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169节 作者:未知 毕竟,此前那么多例子摆在那裡,别的不說,光是“摊役入亩”,就已经解决了一個上千年的难题了。 你說姜星火面对税制,提出不了解决办法,他俩倒是還真不信。 士绅一体纳粮,应该就是其中之一,或者說最主要的。 但問題是,办法是办法,实施是实施。 摊役入亩为什么能在江南推广开来? 有两個原因。 第一個,朱棣是真的敢杀人,接着周缙造反案,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 摄于朱棣的屠刀,士绅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第二個,摊役入亩从本质上讲,虽然触碰到了士绅的利益,但高压之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摊役入亩,并沒有影响士绅本身的免服徭役,只是以前只有士绅免服,现在大家都免服了.這虽然会影响到士绅名下的佃农,但田地和田地的产出,還是在自己手裡的。 摊役入亩加到田税裡的徭役,就当多交一点点税了,面对朱棣的屠刀,忍了。 但针对士绅的税制更化不一样。 正如姜星火所說,税制更化涉及到了两個层面,第一個,是大明朝廷和十三布政使司乃至天下的所有县。第二個,是大明朝廷和天下所有的地主士绅。 第一個,被那第101枚银币解决了。 第二個,收税,尤其是收富人税。 历朝历代,沒见哪個能成的。 缘由也很简单,蹇义刚才說了,不论是出发点多好的政策,到了下面的基层小吏手裡,都会走样,甚至与政策本身南辕北辙。 這便是因为税制更化的难点,不在于税制方案的本身。 而在于。 ——皇权不下乡! 也正是因为深谙這一点,蹇义和茹瑺這两位国家重臣才会认为,提出解决方案,姜星火或许有可能做到。 但是解决問題,做不到! 皇权下乡這件事,上千年来都做不到,你姜星火凭什么做到? 凭动动嘴,就能做到嗎? 任何一個正常人来到這裡,都会做出同样的判断,這简直再正常不過了。 “陛下。”茹瑺补充道:“而且還有一個問題,臣斗胆劝您别估计的太乐观。” “宋代王安石主持的变法,裡面的青苗法,可就是個再生动不過的例子。” “本来是救济青黄不接的百姓,结果最后官吏为了政绩,恶意搞摊派,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朱棣若有所思:“朕懂两位尚书的意思了。” “无非就是两点嘛。” “找到解决办法這件事上千年都沒解决了,你们觉得姜先生也解决不了,或者說提出的不见得可行。” “而皇权下不了乡,所以中央和士绅之间的税收矛盾,更是无从谈起,中央就靠着地方小吏与士绅收税,怎么动士绅?” “是不是這两個意思?” 蹇义和茹瑺连连点头,显然就是此意。 這时,久久沒有开口的道衍,反而声音淡然地說道。 “且听下去,姜先生既然敢讲,那就一定有办法,這個办法,也一定能落实下去。” 蹇义和茹瑺面面相觑,有些不可理解,道衍大师对姜星火的這种盲目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這种王安石都干不成的事情,是谁给的勇气觉得姜星火能干成? 须知道,王安石变法,以王安石這种宰相之才,前前后后消耗了心血,最后,不也是落得個人未亡,政就息的结局嗎? 故此,蹇义和茹瑺也不认为姜星火能够做到。 因为這裡面的困难,实在是太大了,比天都大! 皇权不下乡,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第156章 士绅一体纳粮 “先說什么叫士绅一体纳粮。” 银币在姜星火指尖旋转。 “然后再說到底有沒有可行性。” “所谓士绅一体纳粮,指的是朝廷、士绅和庶民在赋税纳粮上的矛盾,主要在于‘不法士绅’身上,而士绅一体纳粮更化的重点,就是要剥夺‘不法士绅’手中的权力,逼迫他们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当差纳粮。” 听到這句话,原本還有些担忧的夏原吉,捻了捻自己三缕长须,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什么叫“不法士绅”啊? 什么又叫“合法士绅”啊? 這东西,不都在朝廷一念之间嗎? “士绅一体纳粮的举措,主要有几下几点。” “第一点,严禁不法士绅包揽他人钱粮征收和带头抗粮。” 包揽,又称揽纳,就是兜揽代纳赋税,一般来讲,是士绅替老百姓缴纳赋税后收取利息。 听起来不错吧? 但在实际操作過程中,不仅利息奇高,高到需要卖儿鬻女、倾家荡产来偿還。 而且,要是遇到黑心士绅,往往会勾结本地小吏,骗老百姓說缴纳了,而实际上欠税老百姓在官府的帐册上,還是沒缴纳的状态。 這相当于两头吃,等到事情瞒不住的时候,已经吃了几年利息甚至田地、耕牛的黑心士绅,就可以继续上下打点不认帐,把老百姓一家送进去或者充军流放,老百姓仅存的一点财产,也就归该士绅了。 揽纳這种现象出现于唐代晚期,到明代仍十分活跃。 也是钱粮缴纳過程中,最为常见、最为头疼的现象。 “要怎么禁止呢?”朱高煦问道。 姜星火微微一笑。 “凡是有功名士绅包揽钱粮而有拖欠的,以及带头抗粮的,不论多少,一律革去功名,从此纳入‘不法士绅’名单,直系子孙后代不得参加科举。且包揽拖欠到多少贯以上的,以贪赃枉法罪论处,還要追赃其拖欠和根据拖欠時間产生的息率,都要照纳不误。” 听了這第一点措施,夏原吉不由地打了個哆嗦。 這也太狠了。 事实上,這便是大明版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了。 包揽钱粮是吧?直接革功名! 而且列到朝廷的黑名单裡,你的直系子孙后代以后也不用参加科举了。 夏原吉還沒回過神来,姜星火便继续說道。 “第二点,严禁官绅勾连诉讼。” 封建社会,是人治社会,不是法治社会。 县太爷都是流官,判案子当然要考虑到当地的实际势力情况。 不然得罪本地士绅太過分,很容易就会被架空成政令不出衙门的傀儡县太爷,還可能被本地的士绅,联合在朝中的势力告黑状。 封建社会裡,同窗、同乡、同门.地方士绅豪族,谁家摸不到一個沾亲带故的御史呢? 而想要顺顺利利地干完自己县太爷的這几年,再给自己谋一点微不足道的福利。 自然而然地,权力寻租就开始了。 县太爷什么权力最容易寻租而且犯错误的概率最低? 判案子呗。 這种东西,判的结果完全取决于县太爷的心情和是否收钱。 那么,很简单一條利益输送链就产生了。 因为宅基地建房子,中间有两尺過道产生纠纷,甲和乙到衙门告状,两人都是平民。 甲想要县太爷把過道判给自己,但是甲又不认识县太爷,怎么办? 找当地有名望的士绅丁,丁帮你联系县太爷,并从中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這样一来。 甲——丁——县太爷,利益输送链條成型。 县太爷把過道判给甲,权力寻租完成。 同样是来告状的平民乙,能說什么嗎? 什么都說不了。 先不說平头老百姓越级告状的难度和所需要的時間、精力、金钱、人脉等资源,就单說一個事,就算是越级告状了,你能挑出县太爷的不是嗎? 這還是最简单的問題,县太爷在帮人判過道上也收不了几個钱,甚至最大的可能,是县太爷卖個人情给士绅丁。 人家县太爷一分钱沒收,朝廷怎么查? 夏原吉不禁问道:“這种事情,在大明上千個县裡,每天都在发生,大明朝廷沒有证据,查的過来嗎?” “不需要每天去查。”姜星火笑呵呵地說道,“秋天收税的时候,开個场地让老百姓告状就行了,当然了,有些确实拿不到证据的,告了也沒用,但若是真有证据,总能查出来的不虞是不是所有冤假错案都能查清楚,只是有這么一個能名正言顺地向朝廷反饋的路子,就比沒有强。再加上如果能坐实某士绅充当状师或中间人,从中与官府勾结,欺压庶民,一并列入‘不法士绅’名单就好了。” 听到姜星火的解释,朱高煦也明白了過来。 合着不是天天去等百姓告状啊。 只是秋收查纳粮的时候,一起顺带开個口子。 這样,伱說有多少效果,也不见得有多少效果。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