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店家是個瘦成竹竿、衣着朴素的男子,他的店铺也是又小又素,实乃小本买卖。沒有二楼,一楼堆满了廉价的胭脂,除了高斩之外沒有第二個客人,门且是闭合,以至于小小方寸之地充满浓郁的胭脂杂香。
店家坐在小凳子上,矮了高斩一大截,笑容很是谄媚,眼珠子端随着高斩手中的核桃转。
“是是,我看见好几次了,一对夫妇进了店,只有男的走了出来,女的就再沒出现過。”
再沒出现過,倘若不假,那店裡应是有密室或密道。不知与仕女失节案有沒有关系……
“再沒出现的女子,就无人上报官府嗎?”
店家摇摇头,回答:“那些女的都是生面孔,男的也大多是外来的,听口音就知道。估计是男的把女的卖了就出城了,女的在這儿人生地不熟,沒人会报案找她。我們這些小人物啊为了能保住营生都不敢多管闲事,要不是看您为人正直又诚意十足,我也不会和您說這么多闲话。”
闻言,高斩尽管不耻這店家贪财怕事的小人嘴脸,但并未翻脸或指责,不過将鄙夷摆在了脸上,继续问:“大家仕女可有光顾那几家?”
知道被人看不起,店家却不恼,仅兀自嘲讽這些公子少爷沒吃過苦,不知人活着有多不易,等哪天他们也尝到吃了上顿沒下顿的滋味,就明白为了那一口饭,人能有多卑贱。
店家依旧笑着回答:“那是经常的事。仕女小姐们看不上咱這小店,但凡来了這商街总会到那些個大铺子转转,不光是胭脂,什么绸缎庄、首饰铺子都会去的。就算不亲自来,每月也都会派丫鬟去买上好的胭脂水粉。您要是想打听那几個最近出了名的仕女的事儿,您直說就是,我保准给您說详细了,且会管好自己的嘴。”
“……”高斩微微眯起眼,沉声一语,“你什么意思?”
见他面色不善,店家赶紧解释道:“您别急,我沒别的意思,就是昨天有個刑部吏找我问了這些事情,我看您似乎是個官吏,就斗胆猜测您也是想问這個。额,您要是觉着我說错了,我给您磕头赔罪就是。”
话音未落,店家出溜一下跪在地上,别提有多熟练。
高斩皱眉,摆摆手,示意他起来,同时道:“那個刑部吏和仕女的事都說给我听,說仔细些。”
“哎,成!”店家点头哈腰,眨眼就又坐了回去,仔细着說,“這刑部吏啊還挺奇特,竟是個姑娘,腰上挂着把宽刀,穿着刑部的官杉,长得很是标致,就是表情特别的凶。进店之后二话不說把刀架我脖子上,逼问仕女小姐的事,哪怕刀沒出鞘也够吓人了。”
店家撇着嘴,对昨日那女吏十分不满。
“我哪敢不說呀,就将所知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知那十個出事的仕女小姐在出事前,都曾买過那三家的胭脂,并且很奇特的都是亲自去买的胭脂,挑的時間還比以往久了点。
对了,那十個仕女小姐的丫鬟都曾独自走出胭脂铺子,似乎很急切的模样。因为接连十個都是這样,我就特意留意了一下,丫鬟回来时腰间多了钱袋,看钱袋的样式应该不是丫鬟能用的。
嘿,昨日我都沒想起来這事儿。”
他最后特地提了這么一嘴,让高斩挑了下眉。此人的意思是說:刑部不知道此线索,這是专门给他的优待。十之八九店家已猜出他所属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向来不和,店家估计是想借着“帮大理寺比帮刑部多”的由头多贪些银钱。
哼。高斩暗自冷哼,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扔给他。
店家喜笑颜开接過,习以为常地咬了咬,硌得牙疼,遂更是高兴。接着又赶紧瞄向高斩,等着那金核桃。
然而高斩起身后就直接往外走,金核桃早就在店家咬银子的时候收了起来。店家见状急忙跑两步拦下他,咧着嘴僵硬笑问:“那個,大人,那核桃……”
“哦对,本公子险些忘了。”高斩故作了悟,从袖囊中取出两颗核桃放在店家伸出来的手上,微微一笑,“這是答应你的‘核桃’。”
两颗真核桃。
店家傻眼,看了看手裡的核桃,又看了看面上挂着轻蔑笑容的高斩,脑海中不由回响起他一开始說的话。
——“回答本公子的問題,核桃,送给你。”
当时高斩正把玩着金核桃,他自然是将其话语中的核桃与金核桃联系在一起,谁知道最后会被這一字之差给阴了。店家再也维持不住笑容,捏紧核桃,阴狠地瞪向高斩。
高斩沉下脸,左手拇指拨动剑格,腰间宝剑霎时出鞘一寸,一股寒气扑向店家。
此乃无声的威胁。店家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只得退让到一旁。
“几两银买你几句话,足够多了。”高斩不咸不淡地撂下這么一句,离开了這家胭脂铺子。
而店家盯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扬唇笑了一下,心道:几句话买你一條命,足够多了。
另一边,高犬已经在两家胭脂铺子前闻而却步。這些胭脂铺子味道之浓厚难闻世间罕见,对他的鼻子实在是一种折磨,甚至高犬觉得這胭脂的味道比那死尸還要难闻十倍。
真奇怪,他以前替村裡姑娘到县裡买胭脂的时候也不见那胭脂這么难闻啊。虽然他鼻子灵,但胭脂香不至于浓到這地步,比卖香料的铺子味道都重……
這不得不让他怀疑這两家铺子的胭脂有問題,可他实在是进不得店,无法展开调查。而且一個大男人一直站在胭脂铺子前未免太過可疑,高犬无奈,只能继续去第三家,亦是分给他调查的最后一家。這家要是還有那么浓厚的味道,他就真得去求助高斩那家伙了。
庆幸的是,這家铺子味道颇是清淡。高犬松了口气,脸色好上不少。他不作耽搁,立刻走进這家小铺子。
铺子裡有几個衣着寻常的姑娘正在挑胭脂,忽然看到高犬一個大男人闯进来不禁惊呼一声,俱是躲到角落去。
同时掌柜的迎向高犬,或可說拦在他身前,因为瞧高犬一副武杂役的模样,再加上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买胭脂的……
掌柜的高高瘦瘦,看着年轻且壮实,往高犬面前一站,倒真的让他有几分压力。毕竟高犬擅棍不擅拳脚,长棍显眼他并未随身携带,难免心下少了分底气。
“這位小兄弟,你是来做什么的?”掌柜的为人倒是和气。
高犬闻言挠挠头发,眼神游移,一副紧张的模样。
“买…胭脂。”声音极小。
本来高犬是在撒谎,又因不善撒谎而脸红口涩。可落在掌柜的眼中就变成了——眼前的少年想给心上人买個生辰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了胭脂铺,却因为太過害羞而满面通红,差点說不出话来。一下子戳中掌柜的那颗少年心,他即是温和宽解道:“小兄弟不必紧张,来替他人买胭脂的男子不算少见。你看卖胭脂的不同样是個男子嗎?”
此语让角落躲着的几個姑娘稍作放松,其中一個姑娘跟着宽慰說:“对啊,小公子,掌柜的人好品味高,准能为你选個满意的。对了,我們也时常见到男子来给心上人挑胭脂,小公子不必太拘谨。”
另几個亦附和“是啊是啊,男客不少的”,虽說她们刚刚才被高犬吓到。
高犬一脸的懵,完全不知他们在說什么,不過他很会借坡下驴,点点头又腼腆一笑,青涩又憨厚的模样煞是招人喜歡。
于是几個姑娘便凑到距高犬不远不近的地方,热情地给他介绍她们自己觉得不错的胭脂,令高犬一時間不知该如何应对,尤其是她们把胭脂凑近他鼻子的时候……
“咳咳,姑娘们,小兄弟可是有心上人的,咱们可不能叫小兄弟难做啊。”看出高犬的无助,掌柜的适时委婉提醒一句,几個姑娘這才收敛,重拾起小女儿的矜持。
掌柜的拍拍高犬的肩膀,带他去看另一侧的胭脂,顺便远离了几個来自商贾之家的热情姑娘。高犬感激地看了掌柜的一眼。掌柜的笑笑,轻声问:“小兄弟,你是不是闻不惯胭脂的味道啊?”
或许是掌柜的人太好,高犬戒心有失,遂诚实地答:“嗯,应该是,我鼻子太灵了。在這儿還好,有几家铺子我连进都进不去。”
“啊,那几家啊……”掌柜的眯缝着小眼睛,随意地說,“喜歡在胭脂裡放很多香料,大概是为了掩盖某种气味吧。”
此话一出,高犬凝重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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