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变色龙才是政治的徽章(4K4)
夜幕降临,今日的伦敦1号,阿普斯利宅邸灯火通明。
虽然在不列颠,沒有人的名字比威灵顿公爵亚瑟·韦尔斯利的名字更为响亮,但是今日参与宴会的人数却不算太多。
或许是因为公爵邀請的人数比较少,又或者是大伙儿都在忙着在和這位因为反对议会改革法案而下台的前首相划清界限,总而言之,与偌大宴会厅相比,参加宴会的人数稍显冷清了。
亚瑟站在窗前观望着被夜色染成一片漆黑的雨点,指头大小的雨点把路边灯光砸的摇摇晃晃。
他望着路上一個孤零零的行人迈過路灯,靴子踩在水坑裡,溅起一片泥点,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看不见尽头的雨幕裡。
红魔鬼就站在亚瑟的身后,红魔鬼低声细语:“亚瑟,看见了嗎?在下雨天的时候,就连影子都会缺席。所以,如果你不想被抛弃,就請记得一直行走在阳光裡。
你何必来趟這個浑水呢,你在辉格党那边的名望也正处于上升期,這时候与威灵顿挂上关系对伱可沒有什么好处。伦敦警务情报局的局长职务,难道還换不来你的心嗎?”
亚瑟听到這话,只是瞥了红魔鬼一眼:“我只是来吃個饭而已,阿加雷斯,你又何必那么多心?”
“是這样嗎?”红魔鬼挑眉道:“你要知道,你今天的行为可能会对你未来十年的经历造成影响,不是每個人都拥有容人的肚量,尤其是对于重回阔别三十年执政位置的辉格党。”
亚瑟只是念道:“如果只是谋求一個位置,你可以一條道走到底。但如果是想要做成一件事情,那就需要平衡好各方的关系。不列颠不是法兰西,所以不存在哪一派下台后就会被挫骨扬灰。哪怕是在法兰西,被挫骨扬灰的派系用不了多久也会卷土重来的,這個時間可能是十年,又或者是二十年,但绝不会因为某個人說我不喜歡,他不喜歡的东西就会消失在世界上,哪怕是上帝也不行。上帝如此憎恶魔鬼,但是阿加雷斯,你现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红魔鬼听到這话,只是轻轻一笑:“好吧,亚瑟,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就不劝你了。但是請注意,你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玩死了。很多人就是因为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等到回過头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
說来你可能不信,上帝那個老东西对人类最大的爱,就是赋予了你们這帮愚昧的虫子平等去死的权利。不管是最虔诚的信徒,還是最离经叛道的无神论者,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這非常的公平。”
语罢,红魔鬼便化成了一汪泡影,消失在了大厅裡。
等到亚瑟回過神来时,低头才发现自己握在手裡的红酒杯已经不见了。
他摇头道:“說了半天,還不是为了骗点吃的?统帅三十一個恶魔军团的地狱公爵也就只有這么点出息了。”
亚瑟话音刚落,一直在餐桌旁打量着供各位宾客充饥解闷的餐前甜点的大仲马也绕了回来。
而陪伴在大仲马身边的则是手上缠着纱布、几天前還打算阴谋绑架大仲马回国的维多克。
维多克领着大仲马来到亚瑟身边,压低嗓音开口道:“走吧,我已经提前同塔列朗先生知会過了,他愿意见一见你们。”
亚瑟点了点头,他与维多克一边相伴行着,一边询问着:“一会儿有沒有什么要注意的?”
维多克想了想,开口道:“塔列朗先生平时還是挺随和的,但是唯独有一点,他不喜歡别人提到他那條瘸腿。不過你就算提了,只要不是运用富有攻击性的言语,而是以开玩笑的语气打趣,塔列朗先生通常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大仲马闻言撇嘴道:“我估计路易十六、罗伯斯庇尔、拿破仑、路易十八他们当年都是這么认为的。”
维多克站在娱乐室的门外,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拍了拍大仲马的肩膀:“行了,亚历山大,一群死人罢了,谈他们做什么?但是你得明白,塔列朗先生现在還活着。而且我必须得說句公道话,你是個年轻人,所以你并沒有经历過那個年代,同你提到的這几個人相比,塔列朗先生明显好相处多了。”
语罢,维多克便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去介绍道:“阁下,仲马先生和黑斯廷斯先生前来拜访。”
亚瑟站在门口向裡面观望,他本以为這帮纵横欧洲的大人物肯定是在端着红酒杯谈些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然而娱乐室裡的景象却让他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只看见几個老头儿围坐在牌桌前打着扑克,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的衣装服饰各個一顶一的华贵,换上老头衫简直和上辈子在公园见到的下棋老头沒什么两样。
塔列朗抬起头看了眼,随后甩出一张J,开口道:“进来坐吧,只是取消一张通缉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年轻的时候還沒被政府通缉過呢?维多克,我和你不是也一样嗎?”
维多克听到這话,尴尬的老脸一红,他纠正道:“阁下,我早就改邪归正了,我现在是一名法兰西的良好公民。”
塔列朗一边打量着牌桌,一边开口道:“良好公民可干不好警察的工作,更别提保安部了。”
维多克听得满脸是汗,他恭维道:“阁下,我不是您這样有智慧的人,所以您還是别为难我了,你和仲马先生以及黑斯廷斯先生慢慢聊。”
语罢,维多克便轻轻将门带上,然后跑到外面抽烟去了。
塔列朗失去了一個目标,很快便将视线转移到了大仲马的身上。
他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凳子道:“坐下吧,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身体好,但是大可不必在我這個老头子面前炫耀。”
大仲马看起来有些执拗,虽然他答应了亚瑟要和塔列朗好好谈谈,但是临到跟前了,心裡的疙瘩却怎么也放不下。
毕竟法兰西共和国的崩塌,少不了塔列朗的一份功劳。
当然了,与之相应的,拿破仑的败亡也一样。
亚瑟看他這副模样,只是摇了摇头,随后将自己的這位朋友按在了板凳上坐好,他无奈笑道:“阁下,您别见怪,法兰西共和主义者嘛,您应该知道的。”
塔列朗闻言只是笑了笑:“沒什么,亚历山大這做派简直跟他父亲一样。不過我得說一句,亚历山大,我不喜歡你父亲,但是我暂时還不讨厌你。”
大仲马本来不想和塔列朗說话,可听到這裡,他忍不住转過头来问道:“为什么?”
塔列朗又打出一对5:“我向来认为不能信任一個在30岁前不是共和分子的人,也不应该信任一個在30岁以后仍然是共和分子的人。你现在属于前者,而你的父亲属于后者。”
亚历山大回味着這句话,他问道:“這……這又是为什么?”
亚瑟闻言,只是开口替塔列朗补充道:“因为在三十岁之前不是共和分子的人沒有良心,而在三十岁之后却依然是共和分子的人则沒有脑子。”
塔列朗闻言,止不住哈哈大笑,他冲着牌桌上的老朋友们开口道:“看嘛,我就說了,良好公民是当不好警察的。”
大仲马听到這话,忍不住皱眉冲着亚瑟问道:“那你有良心嗎?”
亚瑟听到這话,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他只是冷静回击道:“亚历山大,钓鱼执法是我的活儿。你想加入苏格兰场嗎?”
塔列朗被他俩逗得连手裡的扑克都放下了,他开口道:“本来维多克和我說他在苏格兰场发现了一個人才的时候,我第一時間想起的是富歇那個既沒有良心也沒有感情的混蛋,但是现在看来,你和富歇简直一点都不一样。
如果换作是富歇的话,估计早就把亚历山大這個胖小子绑了同我們私下交易了。不過不像富歇也挺好的,毕竟不列颠和法兰西的情况不一样,說不定你這样的家伙在這裡混的能比他更好。”
一旁的朋友们闻言起哄道:“年轻人,你今天的运气可真不错啊!咱们的塔列朗先生截止到目前为止,预言的成功率可是百分之一百,他說拿破仑要垮台,拿破仑就垮台了,他說罗伯斯庇尔成不了事,果然罗伯斯庇尔就掉了脑袋。塔列朗,你年轻的时候做過主教,這些事情是不是上帝告诉你的?”
塔列朗闻言也打趣道:“当然了,就是上帝告诉我的。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年他们选我当教长的时候,我就警告過他们:你们迟早会后悔的!那时候大伙儿都以为我是在吓唬他们,现在他们可知道厉害了。”
朋友们闻言也调笑道:“是嗎?那你和上帝說话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言呢?”
塔列朗哈哈大笑道:“当然是西班牙语了。你们难道不记得查理五世的那句话了嗎?和上帝交流我說西班牙语,和女人說意大利语,和男人說法语,和我的马說德语。”
亚瑟闻言,又补充道:“和魔鬼交流就沒那么麻烦,不管是英语、法语還是德语,您只要說人话就好。”
亚瑟這句话刚一出口,顿时又引起了哄堂大笑。
虽然亚瑟也不知道這群人为什么要笑,他只是在陈述一個事实而已,然而却总是被人当成了玩笑。
靠在娱乐室牌桌上吃糖豆的阿加雷斯听到這话,只是开口道:“你不說人话其实也行,我和猴子照样能交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承认自己是猴子的话。”
亚瑟瞥了他一眼,正想說话呢,坐在他身边的大仲马终于憋不住了。
他开口道:“我想问一個問題。”
塔列朗挑眉道:“說吧,我既然愿意见你,就不怕和你谈問題。我這辈子到处都是問題,也不多你這一個問題了。不過,我猜你要问的无非就是那几個,我为什么要出卖拿破仑,或者是我为什么反叛共和国?這些事情,我其实嘴巴都說的要起皮了,你是打算问哪一個?”
“如果您愿意回答的话,我两個都愿意听听。”
塔列朗一只手架在牌桌上叹了口气:“本来今天宴会,我還想說点开心的。但是你既然执意要听,那我就告诉你吧。
關於共和国,我在1792年就已经表述過了——旧的君主信仰崩溃了,但新的自由理念却未被广泛接受,我看到法国将会陷入一片血海之中,那是一個沒有公正,只有暴力的野兽时代。
事实也证明了我的看法,我可以很严肃的对你說,你能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是因为坐在你面前的是塔列朗。如果现在坐在這儿的是罗伯斯庇尔,你的脑袋這时候已经搬家了。”
大仲马皱眉道:“我是個共和主义者。”
“喔,是嗎?”
塔列朗笑道:“丹东、马拉、布裡索、埃贝尔、德穆兰等等,這些人全都是共和主义者,乃至于罗伯斯庇尔本人,也被送上了断头台。你不喜歡我,是因为我反对他们這么胡乱杀人嗎?”
大仲马听到這话,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我觉得以您的能力,或许可以纠正他们。”
塔列朗只是摇头:“或许你還是太高估我了,我向来觉得当作出抉择、站在一方的时候,首先要明白适合我們的這一方是否足以让我們取得胜利,沒有這样的保证,参与进去就是发疯。而那個时候,很显然大伙儿都在发疯,无论你参与进哪一方都是在自取灭亡。”
“所以這就是你在那段時間跑到国外的原因?”
“当然。”
“那后来你背叛拿破仑又怎么解释?”
塔列朗听到這话,只是开口道:“我沒有背叛拿破仑,而是拿破仑背叛了法兰西,我警告過他不要发起对俄罗斯的远征,但是他却执意要這么做,把整個法兰西民族带向灭亡。既然如此,我提前给法兰西的全体民众找好后路难道有什么問題嗎?
拿破仑给法国留下了成群的孤儿、寡妇,崩溃的国家财政,凋敝的国内经济,而我至少在维也纳会议上替法兰西争取到了不割地、不赔款、不归還之前掠夺来战利品的投降條件。我本来是不想這么向人邀功的,但是亚历山大,如果你非要說拿破仑给法兰西带来多大的利益,我不同意。
但你是個年轻人,所以我不怪你,因为你沒有经历過那個动荡时期。過去這半個世纪,声称能够拯救法兰西的人我见過太多了。但是他们最终为法兰西带来了什么,你真的有认真思考過嗎?
那三十年,到处都充斥着反复无常,到处都是名目繁多的道义,然而那些道义背后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残酷杀戮生涯。饿死的民众沒人管,阵亡的士兵家属领不到抚恤金,城市的街道上长满了野草,总是打仗却沒有人真正胜利。
那三十年,法国总是被各种人以各种理由拯救,我早已经习惯了。但是好在那個时代已经過去,不過,亚历山大,接下来你的這句话很重要,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你难道打算告诉我,你准备要成为下一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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