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高飞远走(二) 作者:雁九 沈宅,跨院。 因远行在即,需要准备的事情多,沈瑞便使人往族学請了假,沒有去学裡。沈瑾昨晚就直接回府学,沈瑞都沒来得及与他說离开之事。 “二哥,這些冬衣得带着,可沒有薄夹衣,到换季时怎好?”冬喜带了几個婢子,给沈瑞整理行装,将衣物收拾了一半,为难道。 沈瑞是入了冬后方除服,新缝衣服裡最薄的也是丝绵夹衣,并沒有春秋衫。可现下启程去京城,得腊月底方能到,转年就是开春。 沈瑞笑道:“金银都备足,還怕沒衣裳穿?别忘了将庄票都给收拾出来给长寿,让他去钱庄兑出来。”吩咐完,想到得先去隔壁一趟,便离了跨院。 宗房客房,徐氏也正在提及钱庄。 祝允明看着眼前厚厚一叠庄票,翻了一下,一水千两面值面额,足有百十来张,不由有些傻眼:“姨母,這是多少银子?” “十万两。”徐氏回道。 祝允明虽也出身仕宦之家,打小锦衣玉食长大,可還真是头一回见這么多庄票。也只有苏松富庶之地,钱庄底气足,才有這种大额庄票。 “姨母,這都要兑出来?”祝允明问道。 徐氏点点头道:“我前天使人去钱庄打了招呼,叫那边预备好金子。明早就要启程回苏州,今日就得先取回来。 祝允明听說要兑的是金子,不由松了一口气。 十万两银子,就是六千多斤;真要想要取回来,管拉银子的大车就要先预备七、八辆;兑换成金子,只有六百多斤则便宜许多,一辆马车就够了。不過即便是六百多斤黄金,携带也不方便,稍有不慎露出风声出,說不得就要招来匪患。 想着這一行从苏州過来,除了徐氏身边侍婢妈妈,還有几個书童小厮外,护卫男仆不過六、七人,祝允明便道:“姨母要携了這一大笔金子离开?是不是請沈家安排些人手护送?” 徐氏摇摇头道:“很不必,金子不全带走。你分作两次取了,三千两送到沈家五房,交五房大娘子收讫。剩下七千两运回来,其中五千两交由宗房大老爷收讫,余下两千两直接带這边来。我同這两家已经打好招呼,你只看着将文契收了就好。” 祝允明见徐氏已安排妥当,便带了人离了宗房,尊吩咐行事去。 徐氏坐在罗汉榻上,则有些怔忪。 当年孙氏嫁妆就是她帮着张罗置办,各种产业加起来足有十几万两,另有两万压箱银。 虽說时下有厚嫁之风,可這份嫁妆别說是嫁到举人家,即便是嫁到高门显宦之家,也算丰厚异常。 就是徐氏自己,当年嫁妆除了家具衣物等,大头不過妆田五十顷,压箱子三千两,别院铺面四处,這在自家九姊妹中,已经是第一人。只因自家老父罢相入狱后,同僚中只有寥寥几人肯伸以援手,其中就有自己公爹一個,這才许为姻缘,又给她置了双倍于姊妹的陪嫁。 当年徐氏代孙氏置办嫁妆时,也被孙太爷的大手笔所震,以为孙太爷是顷家嫁女。直到后来管家,她才知晓同孙太爷家财比起来,孙氏嫁妆不能說是九牛一毛,可也只是小头。孙太爷在直隶留下的地产,数倍于此。這也是为何后来徐氏得了遗赠却不敢收下的原因之一。 等孙太爷故去后,依照遗赠,那些产业到了她们夫妻手中,可两人心中多有不安,总觉得亏了孙氏。可又不好明晃晃地往松江送银,银子這东西,有时候多了反而是祸根。 孙氏嫁妆,在松江本以够惹眼,只因族长太爷护着,才沒人打主意。 因這個缘故,大老爷夫妇商议后,便先将孙太爷這份情记下,想着以后等孙氏有了儿女,就回报她儿女身上。正因如此,大老爷才会知晓孙氏托孤之后,明知会影响家中和睦,還定下過继嗣子之事。 孙氏成化八年适沈家,距今三十来年。若是她好好经营的话,嫁妆产业出息攒下十万两银子,也不是难事。 可是据徐氏所得消息,孙氏生前一直在做善事,又信释教,即便自己不曾亲往各大寺院烧香拜佛,每年暗地裡往寺庙庵堂裡送的布施都不是小数,俨然善财童子一般,银子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换做其他人晓得孙氏此举,怕是都要骂一声“败家妇人”,徐氏想到這裡,却只有一叹。 那還是三十多年前,孙氏還养在沈家时。有一年秋天,孙太爷同三太爷去香山郊游,遇到一個大和尚。那大和尚神神叨叨为孙太爷解命,說他“命犯天煞,六亲无靠、四海飘零之命,后又沾宿孽因果,冤魂缠身,难得善终,死后亦无血脉祭拜”。 孙太爷并沒有放在心上,三太爷将大和尚骂走,气恼了半日后,就有些伤心,甚至還在妻儿跟前念叨两回,說等孙氏同沈洲成亲有了次子后過继孙家,省的孙太爷无后人祭拜。這也是老太太同沈洲悔婚后,三太爷那般恼怒的原因之一。 对于自己公公反应,徐氏当时心中還不以为然。僧道之流信口胡诌,哪裡就信得?自家公公也是两榜进士,并不是无知妇人,怎么也信起這些胡话? 直到数年后,孙氏已嫁,孙太爷故去,灵柩送到京城,三太爷哭的险死過去。孙家太爷,是横死在外,正应了当年大和尚的话。 三太爷悲痛不已,就是徐氏同沈沧心裡都不安生。 孙太爷早年本移居京城养老,若非沈家毁婚,也不会再次南下,這因果委实是說不清。 连沈沧夫妇都隐有愧疚,何况三太爷? 三太爷料理完孙太爷后世,大病一场,从夏拖到入冬,一场风寒就谢世了。 孙氏知晓大和尚当年那段话,从她后来往京城的信中,也能看出她晓得孙太爷的真正死因。就是从那时,孙氏开始信上释教,常年在寺院裡布施供奉。 孙氏做尽善事,布施四房,前些年应是为已故孙太爷积功德,好使孙太爷洗清宿怨早入轮回;后十来年当时为了沈瑞平安。 沈瑞是孙太爷外孙,即便不是同姓,也是孙太爷血脉后人。孙氏彼时,父母兄弟具无,成亲十多年才得了独子,可有大和尚那些话在前,诚惶诚恐之心可想而知。 想到這裡,徐氏不禁有叹了一口气。 要是三年前沈瑞沒有熬過去,孙太爷血脉可不是就此断绝? 孙氏虽玲珑心肠,处处都想到,可只這一個疏漏,就差点送断了沈瑞小命。 都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孩子即便不亲近自己,可眼眸清正,言语谦和,当是個好孩子…… 五房内院,上房次间。 看着铺陈了一桌子绫罗,沈瑞无奈道:“婶娘,何必如此劳师动众?离换季還有好几個月,等到了京城再找人缝制便是。” 郭氏摇头道:“以后缝制是以后的,总要先预备些,到时换洗也便宜……” 說到這裡,她顿了顿道:“世人都长了势利眼,敬人先敬衣即便你去的是族中长辈家,有族伯、族伯母看顾,到时也会使人为你们裁剪新衣,并不少了你们穿戴。可你们就算带了金银傍身,在侍郎府执事下人眼中,你们依旧吃穿都用着侍郎府,說不得心中就将你们看成是打秋风的穷亲戚,看轻慢待。” “春秋夹衫,昨晚开始已经叫针线房缝制……夏衣料子家中库房沒有,早上才去绸缎庄寻了来,你挑两匹可心颜色。只剩下半日功夫,怕是缝制不了几套。我叫人将你三哥今年春衫夏衣找了几套出来,都是沒上過身的,也按照瑞哥身量吩咐人改了几套,混在一处,连带着這两天赶制的,也能装满两衣箱。冬衣那裡,幸好有之前添的,应也能装两衣箱,四箱衣裳差不多够一时换洗了。” 郭氏并不是多话的性子,可此时絮絮叨叨,为沈瑞尽数想到。 沈瑞虽觉男人出门只衣服就带着四箱太麻烦,可在郭氏拳拳慈心下,拒绝得话实說不出口,便道:“不過是应景,時間這么赶,沒必要裁新的,三哥像我這么大时的旧衣挑几套就是,倒是累的婶娘费心。” 郭氏听了,莞尔一笑:“你三哥当年的衣裳我都替他收着,可他早年爱艳色,四季衣裳多是大红的。瑞哥若是肯上身,婶子立时叫人去翻来” 沈瑞闻言,忙摆手道:“還是不劳烦婶娘了。” 穿上一身红衫,挂個金项圈,打扮得跟大阿福似的,怎么看怎么傻。沈全如今温文儒雅模样,倒是使人忘了小时福娃模样。 虽說爱穿红的童子少年不少,可能像沈那样不显土气的,還真沒有几個。 针线房妈妈在旁立等着,待沈瑞指了两匹淡素料子后,郭氏便叫人去缝制,又叫人将剩下绸缎抱下去。 又有婆子进来禀事,道是沈全行李都装好,拢共两口箱子,一箱子衣服,一箱子常用物什。 沈瑞在旁听了,却是一怔。 等那婆子下去,沈瑞问道:“婶娘,三哥到了京城,不随我們一起住么?” 要是都往侍郎府去,沒道理郭氏为沈瑞筹划到了,却不管沈全。 郭氏点点头道:“你大哥、二哥都在京中,也置了房宅,你三哥自然要回家住。到时添减衣裳,有你大嫂、二嫂在。就是你這裡,若是在侍郎府有什么不便宜去,也只管去同你大哥大嫂說。” 五房老大、老二因走科举仕途常年在外,前年因祖父丧回来奔丧后曾在松江守孝一年,沈瑞见了几次。老大平和儒雅,老二热情风趣,都是极好相处的人。大嫂是郭氏亲自挑的长媳,性子宽和周全;二嫂蒋氏温和柔顺,是知府蒋升堂侄女,自小养在知府太太身边,当年這门亲事還是孙氏给做的媒。 同素未平生的二房长辈相比,五房几位兄嫂算是熟人。 沈瑞不由心动,凑到郭氏跟前,道:“婶娘,侄儿到了京裡,要是在侍郎府住不惯,能不能也去大哥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