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六章 掺沙子 作者:塞外流云 从道台衙门出来,雨已经停了,刘光斗瞥了一眼等候亲兵牵马過来的封耀祖,也不急着上轿,挥手屛退了前来迎接的下人,這才轻声问道:“易道宪真有能力为二千义勇配备火枪?” 封耀祖打了個酒嗝,转過身道:“看来刘大人不仅是对元奇团练不了解,对咱们這位新道宪也不了解.....。”說着他压低声音道:“元奇团练一万团勇全部装备的是西洋火枪,要不如何能够一战收复定海?還有,虎门炮台四百多门西洋火炮也是易道宪采办的。” 元奇团练居然全部配备的是西洋火枪?刘光斗還是头一次听闻,闻言不由恍然大悟,难怪元奇团练只训练半年時間就能如此厉害,原来是依仗西洋火器,也不怪易知足要避嫌,半晌他才长叹一声,道:“元奇可真是有钱。” “那是当然,大清第一号钱庄,還能缺了银子?”封耀祖道:“刘大人若是想升官发财,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升官发财谁不想?刘光斗心裡登时热烘烘的,当即拱手道:“招募训练义勇,還要多多仰仗封将军。” “刘大人何必客气。”封耀祖笑道:“道宪不是說了,咱们如今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飞不了我,也迸不了你,自当同舟共济,精诚协作。” 小东门内,长生桥。 严世宽从道衙出来后径直就回转到长生桥北端马姚街的一栋宅院,這是他来上海后盘下的一处宅子,出入方便且安静,而且距离天官牌坊街的福康盛钱庄也不远。 一进院子,严小妹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道:“怎的冒着那么大的雨回来了,大掌柜沒留饭?” “他的应酬上海那些官员。”严世宽說着便道:“赶紧的,弄些吃的来,饿死了。” “先去拿些点心来,再沏壶热茶。”严小妹吩咐完之后,便问道:“大掌柜有变化沒有?” “有甚的变化。”严世宽說着取了一支雪茄叼上,不愿意多說,今儿见易知足,两人闲侃的時間不短,但对方却一句也沒提及小妹,這让他心裡隐隐有些不安,這一晃就是四年,小妹都二十了,他這当哥子的哪有不急之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易知足一直也沒订亲,也不知道那家伙心裡是怎么想的?抽空的探探口风,這么下去可不是事,老爷子每次来信也总会提及這事,弄的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信。 见他似乎闷闷不乐,严小妹关切的道:“不会是一见面就被大掌柜训斥了罢?” 严世宽白了她一眼,挥手将丫鬟小厮屛退,這才开口道:“父亲上次来信,說是你一年沒回广州了,甚是想念,要不.......回广州一趟?正好可以搭乘快船。” 什么意思?严小妹一张俏脸随即沉了下来,易知足一来上海,就让她回广州,這是不想他两人见面?难道......?想到這裡,她语气平淡的道:“大掌柜成亲了?” “想什么呢?”严世宽道:“大掌柜成亲必然轰动一时,能瞒得了谁?” “那五哥是什么意思?” “大掌柜如今已经不是昔日西关的易家三少了,也不只是元奇大掌柜,如今是正经八百的四品道员,還袭着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严世宽缓声說道:“不出意外的话,還会升,二品甚至是一品大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可以不要名分。”严小妹想都沒想便脱口道:“打去年回广州,我就想明白了,我不在意名分。” 严世宽沉声道:“可父亲在意,我也在意......而且大掌柜也很是为难。” “大掌柜为难什么?”严小妹不解的道:“我不在乎名分,大掌柜有什么为难的?” “大掌柜对咱们严家有大恩。”严世宽沉声道:“纳你为妾,人家如何看大掌柜,挟恩图报,乘人之危?再說,你五哥我与大掌柜又是自小的挚交......。” “這干五哥何事?”严小妹道:“谁不知道你与大掌柜的交情,难不成還会有人因为這事背后說五哥的闲话不成。”略微一顿,他接着道:“再說了,做妾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谁会大张旗鼓宣扬不成?” 见她一副铁了心的架势,严世宽一阵无语,半晌才长叹道:“五哥明日帮你探探口风。” “不用五哥帮忙,我自己去。”严小妹道:“我又不是找不着道台衙门。” “别胡闹。”严世宽轻声呵斥道:“大掌柜這几日正忙着交接呢。” 上海县衙。 一进书房,刘光斗就吩咐道:“請董先生過来。”随即又道:“沏壶茶来。” 待的下人送来火盆奉上热茶,董千秋才缓步而来,进的房间,他先看了一眼刘光斗的脸色,這才上前见礼,含笑道:“东翁可是试探出了结果?” “先生請坐。”刘光斗很是亲热的道:“元奇团练倒是沒来,不過,易大人却愿意出前出枪出人帮着招募组建二千义勇.....。”将情况简约的說了一遍,他才道:“這可谓是意外之喜。” 董千秋听的很仔细,略微沉吟,他才缓缓开口道:“易大人年纪虽然不大,却已执掌元奇四年,如此慷慨,怕是英夷进犯上海的可能较大,东翁需要仔细权衡。” 听的這话,刘光斗缓缓的点了点头,這话有道理,易知足是行商出身,显然不会沒来由的慷慨,必定是预料到英夷有再次进犯上海的可能,否则不会如此大方。 见他不吭声,董千秋接着道:“风险不小,但机会更大。若是能够凭借這二千义勇守住上海县城,东翁必定高升。” “二千训练有素,配备西洋火枪的义勇,守得住上海嗎?”刘光斗喃喃說道,象是询问,又象是在自问。 房间裡安静了半晌,董千秋才缓声道:“這二千义勇若能及得上元奇团练之战力,机会倒是比风险大。”略微一顿,他才接着道:“上海并非兵家必争之地,英夷已经洗劫過一次,即便再次进犯,多半也是为筹集粮草,不会大举来犯,如此,這二千义勇配合绿营完全能够守住上海县城,這对东翁来說,是大功一件。 退一万步說,英夷再次大举来犯,亦可着义勇顽强抵抗,兵力悬殊,血战不敌,就算县城失陷,朝廷也不至于降罪,况且,這城裡還有易大人在,林部堂断然不会坐视上海不管,易大人本人也不会坐以待毙。 再则,易大人說的不错,上海积极整兵备战,严阵以待,英夷未必前来进犯,沿海防备空虚的城池多的是,英夷沒必要徒增伤亡。总的来說,在下窃以为,机会远远大于风险,东翁尽可放手一搏,毕竟机会难得。” 刘光斗点了点头,定下心来,略微沉吟,他才道:“易大人办理交接缺乏人手,還劳烦先生明日去道衙协助一二,另则,易大人对于义勇的要求很高,对年龄、身高、出身等等都有一定的要求,還得草拟一份招募义勇的告示,此事宜早不宜迟......。” 次日一早,休假的三班衙役纷纷提前结束休假,赶到县衙点卯,一個上午,盖着鲜红大印的招募义勇的告示就在上海的各大小码头、街道、路口张贴开来,登时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县衙大张旗鼓的招募义勇为那般?自然是英夷有可能卷土重来,春节安静祥和的气氛立时就被這一纸告示搅的荡然无存,阖城士绅商贾百姓对此议论纷纷,有踊跃去报应募的,也有不少人盘算着开年了去乡下避避风头,城裡大小商贾更是人心慌乱,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世道乱。 道衙裡,易知足正忙着指挥下人更改布置签押房,交接的事情,他只是走個過场,查库对账,核对文案等一应具体事宜都由师爷和下面书吏操办,他只须最后画押便是,他若是亲力亲为,因为不熟悉,反而可能出事。 正忙着,李旺进来禀报道:“严掌柜来了。” “他倒是来的殷勤。”易知足道:“带他去书房。”說着便踱了出去。 严世宽快步走进书房,一见面就笑道:“大掌柜還真是雷厉风行.,昨日到任,今日這招募义勇的告示就出来了,难不成,英夷還真会再次进犯上海?” 招募义勇的告示就张贴出来了?易知足也有些意外,他還真沒料到這刘光斗办事效率如此之高,昨晚才說,今儿上午就贴出了招募义勇告示,他笑了笑,递過一支雪茄,道:“人心惶惶,不正好便于你行事。” “那倒是,利用這机会,上海分行可以迅速的抢占市场。”严世宽說着点燃雪茄,抽了一口,才道:“不完全是为了分行着想吧?” 易知足不接這茬,却道:“分行尽快开张,同时,将我上任的事情散播出去,以便稳定人心。” 严世宽一皱眉头,道:“稳定了人心,可不利于咱们分行。” “孰轻孰重,你掂量不清?”易知足斜了他一眼,道:“上次英夷破城,你吞并的還不够?” “還有三十余家实力雄厚的钱庄還在强撑着。”严世宽试探着道:“能不能稍稍缓上几日?” “三日内挂牌开张。”易知足道:“以后元奇的实力,要一统上海的钱业,不是什么难事,别因小失大。” 严世宽正容說道:“谨尊大掌柜谕令,三日内挂牌开张。” 略微沉吟,易知足才道:“招募义勇這事,你如何看?” 严世宽不以为意的道:“只招募二千义勇,估摸着英夷再度来犯的可能不大,大掌柜应该是防范于未然。” 易知足磕了磕烟灰,道:“别說废话。” 废话?严世宽一楞,琢磨了下才试探着道:“招募义勇是县衙出面,大掌柜是想掺沙子?” 易知足笑了笑,道:“咱们可沒有为他人做嫁衣的习惯,从学徒中挑选一些符合條件的送进去。” “万一走漏了风声怎么办?” “走漏风声?”易知足盯着他道:“元奇学徒第一條要求就是嘴严口紧,你是怎么挑的学徒?還有,元奇在上海就那么沒吸引力?学徒不以进元奇为荣?還是元奇上海分行太容易进了?” “大掌柜别恼,在下也就顺嘴一說。”严世宽讪笑着道:“大掌柜放心,這事保证办的妥妥当当。” “這還差不多。”易知足說着站起身,道:“先去忙吧。” 严世宽站起身却沒挪步,见這情形,易知足道:‘有事就說,什么时候变的婆婆妈妈了?” 略微犹豫,严世宽才有些为难的道:“小妹吵着要来见您,昨儿就要去接你,我死活才拦下来。” 易知足听的一笑,“选個地方,晚上我請她吃饭。” 见他如此爽快,严世宽心裡一松,道:“還选什么地方,我在长生桥附近买了栋宅子,不算小,要不,就家宴罢。” “行。”易知足无所谓的道:“下午四点来接我。” 下午四点,严世宽准时赶到道衙,易知足换了一身便服出来,严世宽左看右看,才道:“昨日還沒留意,你辫子什么时候那么粗了?” “假的。”易知足說着一笑,“走罢。” 出了衙门,严世宽道:“在小东门附近,有一段距离,要不要坐轿或者坐船?” 易知足摆了摆手,道:“时辰還早,走走,顺道也看看這上海城。” 上海县城远不及广州,城裡几乎沒有什么通衢大道,街道大多不宽阔,严世宽带着他在大街小弄间穿行,边走边道:“长生桥在方浜之上,上海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城内河浜密布,一大特色就是河浜多,桥多,大大小小有六七十座桥,城裡交通,是乘船的居多,素有“有舟无车泽国”之称。” 一路穿過几條河浜,见的河水浑浊,河面不时還能看到一些污秽之物,易知足忍不住暗暗摇头,很明显,城裡沒有修下水道,用水排水都是直接往河浜裡排,這可真够糟糕的,日后开埠,改建的耗费怕是不会比修建新城少。(未完待续。)爱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