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马玉的抉择 作者:未知 “哎呀,是改之来了,怎么不早通告一声,老夫也好扫榻相迎啊。” 看到苏昊来到书院,教谕吴之诚大呼小叫地迎上前来,那份热情,简直像是看到孔圣人穿越過来了一般。吴老夫子一向是一個极其方正、极其讲究师道尊严的人,但在苏昊面前,却像换了個人一般,這或许就是所谓的礼贤下士了。 苏昊躬身向吴之诚行了個礼,笑道:“吴先生太客气了,学生何德何能,敢当得起先生亲自出来相迎?” 吴之诚道:“当得起,当得起。改之在乡下打井的事情,我都听学生们回来說過了。改之勘的井位,八成能够出水,实在是非常了不起。你不知道,這几曰书院裡的学生们谈论得最多的,都是你說的西方格物之道呢。” “呵呵,不好意思,倒是学生有些妖言惑众,影响书院的教学了。”苏昊半开玩笑地說道。 吴之诚道:“哈哈,這哪裡是什么妖言,分明也是圣贤之道嘛。” 两個人寒暄着走进了教谕署,在大堂上分宾主坐下。有仆人過来倒上了茶水,吴之诚一边招呼苏昊喝茶,一边问道:“改之,听說你昨天才回到县城,怎么今曰就有工夫到敝书院来?” 苏昊道:“吴先生這就是明知故问了,我听一位故人传话,說是吴先生,要我必须亲自到书院来与吴先生当面說清楚,否则书院就要把我托付過来的学生程栋扫地出门了。” “哪有此事,定然是传话之人曲解了老夫的意思。”吴之诚腆着老脸否认道。這些话的确是他亲口向方孟缙說的,又经韩倩之口传到了苏昊的耳朵裡,但要让他当面承认曾经用這样的手段来要挟苏昊,他還有点不好意思。 苏昊知道老先生脸皮薄,对方又是长辈,稍稍开個玩笑倒也无妨,揪着不放就未免太煞风景了。他笑笑,說道:“即便先生沒有說這话,学生从乡下回来,也得专程到书院来一趟,感谢先生收留程栋,這毕竟是学生欠下的人情,却麻烦先生来替学生還了。” 吴之诚曾经听方孟缙介绍過程家姐弟的事情,所以知道苏昊所指,他摆摆手道:“這件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耿耿于怀。這程栋天资聪颖,功底也扎实,我很是喜歡。即便沒有改之你的推薦,我也会愿意把他收入书院来的。” “那我就放心了。”苏昊道。 吴之诚交代完了程栋的事情,嘿嘿地笑了两声,对苏昊說道:“人我是收下了,不過,這束脩之资却是不能免。我听闻這程家姐弟家境贫寒,想必是付不起的,改之是不是好事做到底,就把這束脩给付了?” 所谓束脩,也就是学费了,据說是从孔子那裡传下来的說法。当年孔子招收学生,让每名学生交10條腊肉作为学费,束脩二字,就是指捆在一起的腊肉條。這個词一直流传下来,成为读书人收取费用时候的雅称。比如韩文聘苏昊为师爷,每個月发给苏昊的工资,也称为束脩。 书院有县衙拨付的经费,当然不缺程栋的這点学费,吴之诚說让苏昊替程栋付学费,其实是另有所指。 苏昊早有准备,他从随身的包裹裡取出三本小册子,交到吴之诚的面前,說道:“学生下乡期间,整理了一下所学的西学,现草拟出数学、物理、化学各一册,請吴先生過目。” 吴之诚眼睛一亮,站起身,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那三本小册子,翻开一看,只见裡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些各式定理,還有用阿拉伯数字和一些奇怪的符号所表示的公式。吴之诚贪婪地翻看着,一边看,一边啧啧连声,他虽然一時間還无法完全消化這些知识,但他知道,這些知识的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 苏昊给吴之诚写的這些,差不多就是后世义务教育裡的数理化知识了。他用了一种高度概括的方法,把每一科的知识都浓缩到一本小册子裡去。他相信,凭着吴之诚的智慧,肯定能够将其中的奥妙悟出来,并且将其转化成更为详尽的文字。 苏昊倒不是有意要为难吴之诚,实在是他在乡下這段時間忙得很,沒有工夫坐下来细细地撰写教材。再說,用毛笔来书写数学公式,也是麻烦之极,如果有可能,他還是宁可让其他人来做這样的事情。 吴之诚拿到了這三本小册子,就再也无心和苏昊闲聊了。他与苏昊敷衍了几句,便找了個借口,把苏昊打发出门了。苏昊前脚刚走,吴之诚便抱着這三本小册子一头钻进自己的书房,吩咐下人除了给他送饭之外,不许进去打搅,看来,這老爷子是打算闭关攻读了。 苏昊从吴之诚的教谕署出来,溜溜达达地在书院裡闲逛。迎面走来的生员们大多认识這位曾经在书院裡出過风头的年轻师爷,纷纷向他打招呼、行礼,苏昊便也向众人拱手還礼。還有一些是曾经随苏昊下乡去勘井,在此之前陆续回来的,见了苏昊自然更是亲切。 正走着,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苏昊回头一看,却是满面喜色的马玉。一见苏昊回头,马玉连忙招呼道:“改之兄,我還正打算到县衙去寻你的,结果听人說你到书院来了。如果不忙的话,可否愿意与小弟到剑匣亭一叙?” 苏昊到书院来,其实也是有事要办的,本来打算与吴之诚聊得开心的时候,顺便提起来,谁知吴之诚拿到他写的几本教材,就翻脸不认人了,根本沒有给苏昊留出谈事的時間。听到马玉主动邀請他去聊天,苏昊欣然道:“正好,小弟也正有事想和独文兄商量呢。” “那太好了,来,改之兄,這边請。”马玉应道。 两個人穿過书院的花园,来到马玉所說的剑匣亭。這其实就是一個普通的八角亭子,只是中间供了一块上面带有凹槽的长條麻石。据說這块麻石当年是用来藏剑的,剑匣之称,因此而得名。剑匣亭位于花园的一角,周围树木苍翠,一向是生员们休闲和讨论诗书的场所。 苏昊和马玉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下,苏昊笑道:“适才独文兄說打算到县衙去寻我,可是对小弟有何指教?” 马玉摆手道:“改之兄這话让小弟好生惭愧,小弟岂敢对改之兄有何指教,小弟是有一些問題琢磨不清,想向改之兄請教呢。” “哦?可是關於這地质学的事情?”苏昊问道。他知道,马玉是头一年县试的案首,文章功底比他要强出几條街。马玉說要向他請教,显然不可能是针对四书五经的事情,而只能是与地质勘探相关的知识了。 马玉点头道:“正是。此次下乡勘井,小弟从改之兄那裡受教良多,越琢磨這西人之学越觉得深不可测。這些天,小弟整理出了一些想不清楚的問題,還望改之兄赐教。” 說到這裡,他拿出一叠纸,递到苏昊的面前。苏昊接過来一看,不由得汗如雨下。只见這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十個問題,有關於三角函数的,有關於地质构造的,其中有些問題之难,找個后世地质专业的本科生都未必能够回答得圆满。 “独文兄,你琢磨的這些問題,也未免太艰深了吧?”苏昊說道。 马玉不好意思地說道:“是啊,我也觉得有些問題似乎是钻牛角尖了,可是小弟就有這样的毛病,越是想不明白的問題,就越想去搞明白。不怕改之兄笑话,這些天小弟在睡梦中想的都是這些問題呢。” 要不人家能当案首呢,光是這种求知欲望,就不是原来那個秀才苏昊能够比得上的。看着马玉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苏昊摇摇头道:“独文兄,你這些問題,我倒是能够回答得上。但其中有些問題的解答,可能需要一些其他的知识,這可不是三两天能够掌握的。如果你想搞明白這些問題,恐怕需要三五年的時間来学习這些预备知识,而這些時間,显然你是耽误不起的。” “为什么耽误不起?”马玉瞪圆了眼睛问道,“改之兄,我今年才20岁,三五年時間对于我来說算得上什么?十年寒窗都熬過来了,别說三五年,就是再坐十年冷板凳,小弟也在所不惜。” “不会吧?”苏昊道,“你是县试的案首,這次打井又出了很大的力,明年的乡试名额,韩大人肯定是要给你的,你不用温习功课嗎?” 马玉坚定地說道:“改之兄,我已经想好了,明年的乡试,我不准备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