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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困兽犹斗(4K4)

作者:趋时
第283章困兽犹斗(4K4)

  “嗯……”

  亚瑟听到格莱斯顿居然能问出這话来,不由得有些不知道說什么好。

  或许是因为他在伦敦大学接受教育的原因,在大学期间,亚瑟沒事的时候就经常会去参加边沁先生举办的公开演讲。

  而杰裡米·边沁作为一名正儿八经的牛津大学毕业生,他在演讲中除了会谈到他专精的法学领域以外,這位脾气率直到有些古怪的老顽童也经常会毫不留情的抨击几句他的母校。

  就是从边沁的口中,亚瑟才建立起了对這個时代牛津教育的基本印象。

  作为英国最古老的两所大学之一,牛津大学保留着相当浓厚的贵族与宗教属性,正如所有的欧洲教会大学所做的那样,牛津与剑桥都相当重视古典文学教育,或者更精确地說,他们非常重视古希腊与古罗马古典文学教育。至于不列颠本土的英语文学,则理所当然的被视为穷人文学,不被他们纳入教学范围。

  除此之外,作为由教士们建立的大学,牛津和剑桥還保留有许多古老又呆滞的风俗。比如說,每個入学的学生都必须在宣誓国教信仰的《三十九條信纲》上签名,否则将不被允许入学。

  虽然這個传承到今天已经越来越流于形式化的仪式已经沒有多大的意义了,但是类似的一些教條到几近僵硬的规矩,以及生硬死板的校内上下级关系,却催生出了无数恶劣风气。

  教授们对学生呼来喝去,高年级霸凌低年级,而在重重压力与相对富足的家庭條件的加持之下,自然也就催生了牛津校园酗酒成风、嫖妓成瘾、暴力横行的校园风气。

  在边沁的嘴裡,牛津培养出来的学生只有四种。

  第一种是如他這样始终不肯融入并咬牙坚持到底的叛逆分子,這样的人虽然毕业于牛津,但是却以此为耻,牛津教育带给他们的除了一些知识以外就是赋予了他们无限的反抗精神。

  第二种则是如拜伦勋爵那样的家伙,他们虽然同样富有反抗精神并同样厌恶牛津,但是在牛津的长時間学习還是让他们沾染上了牛津的恶劣风气。但与一般牛津人不同的是,他们并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行为,并以自身的行为怒斥牛津教育理念的虚伪。拜伦勋爵生前那一连串离谱至极的花边新闻,以及那一颗颗女士破碎的心,就是对這位十九世纪英国嬉皮士生活作风的最好說明。

  第三种则是大部分牛津毕业生的常态,他们表面上仿佛接受了牛津的理念,在念诵《三十九條信纲》的时候,再沒有人比他们更大声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不過是逢场作戏而已。

  在公开场合时,這些牛津的模范生们会一個個表现的道貌岸然,仿佛世上再沒有人比他们更光辉正派的了。

  但每逢夜幕降临,牛津镇上喧闹的啤酒馆和繁盛的娼妓产业已经說明了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在私下沒人的时候,他们玩的比拜伦勋爵還要花哨些,只不過他们不会在嘴上提及。而他们最终也会把這個习惯带到他们家族涉及的各行各业以及牛津剑桥毕业生云集的议会裡。

  至于第四种,按照边沁先生的說法,這种人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天真的傻子,他们真的被牛津大学裡的各种格言、各项條例与所谓的古老传统给骗了過去,他们是最恭敬、虔诚的信徒,也是最好学、最上进的学生。他们经受住了牛津不良风气的考验。他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只不過說到這裡时,边沁先生很遗憾的表示,至少他在牛津求学时,還未曾见過這第四种人,這种人仅仅是存活在他的想象之中。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边沁的影响,当亚瑟第一次听见格莱斯顿的作风时,他难免会怀疑這小子是不是真的如传闻所說的那样毫无毛病。

  不過他转念一想,甚至就连伦敦大学都能诞生出埃尔德這样的奇行种,牛津偶尔招到個神经病好像也不是什么小概率。

  况且牛津已经培养了一個像纽曼牧师這样的怪人,再多一個正派先生格莱斯顿实在不足为奇。

  亚瑟打量着格莱斯顿的表情,但看了一会儿,他始终沒有从对方的微表情裡读出半点欺骗的意思。

  既然对方真的不明白,亚瑟也只能耐性的给他慢慢解释,毕竟苏格兰场今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服务好這些前来进行道德劝导的虔诚绅士了。虽然罗万厅长沒有派他出去接客,但是有人找上门了,亚瑟還是不介意单独提供几项高质量服务的。

  亚瑟开口道:“所谓暗娼指的是那些并不在固定地点和公开揽客的相关工作者,這裡面包括了长期受到包养的情妇,也包括了那些并不是长期以此为生,而是偶尔做一笔买卖的女士。這些女士们的衣装打扮与普通妇女几乎沒有区别,她们甚至也结了婚,有自己的工作、丈夫和孩子。

  一般来說,想要辨认出她们是否从事相关生意是极为困难的,只有那些经验最为丰富的老手才能看得懂她们临时起意的暗示,這或许是一個撩裙子的挑逗动作、一個暗示的眼神、又或者是并不算太直接的诱惑性话语。

  在大部分情况下,這些女士们都拥有一個或者几個长期的稳定客户,他们的交易范围不大、关系也保持的十分隐秘,所以对苏格兰场来說,要想查出她们的具体数量是十分困难的。

  我們只有派出最老道的探员循着伦敦的各处街道碰运气,如果正巧撞上某位女士刚好失去了一位稳定客户,又或者让她感觉到我們的探员是一個值得发展的对象,那我們說不定就能幸运的得手了。”

  格莱斯顿问道:“得手的意思是指被她发展了嗎?”

  亚瑟喝到嘴裡的茶水還沒咽下去,听到這话差点直接喷在对方的脸上,他平心静气的咽下红茶,抽出手帕擦干嘴角:“格莱斯顿先生,我指的是苏格兰场的暗娼统计数据加一。我不认为对于一般警员来說,他们能够拿出多少闲钱去干這些事情。”

  格莱斯顿又问道:“那您的意思是,高级警官们就可以嗎?”

  亚瑟盯着格莱斯顿那副认真的表情,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与這位政治上似乎還未开窍的愣头青交流了。不過至少就目前来看,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托利党的那些具有保守倾向的大佬们会支持這個年轻人了。

  不管是按照西方标准還是东方标准,這家伙的道德观念都是足够纯真的,這确实会很招教士们的喜歡。

  亚瑟转而开口道:“好吧,格莱斯顿先生,如果您真是想要追根溯源的话。我就直說了,单论花费的话,高级警官们的薪水确实足以应付這一支出。足够高额的回报,這也是为什么妓女数量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想想吧,如今在伦敦,大部分女工的年收入都是在25-30镑左右,然而按照苏格兰场的统计,一個落入风尘的普通流莺的接客单价通常可以达到1先令。因此,即便是那些要被妓院抽水四到五成的女士,也可以做到年入80-100镑,而那些條件较好的女士,甚至可以在這個基础上翻倍。

  您应该也知道目前伦敦的正常收入水平是多少,一位备受尊重的成熟技工也就只能拿到100镑,一位铁路公司的高级职员年收入是60-80镑。而我作为苏格兰场的警司,我的全年职务收入是150镑。在這样的财富诱惑下,再经過一些相关人士的不道德诱导,她们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到了后面也便愈发不可收拾。

  我听說您很久以前就在对她们做劝诫工作,所以您或许也从她们的口中知道,一旦做了這行是不可能回头的。从苏格兰场对過去逮捕的总共3103名妓女的审讯结果来看,其中有1773人完全沒受過教育,1237人能够识别二十六個字母、会一些基本的读写,89人接受過家庭教师的辅导,只有8人完整念過女性文法学校。

  所以,她们当中的绝大部分只能去做纺织女工或者家庭女佣。但是您或许不知道,工厂主与家庭雇主对于雇员的過往经历极为看重,所以一旦被他们发现受雇者曾经有過這方面的经历,她们是不可能得到任何一份工作的。我觉得,這或许也就是您在做道德劝导时,一直失败的原因所在了。”

  格莱斯顿听到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有些痛苦,他叹了口气道:“唉……我想不出什么能够反驳您的理由。黑斯廷斯先生,我不得不承认,或许是之前我对苏格兰场的印象有些先入为主了。现在听您這么一說,或许我之前听說的现象只是少数。”

  亚瑟从格莱斯顿的话头裡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你之前听說什么了?”

  一旁的纽曼牧师听到這话,替他解释道:“威廉之前和我說,他在伦敦街头走访的时候,有人同他抱怨過‘如果妓女同警察争吵,那她就必死无疑了’,而且持有這样說法的风尘女子似乎還挺多的。而且我在忏悔室坐堂的时候,也曾经听到過类似的說法,如果她们不向警察又或者治安官行贿,那她们就会被带走接受调查。”

  亚瑟听到這话,顿时摸清了格莱斯顿的活动区域,原来他以为格莱斯顿顶多是在菲欧娜的地盘上转悠,但现在看来,這小子闲着沒事做的时候肯定也沒少往霍利威尔大街和莱斯特广场那片飘。

  鉴于面前這位年轻的先生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当选议员,亚瑟只能仔细斟酌了一下,随后谨慎的开口道:“我不否认苏格兰场内部存在這样的现象,敲诈妓院、迫使站街女行贿,又或者强迫她们提供免費服务,类似的情况时有发生。因此苏格兰场每隔一段時間就会清退、起诉一些被发现存在违规现象的警官。

  但是我也不得不强调,你们听到的话也未必全都是真实可靠的。虽然她们做生意的行为在法律界限上规定的十分模糊,我們不能直接宣判此类行为违反,但是根据《流浪法》的规定,警官们有义务也必须管制她们拉客和勾引行人的行为。而且她们当中有不少人做的不仅仅是出卖身体的生意,其中還夹杂有相当部分的抢劫、偷窃和暴力袭击乃至于杀死嫖客的行为。

  而我們起诉這些女士和她们合作者的时候,多数都是以這些罪名起诉的。正因如此,所以你明白的,苏格兰场与這些女士们的关系向来很糟糕。”

  一旁坐在窗台上的红魔鬼听了這话禁不住哈哈大笑,他甩着尾巴问道:“喔,我亲爱的亚瑟,伱說這话的时候难道不害臊嗎?全伦敦,不,全不列颠,难道還有人比你和這些女士们合作程度更高的嗎?而且我看你们的关系還挺要好的,至少你沒向她们索贿,也沒有要求她们免費服务不是嗎?你可是给了钱呢,总额高达六百镑!”

  亚瑟瞥了眼阴阳怪气的红魔鬼,平心静气的笑着說道:“那么现在,格莱斯顿先生,您還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嗎?”

  格莱斯顿今天本来是想好好地谴责一下苏格兰场,但是這個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却被苏格兰场详实的数据统计与亚瑟半真半假的话术给绕晕了。

  他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不,黑斯廷斯先生,我觉得您說的很好。或许我将来還会有問題,但是现在已经沒有了。”

  他站起身准备出门,纽曼看他要走,也一同站了起来。

  但是還未等出去,纽曼又回头看了亚瑟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事情很难开口。

  亚瑟瞧出了他心中的疑虑,轻声问了句:“纽曼先生,您是碰上什么麻烦了嗎?”

  纽曼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犹豫了一下,又忽然笑了笑:“亚瑟,你說的很好。能够听到如此实际又富有逻辑的论断,总是令人感到欣喜的。這让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我上次和你见面时,你和我說的那些话。你劝我停止反罗伯特·皮尔运动,因为那对牛津的教士们沒有任何好处。那时候我還以为你只是在替你的引路人皮尔回护,但是现在回头看,或许你是对的。

  辉格党的主张比托利党更加可怕,他们对信仰的蔑视程度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正在拒绝神,也在拒绝与神订下的道德约束。正如你說的那样,普通警官可沒有多少余钱花在眷顾流莺上。到底要从多少人身上流淌出多少罪恶,才能够供养起這片地狱的温床呢?亚瑟,我已经看见了,我用我无光的眼眸看见了,他们,想要凌驾于神之上。”

  纽曼的话音落下,他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与格莱斯顿走了出去,只留下一脸平静的亚瑟坐在办公桌后。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盯着纽曼离去的地方,嘴中喃喃道:“听起来不大对啊,教士们想要干点什么嗎?”

  阿加雷斯听到這话,只是轻轻旋开放在亚瑟桌上的糖罐,拈起一块方糖放进嘴裡:“困兽尚且要斗上一斗,更何况是神的仆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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