞下,神色苍白却也宁静,嘴角有鲜血溢出,只是他并沒有在意這些东西。
抬手掐诀竖于身前,在一众天狱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之前,說出了四個字。
“小国寡民。”
青牛五千言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四字声音并不大,只是落地却震起了无数梨花。
黑院白花纷飞,人间好像变小了。
某個执刀站在梨树下的天狱吏如是想到。
方才他听见了一些声音,于是回头看去,只是什么也沒有看见,只是好像门被风吹开了,于是梨花落了一地。
脚下的梨花小道变得无比宽广,這一处梨树之下的空地,宽大得如同一整個院子一般。
所以到底是人间小了,還是院子大了?
天狱吏握着刀在道旁托腮想着。
于是所有人都恍惚了起来,站在自己的小小的也大大的国度裡,思考着。
沒人注意到那個背了两把剑,撑着一柄黑伞,面色无比苍白的少年,穿過了那些梨花小道向着天狱内院深处而去。
内院的门沒有关,梨树下悬着一些烛火,照亮着整個院子。
南岛从那些沉思的天狱吏身上扫過,而后落在了前方的三條小道上。
中间的小道通往地底的牢狱,昨日林二两便是坐在那裡的石阶上,等着某些人的到来。
往左边的小道,那扇月亮门下写着监察院三字。
往右的自然便是刑狱院。
天狱存在了九百多年,结构依旧无比简单。
监察,拷问,而后送他去死。
进天狱的人不会有别的罪责。
南岛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满地梨花裡藏着的那些道文,道文是金色的,但是上面的光芒正在缓缓褪去。
当金光消失,那些道文便会重新回到道卷之上,道术也会随之消失。
倘若南岛不是入道境,倘若他的神海依旧充盈。
或许可以多持续一些時間。
可惜沒有如果。
所以南岛看着三條道路,飞速地沉思着。
他不知道狄千钧被藏在了哪裡。
沉思少许,南岛向左而去。
天狱既然有過调查,那么自然在监察院裡会有着一些文书记载。
倘若实在沒有找到狄千钧,先一把火将那些案卷烧掉。
南岛黑伞下的面容无比苍白,如同一個穿梭在夜色裡的幽魂野鬼一般,背着剑向着监察院而去。
监察院的门紧闭着。
院外廊道上有着几個天狱吏在托着腮发着呆。
南岛从他们身旁穿了過去。
一把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有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双眼茫然地看了過来,但是什么都沒有看见。
只是无比漫长深邃的回廊。
南岛进门便沉默在了那裡。
因为狄千钧便安静得犹如死寂一般地躺在正对门的地方。
南岛警惕地看向四处。
什么也沒有,只是无数的杂乱地摆着的案卷。
因为西门的甩手而去,后来的那些巡游吏们也沒有時間去将他们一一整理好,便在入夜之时将它们全部搬了进来,堆在了墙角。
南岛将视线落回了狄千钧身上。
這個一身金纹黑袍的天狱南方调度使脸色苍白,确实受了极重的伤。
在神海被封锁的情况下,能够硬抗林二两的道意而不死,确实是個强悍的人物。
倘若是往昔。
這样的人物大概也不会這样窝囊地死在這裡。
但是沒有倘若。
自是命运注定。
南岛什么也沒有想。
只是平静地从身后拔出了桃花剑。高举過头顶,而后一剑刺了下去。
打了许久牌的张小鱼蹲在街角啃着一個凉了的饭团——从某個牌馆老板厨房偷的。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向着城西瞥了一眼,但沒有在意。
只是当那处天狱裡有少年說了‘小国寡民’四個字的时候。
张小鱼却是停了吞咽的动作,抬手揭了一粒粘在脸上的饭粒,挑眉看向那一处。
只是却又是叹息着,自顾自地說道:“大道啊大道。”
埋头继续啃着饭团。
過了沒多久,人间似乎传来了一些焚烧东西的味道。
张小鱼啃完了饭团,又看向了城西,嗅着那种烧焦的味道,嘴裡嘟囔着說道:“连着被烧两次,倒霉啊倒霉。”
一面叹息着一面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在街上游荡着,或许要去开始下半场的战斗了。
牌桌上的战斗。
“西门当然不会這么蠢的啊,师弟。”
当那场火烧进了那些发呆的天狱吏的小小的国度裡的时候,南岛已经背着剑离开很远了。
他沒有想過会是這般顺利。
就像他坐在牌桌上一样。
在悬薜院听风台上也有场牌局。
只有三個人。
虽然三缺一,但是三人還是颇有意思地打着。
云胡不知握着手裡的那张幺鸡,看了许久,换了张三万打了出去。
“碰!”
陈鹤嘿嘿笑着。
云胡不知笑着摇了摇头。
草为萤也是难得端正地坐着,酒葫芦放在一旁,许久沒有喝過了。
他沒有打過牌,所以還在好奇地学着规则。
云胡不知虽然号称通览典籍,也看過很多教人打牌的书,但是在牌桌上的技术不可谓不差。
只有陈鹤還算好一点。
所以也只有陈鹤赢了一些钱。
陈鹤一面从桌上抓着牌,一面看向草为萤问道:“你们那個人间,难道就不会打牌?”
草为萤想了想,說道:“不会,他们之前才学会酿酒,连吃穿問題都才刚刚解决,打牌這种事太奢侈了。”
南衣城自然是富足的。
不然也不会有這么多人打牌。
草为萤倒是看得很透彻。
但一旁的云胡不知却有些不明白。
但他的不明白不是這局牌。
而是陈鹤什么时候来了個叫草为萤的远方亲戚。
然后今日入夜时分二人便跑来找他,說有一些問題想請教一下他,把他拉到了牌桌上后,却又什么都沒說,只是一個在教打牌,一個在学打牌。
待到這一局结束之后,云胡不知终于沒有按捺住,看向草为萤好奇地问道:“不是說要问一些問題嗎?”
草为萤拍了一下脑袋,說道:“不好意思,忙着学打牌去了,忘了。”
云胡不知哭笑不得,說道:“這和打牌有什么关系?”
草为萤想了想說道:“因为這個問題可能需要很庞大的计算力,所以想看下你算得好不好。”
“......”
云胡不知沉默良久,說道:“原来是這样。”
草为萤拿起一旁被冷落许久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這才开口缓缓說道:“云胡先生是黄粱人?”
云胡不知点点头。
草为萤笑着說道:“我今日看见了一些比较有趣的东西,但是有很多东西我不是很明白,所以想請教一下先生。”
“請讲。”云胡不知做了一個請的手势。
“巫鬼之道中有小巫,有大巫,有灵巫,再往上是什么?”草为萤很是虚心地问道。
云胡不知沉思了一会,說道:“古籍记载,灵巫之上,是人间偏神,而后是天地正神。這二者都是属于鬼神。”
“原来如此。”草为萤轻声說着,看着听风台外的夜色,想着今日在城头看见的那些暮色裡的东西,沉思了很久。
陈鹤沒有出声打扰二人,溜到一旁去躺着休息了。
云胡不知便安静地看着草为萤。
草为萤過了许久才问道:“听陈鹤說,先生能够计算大道修行的趋势?”
云胡不知摆了摆手,說道:“浅薄之见而已。”
草为萤笑着說道:“能够算大道,如何能够算是浅薄之见?”
云胡不知沒有在意草为萤的吹捧,只是有些好奇地问道:“這与先前所问的有什么关系嗎?”
草为萤轻声說道:“我想让先生算一下巫鬼之道的向上趋势。”
云胡不知挠挠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想算鬼神?”
草为萤点了点头,平静地說道:“是的。”
云胡不知想了很久,說道:“其实算也可以,但是未必准确,毕竟万物通過数理模型来解,所得的解自然不是唯一的,就如同我算了這么多年的大道一般,至今都沒有找到那個最为确切的唯一解。”
“能算便行。”草为萤微微笑着看着云胡不知。
“但是還缺一些东西。”
“缺什么?”
“黄粱巫鬼不像槐安大道,显于人间,一切可知。纵使悬薜院遍布黄粱,亦是缺少了许多数据的记录。”云胡不知叹息着說道,“最关键的是,缺少一條完整的通往灵巫的可观测数值趋势路线。”
草为萤站了起来,走到台边喝着酒,想了许久,开口說道:“先生给我三日。”
云胡不知愣了一愣,问道:“三日做什么?”
草为萤转身看着云胡不知,笑着說道:“三日之后,给先生一個灵巫做参考。”
云胡不知愣了愣,不知道草为萤要做什么。
难不成要去黄粱抓個灵巫過来?
南岛撑着伞一瘸一拐地走回悬薜院的时候,這裡的牌局已经散了。
云胡不知与草为萤都是不在了,只有陈鹤還在一旁桌边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
南岛背着剑走過去,看着那张出现在听风台上的麻将桌,觉得很是奇怪。
“這裡为什么会多了张麻将桌?”
陈鹤抬起头,看了一眼南岛,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在纸上写着东西。
“因为之前我們在打牌。”
“打牌?和谁?”
“草为萤還有云胡不知。”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三缺一也能打?”
陈鹤笑着說道:“瞎打着玩呗。”
“......”南岛背着剑走到了听风台边坐下,人间夜色裡似乎還可以看见那一把在西面燃起来的火。
从城南看過去,其实并不能看见天狱那边的情况。
只是南岛才始做了那些事情,总归有些联想。
那只是一盏悬在某個院子外的灯笼而已。
想着狄千钧的死,南岛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似乎连夜幕下的风裡都带了一些令人舒爽的气息。
吹了许久的风,南岛回头看着依旧在奋笔疾书的陈鹤,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在写什么?”
陈鹤停住了笔,歪着头看着竹林,說道:“少年一怒之下,血战天狱的故事?”
南岛沉默了下来。
“你怎么写的?”
陈鹤把那些纸张整理了一下,翻了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了一遍。
“嗯.....少年磨剑一夜,提剑在夜色裡出了门,一路从城南杀到城西,又被天狱的各种人物轮番羞辱,最后爆发,提剑杀穿了整個天狱......”
陈鹤总结着說道,然后便看见南岛的神色有些古怪。
“這是我今日出门听到南衣城的人们的那些议论,猜测出的,难道不对嗎?”
南岛默然无语许久,问道:“你笔下的少年,有多强?”
陈鹤笑着說道:“和你一样。”
南岛叹息着說道:“天狱一堆成道境小道境的人,你那個少年只怕招摇地提着剑刚出门,就被人乱刀砍死在了街头了。”
陈鹤笑嘻嘻地說道:“沒事,反正别人又不知道。不過话說,昨晚你磨剑磨到一半,人就不见了,我在静思湖都沒看到你,难道天狱的那些事情真不是你做的?”
南岛轻声說道:“我倒是有這种想法。”
“那是谁?”
“林二两啊。”南岛看着陈鹤古怪地說道,“你不是听了他们的议论嗎?”
陈鹤挠挠头,說道:“沒有听完,草为萤這小子拉着我到处跑,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今日豆腐都沒有卖几块。”
“行吧。”南岛說道。
陈鹤却是想起了什么,看着南岛问道:“那你今晚又去了哪裡?”
南岛沉默少许,說道:“昨晚林二两有些事沒有做完,我去收了下尾。”
陈鹤想了想,猜到了南岛去做什么了。
“偷偷杀的?”
“偷偷杀的。”
陈鹤摇了摇头,說道:“這样太不潇洒了。”
南岛转头看着人间夜色,在很长的一段時間裡,他都恢复不過来了。
“潇洒是留有余力。”南岛平静地說道,“我只是個入道境的少年,在這样的人间裡,很难潇洒得起来。”
南衣城无论是在人间歷史裡,還是当下,都是极为重要的地方。
在這样的一個地方,被迫与天狱站到了对面的少年,自然显得窘迫无比。
陈鹤看着一脸平静的南岛,问了他一個問題。
“你真的是十二楼的人?”
南岛撑着伞坐在夜色裡,身后背着的桃花剑鞘口,還有些沒有擦干净的血迹,听着身后陈鹤的這個問題,南岛沉默了很久。
“是的。”
南岛沒有否认。
說完了之后,南岛才转過头去,想看看陈鹤脸上的表情。
陈鹤只是颇为好奇地看着南岛。
好像他只是在问着街边某個卖菜的人。
“你卖的這是白菜嗎?”
“是的。”
于是陈鹤便开始研究這白菜新不新鲜一样。
“我還是第一次见到能够清醒的說出自己是十二楼的人。”陈鹤走到了南岛身边,轻声說道。
南岛心道我当然清醒,混混沌沌的是南岛,但我不是南岛,我是桃花。
“难道你以前见過不清醒的?”
南岛看着身旁的陈鹤问道。
陈鹤笑着說道:“我不知道,但是在人间来来回回的四处晃悠,谁敢說自己沒有遇见過這样的人?只是遇见的人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
南岛轻声說道:“是的。”
陈鹤似乎在想着某個問題,看着南岛许久,又看向外面的夜色。
“我听說十二楼的人都是想着成仙的。”陈鹤有些愁眉苦脸地组织着词语,成仙是一個很陌生,尚未在人间流传开的词,就像很多年前大道才始出现在人间的时候,世人說起修道,也要好好的思量很久。“我不知道什么是成仙,大概就是往很高的地方去?”
南岛平静地說道:“往天上去。”
“往天上去做什么?”
“去看看。”南岛抬头,越過伞沿看着被遮蔽了很多年的天穹。“看看那裡有什么,看看是什么在决定着這样痛苦的命运。”
陈鹤于是明白了。
南岛在伞下已经待了很多年。
活在伞下,总会有些痛苦,有些不解。
于是便想去看看。
很简单的理由。
因为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