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别有用心(四) 作者:雁九 不管郭氏如何愤怒,她自己也晓得此事后续還要指望沈理安排。★ ★不管是寻找宁王逆乱的证据,如何证明沈家清白,還有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钦差,只有沈理有身份又有能力出面应对。 郭氏沉思片刻,让沈理稍坐,自己起身往裡间去。 不過盏茶功夫,郭氏出来,手中捧着個锦匣出来,打开来裡面半匣子地契、房契,推到沈理面前:“六哥儿,不管是寻找证据還是找人,都要花银子,也不知钦差秉性如何。五房的家底尽在這裡,婶子晓得你会尽力而为,只是這世道能花银子解决的就是小事,人情大過天,能不欠就不欠的好,省得以后你难处。能保一個是一個,儿子婶子救,儿媳妇孙子婶子也想救!” 沈理忙道:“全哥儿已经留了银子出来,婶娘快收回去,哪裡就至于如此?” “同性命比起来,這些浮财算什么?瑛哥儿已经出仕,俸禄不多,也养活了妻儿;全哥最是活络,以后即便科举无望,也能寻一门安生立业的事做;即是尚沒分家,如何用這些银钱就是我說了算。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赵显忠那裡,只要他肯改口不再攀咬沈家,我也宁愿将家财都给了他。”郭氏心中既有定夺,就不肯再改主意:“更不要說你们要查的是一地藩王,证据岂是那么好找的?既沒有外人在,婶子就說句不中听话的话,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捏造证据来冤枉我們,我們却要老老实实找到证据才能指正他们?” 沈理也不是顽固不化的腐儒,自是听出郭氏话中之意。虽說如此有违君子之道,可既在官场历练十几年,沈理不能說面厚心黑,性子也圆滑许多。 “婶娘放心,侄儿晓得当怎么做了。”沈理這次沒有拒绝郭氏的锦匣,一是面对即将到来的钦差,或许真的需要银钱打点;二是要派人往太湖、南昌一代打探消息,也所费不少;三就是为了让郭氏安心,反正這不是五房一個房头的事,当然不会真的耗尽五房家财。 郭氏神色稍安,看了看因赶路劳乏小脸瘦了一圈的沈瑞,带了几分心疼道:“也辛苦瑞哥儿,小小年岁,跟着千裡奔波。” “婶娘放心,侄儿這是长個儿才抽條,如今一顿两碗饭,体重比在京中還重两、三斤。”沈瑞见状,忙劝慰道。 郭氏点点头:“如此就好,你六哥這些日子且忙,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因将到饭时,郭氏晓得宗房已经预备了席面,就沒有再虚留沈理、沈瑞,亲送出来,再三嘱咐沈理:“不拘什么消息,得了就让人告诉婶娘一声,总比沒头沒脑胡思乱想要好。”又对沈瑞道:“婶娘之前看不上瑾哥儿,可這一路下来,他言行做派也都在眼中,并不是心机深的孩子。你要心中有数,乐意亲近就亲近,不乐意也莫要撕破面皮,說不得以后也是一门助力。” 沈理与沈瑞双双应了,才离了五房,回宗房去了。 宗房這裡,贺氏看着沈瑾,越看越喜歡。要不是同族,加上沒有闺女,她都想要招沈瑾做姑爷。如果与娘家沒有交恶,她少不得要琢磨琢磨哪個侄女合适,好让肥水不流外人田,可眼下既是与娘家交恶,自然也不乐意便宜了贺家,只有唏嘘。至于之前鄙视沈瑾庶出身份,对于孙氏教养庶长子不以为然之事,早在沈瑾中了状元后,就被她抛到脑后。 等到沈理与沈瑞回来,贺氏又不由自主在心中比较沈瑾与沈瑞两個。 不過是相差四岁,一個已经是状元,一個不過是秀才,自是分出高低来了。至于二房守孝不守孝之事,在贺氏看来不過是借口,毕竟乡试时二房大老爷還沒有病故,并不影响沈瑞下场,多半是为了遮羞,才借了侍疾的借口沒有下场。再想起两人的生母,虽一個是妻,一個是妾,可身为嫡妻的不過是個商户女,娘家又是绝户头;做了妾的倒是出自书香门第,现在還有舅舅在外做官。细细讲究起来,這沈瑾出身并不亚于沈瑞。 徐氏那年到松江择嗣子,言行气度都高出贺氏一大截,使得贺氏少不得自惭形愧;等到沈珏病故,贺氏更是听不得京城二房,将徐氏与沈瑞都恨上。眼下对比沈瑾、沈瑞兄弟,贺氏却能在心中嗤笑一下徐氏的“有眼无珠”,更盼着沈瑞陷入对庶兄弟的羡慕嫉妒,越来越沒出息才好。 沈瑾看着沈理、沈瑞回来,一肚子的话要說,可碍于贺氏還在,便不由自主地望向贺氏,正好看到贺氏对沈瑞的恶意满满。這般狰狞神色,同之前的慈爱截然不同。沈瑾不免不快,可想到沈珏之死,知道這是横在二房与宗房之间难解的疙瘩。沈瑞虽說无辜,也不免被宗房迁怒。 這般想着,沈瑾便不想在宗房留了,连带着沈瑞都想要带走,省得在這裡受委屈。只是這些话他无需对贺氏說,還要与沈理商量才好。 贺氏少不得问沈理两句沈鸿夫妇如何的话,沈理不冷不热的答了。贺氏自觉地沒滋味,借口下去催促席面,讪讪离去。 “海大伯怎么不在?”沈理道。 沈瑾回道:“好像是什么人找,急匆匆去了,說午饭在外头用。” 沈理点了点头,這個时候找沈海的只有衙门裡那位小吏,不知道知府衙门那边是不是又有新消息出来。 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远,沈瑾红了眼圈,起身作揖道:“小弟辜负了六族兄所托,沒有将鸿大叔与婶子送回去……鸿大叔這些日子越来越不好,小张大夫說怕是要预备起来了……” 虽說刚才亲眼目睹沈鸿的孱弱,可沈理与沈瑞听了這消息依旧惊呆。毕竟方才郭氏神色镇定,丝毫看不出哀切绝望之色。 “婶娘也晓得了?”沈瑞问道。 沈瑾点点头:“嗯,正是如此,婶娘才不许停船休整,让速回松江来……” 速回松江,自然是要“叶落归根”,省得病故在外头。 屋子裡气氛越发凝重,沈瑞想着郭氏慈爱与刚强,心裡直发酸。 沈理则想得要多一点,沈瑛如今品级虽不高,却是在通政司,天子近臣;不過守制是人子之责,逃避不了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說不得正好避开现在的皇权与内阁之争。只有沈琦那裡,即便侥幸逃脱牢狱之灾,可有父丧压着,怕是下半辈子也不好過。 眼见沈理、沈瑞无人责怪自己,沈瑾還是难受。要是他能立场坚定,說不得眼下就是另外一個局面。 知府衙门前街,茶楼大厅。 临窗角落裡,坐着两個客人,寻常儒生装扮,叫了几份茶点,一边吃茶,一边听旁边客人闲聊。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换了常服的王守仁与张永两個。 因王守仁在松江小住過,会說几句松江话,因此冒充本地客人,倒是并不显眼。 就听邻桌一個老翁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沈家是大族不假,可鲜少有欺负百姓之事,如今的人,却是为了银钱信口开河,都丧了良心啊。” 同桌一個年轻儒生不忿道:“苍蝇不盯无缝的蛋,难道谁還会白白冤枉他们不成?就算诬告一個,還能诬告三個?不過是老天有眼,做坏事漏了痕迹,這才是恶人有恶报。百十来條人命,就是拿整個沈家来填,也是应当应份!” 那老翁使劲拍了下年轻儒生的后脑勺:“臭小子,浑說什么?钦差還沒下来断案,你就给沈家定罪了?” 那年轻儒生不自在道:“祖父有话好好說,君子动手不动口。如今說沈家不是的又不是孙儿一個,别人說的,孙儿作甚說不得?” 那老翁正色道:“我不管旁人,反正你說不得!要是沒有沈家,你我祖孙两個早沒了性命。沈家是我們陈家的恩人,别人能忘恩负义,我們陈家不能!” 年轻儒生好奇道:“怎么之前沒听祖父提起過?沈家与我們家有什么恩惠?” 老翁道:“你忘了,前几年刚回松江时,我曾带你去扫墓?” 年轻儒生点点头道:“孙儿记得,祖父說那位孙恭人,早年曾经救過孙儿。” 老翁点点头,陷入回忆道:“那就是咱们祖孙两個的大恩人,是沈家四房大太太。那年你才三岁,生了重病,你姑妈远嫁,咱们在松江别无亲族,我将家中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可還是沒有将你的病治好。药铺赶人,我抱着你在路過哭,想着实在不行就找個地方爷孙两個一道去了算了。正好孙恭人路過,停车问我是怎么回事,知晓了你生病,二话不說就叫人去医馆抓药,又拿了银子安置我們。等你病好了,听說我要带你去投奔你姑母,便又叫人送了五十两银子做仪程。我原本想着,等你出息了再来回报恩人,却不想老天无眼,恩人這么早就去了。” 年轻儒生满脸羞惭道:“是孙儿不是,再也不人云亦云。沈家既有孙恭人這样的善人,又先后出了两位状元公,怎么会是别人口中鱼肉乡裡之人?” 老翁欣慰地点了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家不過是树大招风,才遭了别人的嫉。只是自古以来邪不胜正,总有水落石出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