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东道主(二) 作者:雁九 沈举人原還当郑氏是個懂事的,转眼见她口风又偏向张老舅爷,不由瞪向郑氏。 郑氏不看沈举人,只拉着张三姐的手摩挲,满脸慈爱道:“瞧這姣花软玉般小娘子,叫人看了直爱到心裡去。” 张三姐一颗芳心本在沈瑾身上,心裡视郑氏为婆婆的,见她這般喜歡自己,却是沒有婆媳缘分,只觉得心中又酸又涩。虽晓得過契到沈家,自己想要嫁沈瑾的奢望就落空,不過她還是忍不住亲近郑氏,满脸羞涩小声道:“不敢当二娘夸赞。” 见她這般纯良乖巧模样,郑氏微怔,随即笑道:“老安人,妾身這裡倒是有個两全其美的法子,只是怕老爷不舍得。” 一时之间,众人都望向郑氏。 郑氏叹气道:“妾身只生养了大哥一個,如今大哥记在大娘名下,妾身倒是孤零零一個人。往后也是孤魂野鬼,连個祭拜的人都沒有。要是有了這样两個女儿,往后妾身身边也能热闹些。” 她這话一說完,就有些冷场。 张老舅爷与张老安人都面露不快,张家好好的嫡女给沈家做养女就罢了,還要给一個妾室做养女? 沈举人倒是有些怜惜郑氏现下名下无子女,觉得這主意倒是不错,可张三姐還罢,认了郑氏为母沒什么;张四姐他可是早有打算,以后要养在外处,多了郑氏這個养母,怕是還要碍手碍脚,便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郑氏只做不见,道:“两位小娘子已是花嫁之年,眼见就要张罗亲事。老安人需静养,老爷又管不得這些琐事,妾身便毛遂自荐为两位小娘子张罗如何?” 听了這话,张老安人与张老舅爷脸色立时回暖。 郑氏当年因照顾老母幼弟,家裡贫寒,方做了妾室,陪嫁寥寥。不過因郑小舅后来接连中举、中进士,外放知县,郑家日子也渐渐過去来。郑老太太已经下世,郑小舅待长姐如母,即便远在千裡之外当官,每年郑氏生辰也不忘打发人来给郑氏請安祝寿。 数年下来,郑氏手头上也小有积蓄。 张三姐、张四姐過契到沈家,总要给预备两副嫁妆。毕竟担着“沈家养女”的名分,要是太寒酸,也让人笑话,要是差不多的,一人也要几百两银子。要是郑氏应了,帮着置办嫁妆,倒真是“两全其美”。 张老安人便笑着說道:“莲娘向来是個仔细人,有你帮着费心,也是她们姊妹福气。” 张老舅爷则是有些着急:“那一千两银子……” 沈举人在旁,眉头又皱起来,刚想开口,便被郑氏笑着打断:“妾身难得求老爷一回,老爷便忍痛割爱,将两個好女儿予了妾身吧” 沈举人轻哼了一声,到底沒有說话。 郑氏便笑着对张老舅爷道:“舅太爷放心,老爷出了大头,剩下那四百两就包在妾身身上。只是可說好了,這两個小娘子既入了我們沈家,可从头发丝儿到脚底都是我們沈家人,往后聘资也好,嫁妆也好,很不同张家相于。” 這本是昨日說好的,张老舅爷忙不迭点头:“理当如此。” 张老安人眼见事成,只觉得舒心,笑着对那张三姐、张四姐道:“還不改口叫娘” 张姐姊妹便起身,对着郑氏重新见礼,连“二”都省了,直接叫“娘”。张三姐叫的心甘情愿,面上也多了孺慕之色;张四姐却是心裡直犯膈应,不過因晓得姐姐与自己的嫁妆要落在郑氏身上,便也甜甜糯糯地唤了两声“娘”。 沈举人虽顺了郑氏的意,沒有再反对此事,可面上依旧有些不痛快。 张老舅爷正惦记银子,便道:“既是說妥了,那银子……” 郑氏一手拉着张三姐,一手把着张四姐,笑道:“舅太爷勿急,等過契手续得了,自然将庄票与了舅太爷。我們老爷的人品,舅爷還信不過。” 张老舅爷见沈举人神色,恐怕他反悔,便催着早些去衙门過契。 郑氏则是看着先前拿来的那两副头面,则有些不好意思:“這两副头面是银鎏金的,戴着鲜亮,却不禁使。你们姊妹收起来,留着赏人。金宝楼這些日子刚进了新鲜样式的嵌宝钗、珍珠手钏丨一会娘带你们去挑。一人先添两套头面戴;衣裳也要添置些,家裡并无鲜亮料子,咱们再去绣坊看看……” 张三姐、张四姐的穿戴确实寒酸些,如此年纪的小年纪,哪裡有不爱美的,两人脸上都添了欢喜。 沈举人与张老安人也沒有不愿的,既做了沈家养女,张姐姊妹总要穿戴起来,方不坠了沈家脸面。况且就算花些银子,以后充到嫁妆裡,也不浪费。 于是,除了张老安人在家外,其他人便都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了。 讲到這裡,郝妈妈歇了一口气。 冬喜见状,立时奉了茶上前。郝妈妈接過,吃了两口,方继续說道:“老爷是用了午食回来了,大哥沒一会儿也回来,来后院陪老安人說话。待听說多了两個姊妹,面上倒是沒有什么欢喜的。老安人還以为大哥看上三姐,好生安慰了两句。约莫将申时,就有二娘身边婢子小梨過来寻老安人救命。說二娘回来了,与老爷在书斋争执,老爷动了手,還要写出妾书。” “大哥与老安人都着急,大哥先行一步,老安人随后也带了老奴等人去了书斋。书斋裡,已是乱成一团。老爷不仅动手打了二娘,连大哥也打了。又叫人传板子,要对大哥行家法。” “老安人忙上前拦着,老爷便指着二娘骂‘毒妇,。老安人追问缘故,老爷却不肯說;又问二娘,二娘也不开口。老安人无法,怕大哥吃亏,便叫大哥扶着二娘先下去。老爷又不肯叫她们走,老安人见事情不对劲,便打发婢子婆子们都出去,叫老奴在门口守着,這才开始追问老爷。” “老爷這才讲了缘故,原来二娘中午同老爷分开后,借着挑首饰的旗号带了张三姐、张四姐两個出去逛,回家时却是一個人。等老爷得了消息,打发人請二娘到书房后,二娘便直接拿了五十两银子,還有两张身契给了老爷。张家两位小娘子已经叫二娘给卖了,老爷這才恼,追问她卖到哪裡去,二娘也不說,才动起手来。” “老安人听了立时傻眼,却是闹不清缘故,怒气冲冲地问二娘。二娘依旧蚌壳嘴,什么也不說。大哥便跪下,說主意是他出的,人是他卖的,不与二娘相于。還說张家门风不正,张家两位小娘子当不得沈家女儿,怕污了门楣。老安人還稀裡糊涂,老爷已是气得跳脚,立时狠踹了大哥一脚,开口骂個不停,又追问三姐、四姐下处。” “大哥就是不說,老安人反应過来,便叫大哥扶了二娘先下去,然后问老爷是不是与两位表外侄女有私,老爷绝口否认,只不住口地咒骂大哥、二娘。老安人将老爷狠骂了一顿。骂得狠了,老爷方不耐烦地道‘自己摸過来的小淫妇,怎睡弄不得?白吃了我家三年饭,只睡三晚還亏了,。老安人气得立时昏厥過去。” “等老奴等听到动静,扶了老安人回去,便听說大哥带二娘出去。老爷使人去问了两句,听說是去城外庄子,便喝骂两声,并沒有叫人去拦。” 讲述完事情经過,郝妈妈啧啧道:“還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這二娘平素看着温温柔柔,待谁都客客气气,从不与人红脸,這下手却是狠辣。张家四姐行事不检点,有了這個下场也不无辜;那张家三姐却是個老实人,平白受累。 沈瑞回来前,已经听长寿說過,晓得郑氏是一個人回来,已经处理了张三姐、张四姐,可听了這详细情景,依旧觉得诧异。 郑氏這般架势,不单单是要处置张氏姊妹,更像是要与沈举人决裂。 “老爷真写出妾文书?”沈瑞想了想,问道。 郝妈妈点头道:“写了,因這個老安人還念叨老爷好几句。毕竟二娘是大哥生母,不管做错了什么,看在大哥面上,都不当出妾。”說到這裡,叹气道:“二娘這次太大胆,郑家又沒人在松江,二娘离了沈家也沒有活路。老爷似也后悔,不過面上過不去,总要過些日子才能松口。” 沈瑞听了,却是不以为意。 郑氏哪裡会沒有活路?有個当官的兄弟,亲生子名下也有产业,自己手中有私房,离了四房只有過的更好的。 只是瞧着郑氏行事,用意颇深。 沈瑾待老安人与沈举人向来恭敬,郑氏在儿子面前揭破沈举人的无耻嘴脸,使得這父子之间添了嫌隙。即便沈瑾为人孝顺,不会去斥责长辈過错;那沈举人知晓儿子晓得自己丑事,心裡還能自在?一来二去,父子之间只会渐行渐 郝妈妈不過怕沈瑞蒙在鼓裡,這几日不小心触到沈举人与老安人火头上,方得空過来报信。该說的說了,便又匆匆忙忙回去。 沈瑞不知为何,想起沈瑾過生日那晚郑氏与沈举人的私语。 估计在那时开始,郑氏便生了离去之心,否则不会短短一晚,就又如此决断。 只是這天下做父母的,多当儿女是命根子,這個郑氏倒是好魄力,真能舍得下沈瑾。這母子二人,真的是去城外庄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