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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疫病之源

作者:趋时
第312章疫病之源

  伦敦霍尔本,格雷维尔街,伦敦免費全科医院。

  如果只是初见,面前的這间不過几個门面大小的红砖房真的很难被人认为是医院,以它规模很容易便让人认为它是一個路边随处可见的私人小门诊。

  但门诊虽小,但却五脏俱全,最难能可贵的是,自从1828年创立以来,伦敦免費全科医院一直致力于为伦敦的穷人们提供免費医疗服务。

  而說到這家医院创办的契机,就不得不提到目前正兼任伦敦大学医学院教授的威廉·马斯登医生了。

  1828年一個寒冷的冬季,马斯登先生在霍尔本的圣安德鲁教堂的台阶上发现了一個因疾病和饥饿垂死的女孩。触动了恻隐之心的马斯登先生见状抱起女孩,希望能从附近的一家医院寻求帮助。

  但是由于支付不起医药费,沒有一家医院愿意接收她,而女孩也因为错過了最佳救济時間,最终在两天后死去。

  這件事直接撕裂了马斯登先生的心,为了防止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马斯登先生便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在发现女孩的霍尔本地区创办了這样一所医院。

  由于缺乏药品、人手和稳定收入,這家医院的运营一直举步维艰。

  不過当伦敦大学得知了它的存在后,一直致力于功利主义原则的伦敦大学校董会很快便向马斯登先生伸出了橄榄枝,如今這所医院已经正式与伦敦大学医学院建立教学联系,成为了附属于他们的教学医院之一。

  而获得大批实习医生和大学资金支持的伦敦免費全科医院情况也迅速好转,算算時間,今年已经是它在伦敦运营的第三個年头了。

  虽然這家医院主要是与伦敦大学医学院的学生联系紧密,但类似亚瑟這样其他学院的学生也经常来到這家医院看病。

  虽然他们不能像是那些真正的穷人一样获得全额免費,但是這裡低廉的医疗价格比起伦敦其他医院還是颇具性价比。

  亚瑟靠在医院前台的柜子上,而坐在他身边的正是马斯登先生。

  作为一名医生,他本来有着不错的前景和一定的积蓄,称得上优秀的年收入,一份皇家医院的体面工作,不论从那個角度看,他都是中等阶级绅士裡足够体面的那一批。

  但是为了维持這家医院的运转,他不止卖掉了自己的马车、辞退了两個仆人,甚至现在也只能和妻子以及两個孩子挤在霍尔本的一個两居室小公寓裡。

  亚瑟望着诊所裡互相搀扶着进进出出的穷人们,還有一张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大学实习医生,他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开口问道:“马斯登先生,好久不见了,最近医院的情况怎么样?”

  马斯登看样子刚刚做完一场手术,他的额前爬满了汗珠,甚至袖子上還沾满了清晰可见的血迹。

  他抬手抹了把汗,不是很在乎形象的猛灌了一大口茶水:“比起以前要好一些。有赖于布鲁厄姆先生……呃,或许现在应该叫勋爵阁下比较好。总而言之,由于他出任大法官,今年伦敦大学的捐款比起往年要多了不少,顺带着医学院捉襟见肘的教学资金也变得充裕了。所以学院今年给教学医院的拨款支持也直接翻了個番。不過虽然药品短缺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你也知道的,這也只够我們勉强维持着,伦敦的穷人实在是太多了。”

  亚瑟听到這话,他握着汤匙搅动着茶杯,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红魔鬼见状,不由皱紧了眉头,阿加雷斯警告道:“亚瑟,别管闲事。”

  但亚瑟显然是不听劝的,他抬起手伸进怀裡夹出一张一百五十镑的崭新支票放在了柜台上:“這個,您先收下吧。”

  马斯登又灌了口茶,他拿起支票看了一眼:“這是什么……一百五十镑?是校董会让你把明年上半年的钱捎過来了嗎?”

  亚瑟只是笑了笑:“算是吧。反正原本我也打算把這钱捐给学校的,我猜校董会拿到手之后,多半也会把這钱转给您。所以,何必那么麻烦呢,我直接带给您還方便了。”

  “這是你的捐款?”

  马斯登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眼亚瑟的装扮,他斟酌了一下,终究還是把那钱推了回去:“亚瑟,伱是第一批毕业生裡最优秀的,這事儿我听好多教授都提過。但是你现在的事业也是刚刚起步,我虽然不反对你多投身于公益事业,但是你才工作沒几年,這些钱应该是你全部的积蓄了吧?”

  亚瑟只是摆了摆手,他拍了拍自己绑着绷带的胳膊打趣道:“您這么說可就有些小瞧我了,這一百五十镑都是拿這條胳膊换的,我的储蓄金可是一分钱都沒动呢。只是我觉得,這一百五十镑是带血的钱,所以它也应该用在带血的地方。我找来找去,您的医院或许是整個伦敦最合适的地方了。”

  马斯登听到這话,本想继续劝說。

  但亚瑟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劝了:“马斯登先生,您的良心留着怜悯穷人就足够了。一位苏格兰场的警司怎么也不该成为您怜悯的对象。我现在捐助一点善款,也不過是给自己找條后路罢了。如果哪一天我流落街头了,您可不要用缺乏药品的原因把我给拒收了。”

  马斯登听到這话大笑道:“得了,亚瑟。上帝不会眼睁睁的看你沦落到那样的境地,而我的医院也永远不会拒收穷人。你设立的這两個條件都是不成立的。”

  但收了亚瑟的钱,马斯登总归有些過意不去,向来是行动派的他指着亚瑟的胳膊开口问道:“我来给你看看吧。說实话,虽然我自认是個全科医生,但我最拿手的還是外科。我向你保证,我从前還在皇家海军的伤兵救护所干過一段時間,這种外伤沒有人比我更在行。”

  亚瑟当然不可能答应马斯登,他的這点诈伤小伎俩绝对逃不過這位老医生的法眼。

  “我這伤不算严重,您今天把我带来的那位朋友好好看看就行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再给他出具一份诊断证明。今天有人通知了贝特莱姆皇家医院,如果您這裡不能给他出具健康证明的话,他恐怕就真的得被抓进去了。”

  “贝特莱姆皇家医院嗎……”

  马斯登听到這個医院,顿时明白了亚瑟为什么会来找他。

  成立于1247年的贝特莱姆皇家医院是全世界最早收治精神病的专业机构,而在它成立的初期,它其实并不是一家医院,而是修道院。

  而在那個时候,不列颠也沒有精神病的概念,人们一般把精神病人称为恶魔附身者。

  从這個名称就能看出贝特莱姆到底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它的患者,捆绑、鞭笞、殴打都是他们常用的驱魔手段。

  其中的一部分女性患者甚至会遭到严刑逼供,而一旦她们承认自己是女巫后,等待她们的将是火刑架。

  而贝特莱姆的這种恶劣疗法几乎一直延续到19世纪初期,直到那位亚瑟喜爱的社会讽刺漫画家克鲁克香克先生将贝特莱姆医学内患者的悲惨遭遇付诸画笔后,不列颠的社会各界才开始注意到這個問題。

  只不過,虽然臭名昭著的贝特莱姆皇家医院已经进行了数次大规模整改,体罚惩戒等伤害性行为也逐步改良。但是由于精神医学迟迟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直到今天他们都還在沿用着许多变向虐待病人的疗法。

  而在经過他们的‘精心’治疗后,虽然疯子不一定会变回正常人,但是正常人多半会变成疯子。

  這也是亚瑟在得知惠斯通有可能被扭送贝特莱姆医院后,便火急火燎的跑到這裡找马斯登开具精神健康证明的原因。

  明明只需要一把手枪就能治好惠斯通的社会恐惧症,实在是犯不着对他动大刑。

  马斯登对于贝特莱姆医院的粗暴疗法向来颇有微词,此时亚瑟一开口,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恕我直言,把精神病人送去那裡完全得不到救助。我从前参观過那裡,他们把病人绑在一個吊在天花板的椅子上,然后再以每分钟100转的速度进行旋转,還美其名曰‘旋转疗法’。但是我除了看见病人从椅子上下来后不断呕吐以外,我沒有感觉到這产生任何疗效。

  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让病人变得安静,好让自己的日子能够過得清闲一点。更别提那裡還有把病患弄到马戏团上演畸形秀的前科了。首先,您的朋友目前非常健康,其次,就算他真的存在一定的精神障碍,也不应该送去贝特莱姆医院接受治疗。”

  语罢,马斯登几乎沒有多做犹豫,他立马掏出纸笔开具证明:“刚刚我抽空去看了看您的朋友,他看起来或许是有一些忧郁的症状,但是症状不算严重,一次乡村度假或许会有助于改善他的精神状况。如果他的情况之后依旧沒有好转,你可以把他送回我這裡,我会找找看看有沒有办法能帮助到他。”

  亚瑟从马斯登的手裡接過诊断书,又抬头扫了眼在隔壁房间接受诊断的惠斯通,长舒了一口气道:“真是万分感谢您的帮助,他算是逃過一劫。”

  解决了当务之急,亚瑟也终于有机会和马斯登闲聊:“现在布鲁厄姆勋爵出任大法官,医疗卫生领域的事务也是交在他的手裡负责。下周我正好要去大法官厅参加一個会议,正好能当面见到他。您這裡有沒有什么话是需要我帮您過去的?我记得您从前不就是一直在抱怨斑疹伤寒和黄热病的频繁爆发嗎?”

  马斯登听到這只是摇头:“亚瑟,伤寒和黄热病不是增加拨款就能根除的。關於這些流行病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在进行研究。前段時間我也和查德威克先生聊過這個事,你应该认识他吧?就是那個边沁先生的秘书,如今在大法官厅辅佐布鲁厄姆勋爵做事的年轻人。”

  亚瑟微微点头:“我和他见過一面,他来過一次苏格兰场。”

  马斯登开口道:“查德威克先生前不久接受布鲁厄姆勋爵的委派,负责筹备建立济贫法委员会。而這個委员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调查不列颠各地贫困民众的生活状况。他们汇总统计了19世纪以来不列颠的几次流行病大爆发,统计数据发现全国每年死于几项特种疾病的十几万人中,有一半以上居住于城市区域。而疫病大流行也大多数集中于几個工业大城,乡村一般很少受到波及。

  有意思的是,這与我的流行病研究结论是一样的,我认为這些流行病是滋生于污秽的城市环境当中,以瘴气的形式进行传播。你在伦敦生活也有几年了,每当大雨到来的时候,各处街道上流淌的污秽物到底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你应该心知肚明。

  而且不止是伦敦,伯明翰、利物浦、曼彻斯特也是一样的。我在曼彻斯特住過一段時間,在曼彻斯特的议会街上,三百八十個居民只有一個公用厕所,它位于一條狭窄的通道上,臭气熏天,危害四邻。這种环境当然会成为滋生疾病的肥沃土壤。

  据查德威克先生說,他们今年派出去统计数据的教区官员有不少都在那些贫民区染病,有两個到东区调查的倒霉蛋更是不幸感染伤寒沒几天就病逝了。就像是华兹华斯的诗句說的那样:工厂打破了乡间平静的生活,烟尘玷污了往日清澈的河水和丰饶的土地。我們生活在這样的污水威尼斯之中,怎么可能健康的活下去呢?”

  亚瑟对于马斯登的话也颇有同感,他开口道:“我也一直存在着這方面的担心。我主管過一段時間的东区治安,我們的警员也有很多在那裡患病甚至病逝的。虽然這事儿一直沒有拿到明面上說,但是抚恤金在苏格兰场全年支出中的所占比例其实并不算低。不過万幸的是,现如今大法官厅好像是真的打算在這方面做出点事情了。”

  马斯登听到這话只是叹了口气道:“但是……怎么說呢?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坏事。關於改善卫生條件方面,议会裡好像吵得很凶,大法官厅内部也存在分歧。具体是为什么,查德威克先生也不愿意過多透露,所以我也不知道最后卫生改革能推动到什么样的地步。”

  作为一名医生,马斯登对政治的关心不多,但是亚瑟却从他的话裡猜到了分歧的根本原因。

  自从1215年《大宪章》颁布以来,反对权威专制、尊重個人自由一直就是不列颠社会中的最重要传统。而威灵顿公爵這种代表强权的标志性人物也才刚刚倒台,大家伙儿现在满脑子裡装的全是伸张自由权利這种事情。

  如果谁想要全面的对卫生健康领域实行步调统一的管制,那么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裱起来当靶子打。

  政客们向来都是爱惜自己羽毛的,况且哈裡森议员的事情刚发生不久,谁也不打算在這個时候挑头。

  亚瑟正琢磨着该怎么同马斯登解释這裡面的曲折,在他恍神的工夫,一個戴着破毡帽、穿着麻布衫、手裡掐着個药瓶、面黄肌瘦的病人拖着他的露了一根脚趾的鞋子摇摇晃晃的从亚瑟的身边闪過。

  他的肩膀和亚瑟轻轻的撞了一下,病人一個趔趄直接摔倒在地。

  亚瑟见状,赶忙俯下身子打算搀他起来:“先生,你沒事吧?”

  病人捂着自己的肚子颤颤巍巍的摘下帽子,勉强的笑了笑冲着亚瑟致歉道:“抱……抱歉,先生,我……我今天吐了好几次,饭也吃不下去,身上……实在是沒力气。”

  亚瑟听了這话,从兜裡摸出枚硬币塞进他的手裡:“街角有家面包店,我做学生的时候经常去那裡买东西,他们家的面包份量還是挺足的,您多少吃点东西补充点力气吧。”

  病人听到這话,只是摇了摇头,将那枚硬币又塞了回去:“先生,我是個有工作的体面人,几個小鬼都靠着我养活呢。等這病好了,我們很快就会富裕起来的。很感谢您的善心,但是這钱還是留给需要的人吧。再见了,祝您今天好心情。”

  亚瑟见状,倒也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转過身子正想和马斯登再聊几句,岂料還不等他开口,便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他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那人已经倒在了诊所外的砖道上,他的头磕在墙上豁开了一條大口子,鲜血正顺着他的脑袋越過面颊渗进街道的砖缝裡与泥灰融为一体。

  马斯登见状一個健步冲了出去,還连声吩咐学徒们道:“先生,您沒事吧?!约翰,马克,你们赶快把病人扶回休息室!霍恩,你去给他准备一点容易入口的蜂蜜水和面包!”

  亚瑟也想跟出去看看情况,但是還不等他迈步,红魔鬼忽然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亚瑟疑惑道:“阿加雷斯?”

  红魔鬼一言不发,他泛着红光的眼睛就像是一台录像机,将无数画面汇入亚瑟的脑海裡。

  那是一個挤满了人的舞厅,他仿佛看见了在舞厅裡乐呵呵跳舞的海涅与大仲马。

  音乐作响,小丑登台,今天的表演依旧是那么有趣。

  但就像是一瞬之间,花瓶裡的玫瑰凋零,光线也黯淡了下来。

  脸上涂满白粉的小丑舞步忽的一停,他双腿一软轰然跪地,神情也显得呆滞了下来。

  戴在他脸上的面具缓缓滑落,面具下,是一张已经青紫的脸。

  笑声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惊叫声。

  马戏团成员一個接一個的倒下,舞台几乎被血液染红,就脸亚瑟的视线也被這些血模糊了。

  在血色的画面中,一辆辆马车呼啸而出,他们就像是行军中的蚁群,将這些狂欢者从舞场送往医院。马车上装满了尸体,沒有人会想到,不久前他们還在舞台上酣畅淋漓的挥洒着自己的热情,只有依旧穿在身上的狂欢服装能够给予他们說明。

  亚瑟的身体僵在了原地:“這……這是怎么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唯一给予他回应的是耳边魔鬼的低吟。

  “亚瑟,我說了,不要管闲事。如果你非要管的话,那就准备好吧。因为巴尔的爪牙……正在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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