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 第89节 作者:未知 這是朱棣最无奈的一种情况。 因为他一向无往不利的刀锋,无法解决。 這是战场之外的一场沒有硝烟的战斗。 這是, ——战后之战! 朱棣可以杀的江南士绅推出的文官代理人们人头滚滚,可以诛方孝孺十族绝了读书种子,朱棣想杀谁就可以杀谁。 但是,朱棣能把所有江南读书人都杀了嗎? 只要耕读传家的江南读书人杀不干净,朱棣就会永远面对這個困扰。 文人杀人不用刀,背后就可以把伱的名声、你的战功,诋毁的一无是处。 后世的史书上会怎么写? 靖难之战,不是你朱棣厉害。 是因为名将之后李景隆是個纸上谈兵的废物。 是因为每次打仗都有一阵狂风帮你。 是因为洪武勋臣早就串通好了。 总之,不是你厉害。 朱棣抬头看向了他的黑衣宰相。 “老和尚,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道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陛下這次打算亲自带领重兵,前往苏松嘉湖诸府推行摊役入亩,便是打算以武力镇压江南士绅的反对声音?” 朱棣沒有任何必要瞒着,他在這個世界上作为皇帝,還唯一能称作“朋友”的人。 朱棣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不错,无论是削藩還是摊役入亩,朕的最终目的都是肃清内部的反对力量,先坐稳皇位,再图迁都、征漠北。” “朕的刀,要在苏松嘉湖,杀個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道衍忽然问道:“那苏松嘉湖要是這次都配合无比呢?” “那不是更.”朱棣忽然醒悟了過来。 “你是說,江南士绅会表面上配合,避开朕的锋芒,等朕的兵走了以后,该怎么样怎么样,而且還会继续用软刀子诋毁朕?” 道衍点了点头,說道:“不错,那這种情况,陛下该怎么办呢?” “這個問題,是朕刚才问你的。”朱棣沒有過多掩饰自己情绪,不悦地說道。 道衍也不恼,笑了笑把手指向书案的另一端,上面放了一個巾笥,巾笥裡堆着很多迭的整整齐齐的文稿。 朱棣从巾笥中拿起来文稿,翻看了前几页。 “余曩为僧时,值元季兵乱。年近三十,从愚庵及和尚于径山习禅学,暇则披阅内外典籍,以资才识。因观河南二程先生遗书,及新安晦庵(朱熹)先生语录。” “三先生皆生赵宋,传圣人千载不传之学,可谓间世之英杰,为世之真儒也。三先生因辅名教,惟以攘斥佛、老为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古今共然,奚足怪乎!” “三先生既为斯文宗主,后学之师范,虽曰攘斥佛、老,必当据理至公无私,则人心服焉。三先生因不多探佛书,不知佛之底蕴,一以私意出邪言之辞,枉抑太過,世之人心亦多不平,况宗其学者哉?” 這是一本名为《道余录》的书稿,道衍认为北宋二程(程颢、程颐)、南宋朱熹所构建的理学体系裡,多以一己私意攘斥佛老,于是列举了二程遗书裡的28條,朱熹语录裡的21條,来逐條一一反驳。 朱棣若有所思:“所以你打算用這种方式,从思维上来对抗理学?” “以前是這么想的,不過现在觉得這法子属实上不得台面。”道衍诚实說道。 朱棣笑了笑,說道:“跟不能還嘴的死人辩论,那确实上不得台面。” “不過现在有這個了。” 随着道衍的目光,朱棣看向了被青玉镇纸压在案几上的那封信。 “這是什么?”朱棣好奇地问道。 “這是跟能還嘴的活人辩论,用的东西。” 道衍推开青玉镇纸,抖了抖信纸,目光极为专注。 “陛下可知道,有了這东西,老衲便能把程朱理学這座擎天大厦,挖塌一角。” “這封信上,写了什么?” 朱棣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道衍把信纸递给了朱棣。 朱棣捏着信纸认真看了几息。 随后還给了道衍。 “陛下懂了?” “你看朕像是懂了的样子嗎?”朱棣面色平静的反问。 道衍哈哈大笑,给朱棣详细地解释了一番,這封信的意义。 朱棣沒有太過关注道衍讲解的具体內容,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了這封信能起到的效果。 這是打压江南士绅绝佳的武器! “這封信是谁写的?”朱棣问道。 “姜圣。” 听到這個回答,朱棣的内心毫无波澜,已经不震惊了。 对于姜星火這种天文地理歷史庙堂哲学无一不通的全才,你就当他是仙人就好了,既然不是凡人,凡人有如此表现自然值得震惊,可对方如果在你心目中是仙人,那還有什么好震惊的呢? 朱棣转而关注起了這封信的效果。 “你是說,只要能证明程朱理学坚持的人性论是错了,那么程朱理学這套‘存天理,灭人欲’,便能被系统地推翻?从而在思维层面上,彻底将江南士绅的這套东西,压倒下去?” “正是如此。”道衍捻珠微笑。 随后道衍补充道:“当然,学术之争乃至道统之争,肯定不是一封信就能简单地做到决胜的,程朱理学发展数百年,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轻易撼动的,但這是一個开端.只要有這個开端作为引子,引起人们思维上的怀疑,自然可以起到打击程朱理学的目的。” “不对。”朱棣突然蹙眉說道。 “哪裡不对?” 朱棣捋了捋思路說道:“朕为什么要打击程朱理学呢?” “便是江南士绅们信這一套,可现在终究是朕当皇帝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朕是君父,程朱理学這套东西,朕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不。” 道衍放下了信纸,重新用青玉镇纸压住,转头說道。 “陛下您理解错了。” “打击程朱理学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打压江南士绅阶层,从更高的角度看,江南士绅算個什么东西?充其量不過是臭虫罢了,确实沒法彻底打死,打還会脏了手,可不打就会在你面前晃悠恶心你。” “打压江南士绅阶层只是顺带,打击程朱理学的根本目的,在于集权!” 朱棣皱了皱眉:“集权?” “不错。”道衍朗声說道,“大明的江南士绅阶层,其实是自建炎南渡后形成的、偏居一隅的庙堂、经济、文化集于一身的江南士大夫集团。” “事实上,在晋朝衣冠南渡后,也形成了同样的东西,那便是——门阀!” “无论是门阀,還是士大夫,他们抱团掌握话语权,掌握文化传承,目的都是为了分权,从皇帝的手裡分权!” 朱棣脱口而出。 “王与马,共天下!”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道衍点了点头,随后說道:“那么陛下试想,无论是门阀還是士大夫,到底凭的是什么,能跟皇帝平分天下的权柄呢?” “是军事嗎?” 朱棣摇了摇头。 靖难起兵以来,建文朝的那些文人除了瞎指挥添倒忙,要么就是按着兵书画图当运输大队长,把南军的江淮-德州大营,河南-真定大营這两條补给线,排成一字长蛇阵给他掐头去尾,沒有任何军事上的贡献。 “是骨气嗎?” 江南多好臣,从侯景之乱就已经证明了,排除個例,从整体上看,江南文人有個屁的骨气。 “那是钱财嗎?” 朱棣懒得摇头了,江南士绅有钱,但跟天下的其他地方比,并沒有绝对性的压倒优势。直接說道:“是文化!” “正是如此,就是文化。”道衍笼袖說道,“正是因为门阀、士大夫、士绅掌握了文化,這种在和平时期远远胜過军事、骨气、钱财的东西,他们掌握了话语权,他们甚至敢抹黑皇帝,而皇帝拿他们毫无办法。” 道衍从案几后站起来,在书房内踱步。 “所以說,想要打击江南士绅的话语权,就必须要打掉他们掌握话语权的那套理论——程朱理学!” “当然,也不一定是彻底否定打倒程朱理学,只是說,让程朱理学不再占据彻底的压倒性优势的地位。” “如此一来,江南士绅不就失去了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沒有了這套掌握天下舆论的基础,失去了绝对的话语权,他们就沒有了能威胁皇权的能力。” “如此一来,陛下便可以让各种思维互相博弈、对抗、辩论,从而达到集权的目的。” “這跟带着诸藩和勋贵一起下海,是一样的道理。” 朱棣颔首,他已经明白了道衍的意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再等等。”道衍垂目說道,“单靠這封信,老衲沒有任何把握,還需要姜圣解答老衲更多的問題,老衲只需要弄清楚几個影响程朱理学根基的关键問題,就可以发动第一次对程朱理学的进攻了。” “而且,老衲也需要陛下先用江南士绅的人头,来震慑人心一番。” “手裡有刀,该用就用,干嘛要跟他们公平的讲道理呢?” 朱棣认同了這個說法,旋即问道:“龙虎山的张天师现在就在南京城裡,如果你到时候想挑起舆论,那是否需要道门的帮忙?” “当然需要。” <div style="text-align:center;"> <script>read_xia();</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