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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别有用心(一)

作者:雁九
贺西盛忙道:“到底有大姐在,儿子能做什么?娘可要冤死儿子了!” 贺老太太神色不单沒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知子莫若母,你莫要想着再糊弄我,以你的好强脾气,若非心虚,岂会连价码就不开,就這样答应与沈家结盟。我之前就說過你,凡事莫要逞强,也莫要算计太過,你快說,還是成心要让人担心死?” 贺西盛這才不再狡辩,脸色灰败,老实跪在地上:“都是儿子目光短浅,只想着此事是沈家的劫难,也是贺家的机会,听闻沈家五房沈琦妻儿归宁途中被绑架,便落井下石了一把,指使人去告了沈家五房的沈琦献妻为质、勾结倭寇……”话未說完,贺老太太的耳光已经落下。 “這叫落井下石?這是诬告,這同杀人何异?”贺老太太气的身上直打颤:“又是在人家遭难的状况下,你還是不是人?” 贺老太太中年守寡,拉扯到几個儿子,性子刚强,也喜歡性子爽利的女子。這沈家五房太太郭氏,丈夫病弱,自己嫁過去就支撑起一個房头,教育出来几個好儿子,贺老太太每次见了都要真心夸一夸。那是良善人家,才有子孙福报,沒想到自己儿子這般狠辣,为了一個松江姓之争,竟然用了這样下作狠毒手段。 “都是老婆子的错!”贺老太太不禁老泪纵横:“是老婆子打小告诉你上进上进,莫要让人欺负,凡事能争第一莫要做第二,竟是将你教得沒了人心!” 贺老太太哭的伤心,贺西盛生怕老人家气出個好歹来,忙叩道:“娘,儿子已经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 事已至此,贺老太太摸着手中佛珠,哽咽道:“你瞧着状元公可是沒成算的?在松江沈家诸房,五房不显,可五房长子是京官,要是传到他耳中,就是不死不休之事。你這不是求财,你這是找死!” 贺西盛心下一颤,忙道:“娘放心,告那人得了赏银沒几日就醉酒掉河裡沒了。” 贺老太太数着佛书的手一顿,好一会儿才对着佛像跪下,闭上眼睛道:“又添了一桩罪孽,佛祖在上,要是报应,都报到我這沒教好儿子的老婆子身上吧。” 贺西盛既是孝子,哪裡听得了這個,忙叩道:“佛祖佛祖,方才那句不算,求佛祖保佑我娘长命百岁,我定当修路搭桥,以赎己身罪孽。” 贺老太太面对佛像,再也不看儿子一眼,只转动念珠,嘴唇微动。 贺西盛不敢再激怒老太太,带着几分担心下去了。 当初事情做完,贺西盛不是不悔,只是一时脑热,担心沈家京城靠山多,随意脱罪,才将沈家五房也拉下水,并不是真的盼着沈家被抄家灭族,而是想着借此让沈家元气大伤,即便逃過一劫也让出仕的几位沈家子弟有了污点,省得以后齐头并进,将贺家越落越远。他对着亲娘說自己目光短浅,可实际上他看的不是松江的良田与铺面,而是十年、二十年后沈贺两家的格局,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可是百年沈家,哪裡是說倒就倒的,就算這次倒了,只要有读书种子在,就又东山再起的资本,反观贺家,真的能扛得住沈家知晓真相后的报复嗎? 贺西盛自己心裡也沒底,心中悔恨越重。 贺家宗房老宅,正房。 贺氏换下外出的大衣服,换上家常半新不旧的褙子,旁边一個妈妈站着回话:“太太,今儿一早,老奴就坐着马车過去客栈接玲二奶奶母子,可玲二奶奶客客气气只說让老奴代谢太太,为了避嫌,就不過来打扰太太了。” 贺氏本就为娘家的事情的心烦,听了這话不由恼了,重重撂下茶碗,道:“瞧瞧,這是怨上我了!谁還求着她過来不成,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既不怕整日裡在客栈裡抛头露面,那就随她!” 那妈妈面带踌躇道:“既是老爷吩咐接人,那老爷那边?” 贺氏冷笑道:“我這不是去接了,既不来,還怪我不成?就是让外人评理,也沒有族伯母上赶着求着族侄媳妇家来的。她既不知好歹,不稀罕宗房庇护,那就让她在外头熬着好了……” 正說着,沈海撩开帘子进来,听了個尾音,道:“熬什么?” 那回话的妈妈忙退了下去,贺氏起身道:“還不是玲哥儿媳妇,八成是恼了我們接人晚了,不肯過来。” 沈海皱眉道:“三房那边還沒有动静?” 贺氏讥笑道:“這大半月,老爷可见三房的人露過面?之前就有话传出来,說三房要往广州府看铺子去,要是妾身沒猜错,多半已经走了。” 沈海不由目瞪口呆:“怎么会?松江可是根基所在,三房之前虽损失了些,可還剩下庄子、铺面呢?” “若是不出事,拿着房契地契,也不损失什么;要是出事,失了庄子铺面,总归是人還在。到底是买卖人,這份精明可是别的房头比不了的。”贺氏因這些日子丈夫贬低娘家那头,心裡也憋着火气,逮着沈家能說嘴的,便有些收不住:“却是心肠狠了些,玲哥儿十来岁就在铺子裡,做牛做马了十来年,說舍就舍了,竟是丝毫不念骨肉情分……” 沈海被絮叨得心烦意乱,起身道:“好了,瞎說什么,或许只是三房胆子小,躲在家裡沒出门罢了,我前面還有事找沈理,你早点歇着吧……”說吧,脚步匆匆而去。 贺氏看着丈夫的背影冷笑,目光中带了鄙视,還說三房胆小,這也是個顶胆小的,之前靠着老父亲,后来靠着长子,自己其实就是個优柔寡断的窝囊废,要不是次子嫡长孙都牵扯其中,說不定第一個跑的就是他。 沈海步履匆匆走到前院,却沒有去客院,而是去了书房。 书桌上,有长孙做的文章,還有次子被官差抓走那日落下的折扇,沈海摩挲着,长吁短叹,平添了几分忧心。 之前因听闻沈贺两家结盟生出的好心情都沒了,沈海本就不是個有主意的人,之前有沈理在觉得安心,刚才听了妻子的话,觉得三房举家南下,对危险来临预感更敏锐,或许才是正确選擇。只是他到底是一族之长,還有儿孙牵扯到其中,不能像三房那样随意,只能继续担心受怕。 想到這裡,沈海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客房中,沈理与沈瑞隔着桌子对坐。沈理拿着一本账册,翻看几页,递给沈瑞。 沈瑞接過看了,上面倒是记载的详细,某年某月什么名目收银子多少两、某年某月什么案子勒索事主多少两、某年某月纳星之喜收某家多少礼金,等等种类繁多。 這其中有的能辩白過去,有的却是贪污受贿的罪证。按照《大明律》,不单单是官职保不住,性命也未必能保全。這不是别的,正是贺北盛为了给他哥哥提高說话筹码对沈瑞透口风的那本秘账。只是沒有想到,素来精明的贺西盛并沒有用這個来与沈家谈條件,而是痛快地给了沈理。 沈瑞合上账本,就见沈理面露犹豫,便道:“六哥是在想贺西盛的用意?” 沈理冷哼道:“還能有什么用意?不過是想要让沈家打個头阵罢了,弄倒了赵显忠贺家跟着解除了威胁;弄不倒赵显忠,也不干贺家的事。都到了這個时候,還满肚子的算计,贺家也不過如此了。我想的是如何用這本账册,有些拿不定主意。” 沈理自打中举,就出门在外,或是求学或是为京官,与贺西盛還是头一回打交道;沈瑞却是见识過贺西盛的手段,那真是人前儒雅君子,人后一肚子计谋,一环接一环,算计孙氏的嫁妆产业是第一遭,算计三房财产是第二遭,都是幕后筹划,半点不是不沾身。沈瑞丝毫不敢小瞧贺西盛,看着手中账本若有所思,道:“贺二老爷既早就有了后手,叫人盯着知府衙门,那想必对于几位族兄之事也有所了解,今日却是半点不提,這是什么缘故?” 同提供赵显忠贪污的证据比起来,提供沈家几位子弟在监狱的消息,不是更能卖人情给沈家嗎?這么不费力气就示好的行为,贺西盛怎么给忘了? 沈瑞想到一個可能,握着账册的手不由一紧。 沈玲的罪名,是被倭寇上岸后受害铺面老板们咬出来的;沈珺与沈琦两個的罪名,却是都有人出后衙门才抓人的。毕竟這两人的罪名,太過牵强,并沒有实打实有结交倭寇的证据,并不像沈玲那样确是招待過两位闽地商人,身上背负嫌疑。 只是出两人的人,因为衙门那边瞒的紧,沈家并沒有查出是谁。之前因为怀疑沈家有内鬼,所以他们都关注重点都在“内鬼”身上,只当是他故意将宗房老宅的消息泄露出去,才让知府衙门那边有借口安排人出抓人。 现下想想,赵显忠并不像個胆大的,像那样明显伪造证据、经不住推敲的事他不会去做。如此一来,便真正有個往衙门出状告沈珺、沈琦的人。 沈珠那裡,已经被吓破胆,能說的都說了,显然并不清楚此事。 可真有一個或两個小民,不畏惧知府衙门威严,敢主动前往且状告松江姓的沈家?又对沈家内情熟知一二,能安排人做到這一点的,似乎正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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