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慧眼如炬的黑斯廷斯
利物浦的夜晚,万裡无云,星斗漫天。
紧邻着码头的旅馆裡,亚瑟推开窗户,感受着自爱尔兰海刮来的咸腥海风。
码头挤满了从世界各地云集此处的商船,虽然已经是夜晚时分,但是這些船上依旧点着煤油灯。
关在船上不得下地的水手们手裡举着啤酒杯,一边大骂着港务局提供的价格昂贵但却质量欠佳的伙食,一边抱怨着不列颠的议会不干人事。
陆地近在眼前,然而他们却不得不被锁在充满汗臭味和呕吐味的船舱裡继续待上四十天。
或许是由于前段時間的码头暴动让利物浦当局神经紧张,又或许是由于亚瑟的一连串头衔弄得他们心裡发慌,今天来到码头执勤的利物浦军警明显比往日要多了不少。
除了少量正在装卸货的码头力夫和负责清关的海关官员以外,其余在港口逗留的闲杂人等都受到了他们的重点提防。
不過由于霍乱疫情的爆发,如今的利物浦码头早就不像是两個月前那么热闹了。
不论是贩售各种商品的小贩,還是想要揽客的姑娘都对码头敬而远之,大伙儿都明白,现在来码头不止做不成生意,反而還有可能染上那可怕的‘蓝死病’。
对于不列颠的大部分人来說,对霍乱的恐惧已经不仅仅在于它会导致人死亡,而是他们不能得到一個体面的死状。
比起肺结核這种体面到令人们产生迷恋的疾病,霍乱既不会带来唯美的苍白皮肤和玫瑰香腮,也不会使人染上温文尔雅的忧郁气质,更不会给你变出一個美人或帅哥让你可以随时倒在他们的怀裡。
霍乱只会让你呕出昨晚的饭菜,拉出米汤般的大便,等伱身上的水分排干后,你的皮肤很快就会松弛、起皱,肤色也会随着水分的散失开始变蓝变黑。如果在24小时内得不到良好的医治,你便会变成一個皮包骨头的蓝黑色干尸。
這种状态别說是美人帅哥了,就算是你的家人朋友也会对你敬而远之。
在這個穷人会把大半身家用在葬礼上的国家,如此不体面的死法简直比死亡這個事实還要恐怖。
出于对霍乱的惧怕,在不列颠這個意见分裂的小岛上,向来吵吵嚷嚷的政坛也罕见的迅速达成了共识。
从今天亚瑟收到的报告来看,枢密院下属的各個委员会几乎天天都在开会,而亚瑟私下裡递交给查德威克先生的大巴黎警察厅《霍乱防治手册》也在经過数次修改后,正式形成了一份《霍乱预防法案》。
而在新一届议会完成改选后,他们将立即对這份进行表决。
据大法官厅内部传出的消息,大伙儿都对這份法案的通過表达了乐观。
处于皮尔爵士领导下的托利党秉持着一贯的应当加强政府管制权力的立场,所以他们并沒有打算与辉格党在霍乱防治上掰手腕。
咚咚咚!
亚瑟的房间裡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亚瑟,他妈的,快开门!”
亚瑟刚刚打开房门,大仲马便大呼小叫的冲进了屋子,正当他打算大肆庆祝一番时,他却看见亚瑟正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手裡的左轮手枪也早就上了膛。
大仲马瞪大了眼睛问道:“该死!亚瑟,你這是打算一枪把我给毙了?”
亚瑟伸头向外看了一眼,摇曳着昏暗灯光的楼道裡什么人也沒有,他這才将左轮枪揣进了枪套。
“亚历山大,现在都几点了,大晚上你火急火燎的跑過来,我還以为是有什么人把旅馆围了。這裡是利物浦,不是伦敦。换句话說,這裡不是我的场子。而且咱们這趟過来干的活也不是什么得人心的事情,管制港口对于穷人们来說,是减少他们的工作机会,不少人的生计会受到影响。
而对于那些大船东和贸易公司来說,這是断了他们的财路。虽然不列颠沒有法兰西那么热衷于搞政治谋杀,但是我們這儿同样也出過冲击议会、火药阴谋、行刺国王、枪杀首相之类的事情。你我的身份显然比不上首相和国王,所以我奉劝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别睡太死,要不然一觉醒来头顶上多了個光圈,你可别怪我沒提醒過你。”
大仲马听到這话不屑的一挑嘴角:“死在睡梦之中?這死法也太窝囊了。你放心吧,我亚历山大·仲马可是见過大场面的。当初七月革命时,我可是冒着枪林弹雨带人攻占了军火库。那么密集的子弹都沒杀死我,我难道還能被一发冷枪撂倒了?再說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在伦敦的决斗战绩嗎?5胜0负,這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嗎?”
亚瑟回到桌边倒了杯咖啡:“俗话說得好,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要是照你這么說,皇家海军每年就不会有在训练中溺亡的水手了。你知道科德林顿将军的小儿子嗎?本来是大有前途的一個年轻人,结果在海上做军校见习生的时候落水淹死了,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
科德林顿夫人每次一提起這個事,就要掉着眼泪把科德林顿将军数落一遍。她說也不知道皇家海军到底有什么好,父亲一辈子漂在海上,结果三個儿子還是要漂在海上,要是命都沒了,就算当上了海军上将又能怎么样?在陆地上安安心心的选個议员,闲着沒事打打牌看看戏不好嗎?
科德林顿将军因为纳瓦裡诺海战被明升暗降的调回国内,整個不列颠最高兴的估计就是她了。”
大仲马听到這话,禁不住吹了声口哨,他哈哈大笑道:“听得出来,這位夫人和丈夫的关系应该挺和睦的。虽然我理解她的想法,但是我還是不得不說,淑女们看待事物的角度与绅士们显然是不同的。
在我看来,如果想要壮烈的死,那就应当死在革命的征途中。当然,如果想要浪漫一点的死,那就得染上痨病,那种每次感情激动之后就忍不住咳血的姿态实在是太华美了。而且這种浪漫還只限于30岁之前,一旦過了三十岁,那就再也无法做出那种病恹恹的贵公子姿态了。”
亚瑟喝了口咖啡,不咸不淡的讽刺道:“那你還不快抓紧時間?我沒记错的话,你今天都二十九了吧?再過一年時間,贵公子的标签可就要离你而去了。不過话說回来,是不是你们這些搞文学创作的家伙多少多沾点那個什么?
我记得拜伦勋爵从前也公开表达過自己希望死于痨病,而且他還幻想那些来参加他葬礼的女士们会抚摸着他的脸颊說:‘看看可怜的拜伦,他弥留的样子多么是有趣啊’。”
“庸俗,亚瑟,你真是太庸俗了!”大仲马鄙夷的指责道:“你那個装满各种文件档案的脑袋裡,你枯燥的性情中难道就不存在半点浪漫与诗意的容身之地嗎?”
亚瑟摸了摸下巴:“亚历山大,在我看来,性情和命运是同一個概念的两個名字。我的命运不允许我给自己预留太多浪漫的性情,用浪漫的性情去做警察這份工作,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相信我,一個浪漫的人可以去写诗作画,可以去街头布施,但却唯独不能掌握权柄。”
大仲马质疑道:“那按照你的說法,难道一個枯燥的像是干柴火一样的家伙就可以掌握权柄嗎?”
亚瑟耸肩道:“我可沒有這么說。但是亚历山大,你要明白,人类是极其狭隘和短视的物种。所有人都說自己每天都有新进步,但他们所谓的进步不過是在复制自己第一次成功时的轨迹。所以每個人初次成功的经历都会对他的一生产生极大影响,他会觉得這就是取得成功的唯一方式,而浑然不顾自己的成功或许仅仅只是個幸运的巧合。换而言之,如果一個人是凭借浪漫掌握的权柄,那事情可就真的变得有意思起来了。我不是有意批评,但是浪漫的人通常都很不切实际。”
大仲马听到這裡,一挑眉毛道:“好吧!那么我們的黑斯廷斯先生,請容我为你带来一個好消息。我很荣幸的通知你,我刚刚获悉,咱们伟大的《英国佬》大股东、嘴碎多戏的伦敦时尚小說巨头、偷偷摸摸穿紧身胸衣给身体塑形的犹太小子、秉持务实路线的不列颠政坛新秀——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已于今日在肯特的梅德斯通宣布胜选。他将成为下院的658分之一,代表托利党列席下院,本着慈悲为怀的精神为广大的不列颠民众发出呼声。”
亚瑟听到這话,端着咖啡杯的手都停住了,他的眉毛跳了三跳。
虽然他一早就猜到傍上了托利党内大佬的迪斯雷利有极大概率胜选,但是当自己的朋友真的坐到這個位置上时,亚瑟還是不免发出了一声赞叹。
“本杰明……還真让他小子干成了。谁能想到呢?就在一年之前,這家伙還是個在不列颠人人喊打的過街耗子。结果一年之后,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光鲜亮丽的下院议员了。”
大仲马禁不住翻了個白眼道:“他能不变成议员嗎?单是竞选资金,他就事先准备了超過一千五百镑。這一年赚的钱他基本都拿出来了,還找咱们东拼西凑借了不少。如果這都选不上,那只能說不列颠的政治体制還是太清廉了。”
亚瑟高兴地背着手在房间裡踱着步子,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不不,亚历山大,你是個法兰西人,所以并不了解不列颠。本杰明仅仅只用一千五百镑就拿下這個席位,恰恰彰显了他的本事。选议员钱当然必不可少,但是如果想只用钱便选上议员,那一千五百镑绝对是远远不够的。我還沒出生那会儿,1807年,约克当地的议员席位可是卖出了十万镑高价的。”
大仲马听到這话,差点沒把嘴裡的茶水喷出来:“十万镑?那人是疯了嗎?我在炮兵部队服役的时候,拿少尉薪水,每月也才120法郎。如果是普通的二等兵,他们一個月到手只有40法郎。按照20法郎合一英镑的汇率,十万镑都够雇佣几千法国兵给他打一年的仗了。”
“十万镑可不止能雇佣几千法国兵,雇佣一千個埃尔德也是绰绰有余的。埃尔德這次出海,哪怕加上环球航行的特别补贴,每年也不過到手85镑。”
亚瑟笑着回道:“所以說,你现在本杰明這一千五百镑到底花的有多物超所值了吧?”
大仲马听得直摇头:“得了吧,我感觉本杰明在這個席位上未必干得久。你不知道他今天在胜选演說的时候到底說了什么胡话。查尔斯不是被带過去给他助选了嗎?他给我的来信裡說,本杰明今天一站上台就和刚喝了两桶威士忌似的,从头到脚红了個透,整個人都激动地在抖。”
亚瑟微微点头道:“第一次当议员嘛,激动也算是人之常情了,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大仲马睁大眼睛道:“激动当然是难免的。可是他乱說话可就不行了。查尔斯說,本杰明刚一开口就爆了金句。他当着上千人的面說:‘伟大的国家就是能够诞生伟大人物的国家,正如罗马诞生了凯撒,古希腊诞生了荷马,不列颠诞生了莎士比亚。而今天,就在今天!不列颠也诞生了又一位杰出人物,你们选出了他的奥古斯都!我亲爱的选民们,上帝正保佑着這個国家!這虽然只是我個人的一小步,但却注定会成为整個不列颠的一大步!’”
亚瑟听到這话,一巴掌拍在了额头上:“然后呢?参加聚会的民众反应怎么样?”
大仲马面色古怪的开口道:“民众的情绪還是挺稳定的,毕竟钱都已经揣进了腰包裡,听两句年轻人的情感抒发也算不得什么。你知道的,本杰明除了写书,在雇人方面也是很专业的。”
“那倒是。”亚瑟闻言松了口气,抬手点燃了烟斗:“我差点把這茬儿忘了。”
大仲马问道:“你对本杰明当选就這么放心?我真是奇了怪了,你到底是从哪裡看出他有政治才华的?难道你還真的慧眼如炬?”
亚瑟笑着开口道:“這有什么的?我還觉得路易将来能当皇帝呢。”
大仲马闻言对此嗤之以鼻:“亚瑟,差不多得了,波拿巴家族已经是法兰西的過去了,我不觉得有什么必要把他们請回来。最重要的是,法兰西不需要皇帝,我們需要的是共和主义。”
亚瑟只是笑着回道:“沒事,這也不冲突嘛,共和主义皇帝。而且,你不需要不代表所有法国人都不需要。所以我之前就說了,這就是人类的狭隘性。”
大仲马反问道:“你是在說我狭隘嗎?”
“不。”亚瑟回道:“你也可以认为狭隘的是把他弄去当皇帝的那些。亚历山大,你是我的朋友,在這方面我绝对支持你。”
“亚瑟!”大仲马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些生气了:“你這是把革命当成儿戏了嗎?”
亚瑟回道:“人类在本质上全都是儿戏,不管是苏格兰场還是不列颠的内阁,你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把它们看成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所谓的规章、制度,只不過是让我們看起来很正规,但只要落在执行层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說到這裡,亚瑟忽然听见楼道裡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路易便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了亚瑟的房门前。
“亚瑟,密尔先生到了。”
穿着整洁燕尾服的约翰·密尔匆匆与亚瑟握了個手。
“亚瑟,公司在接到你的公务函件后,非常热情的决定接受协助调查的邀請。但是由于现在正处于东印度公司一年一度的内部审计期间,所以我們的内审部门沒办法抽调出太多合适人选。只能勉为其难的给你凑出了包括我在内的三位审计人员。
但是考虑到目前利物浦的事态,公司出于维护公共利益的初心,特意替你联系了我們在伦敦的几個长期合作伙伴。不過由于今年议会刚刚通過了《個人破产法案》,所以伦敦的会计事务所业务都比较繁忙,资深会计师也都被伦敦破产法院請去当破产清算人了。
不過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公司四处打听之后,终于发现我們在布裡斯托尔的合作伙伴‘布拉德利巴纳德会计事务所’目前還在承接业务。所以我来利物浦之前又特意跑了一趟布裡斯托尔,到达的时期比之前和你约好的晚了一些。为了表示歉意,公司已经授权我替政府向会计事务所预先垫付了审计费用,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大伙儿都知道东印度公司早就看利物浦的进出口公司联合体不爽了,但是恨到了這种程度還是有些出乎亚瑟的预料。
从密尔话语裡透露出的信息可以看出,东印度公司這简直是巴不得利物浦被法国人占领。
亚瑟笑着开口道:“约翰,沒关系。你能够不畏艰难的抵达利物浦就已经足够令我欢欣喜悦了。”
密尔也不是含糊的人,他转头就开始为亚瑟介绍起了身后的会计师们。
“這位是……”
然而亚瑟的目光刚刚转向那群会计师,他的心脏就忍不住一紧。
原因无他,這帮人看起来实在是過于年轻了。
甚至于都不能将他们称为年轻,說這是一帮毛都沒长齐的孩子也不为過。
会计师裡最矮小的一個甚至還沒有亚瑟的胸口高,从他的小红鼻头和充满稚气的雀斑脸来看,這小子估计不比亚当和平克顿大到哪裡去。
亚瑟忍不住问了句:“约翰,這些会计师……是学徒?”
密尔不以为意的点头道:“是学徒。做会计师這行的普遍年轻,而且今年的《個人破产法案》对行业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稍微有点资历的会计师都被法院請去做清算业务了,‘布拉德利巴纳德’的這些学徒也是东拼西凑才给你找齐的。不過亚瑟,你不必担心他们的业务能力,来利物浦的火车上,我已经考核過他们的数学能力了。尤其是這個叫普莱斯的,如果不是年纪太小,我都觉得他能自己拥有一间办公室了。”
“普莱斯?”亚瑟顺着密尔的指向望去,他說的正是那個最小的孩子。
或许是担心生意黄了,那個长着雀斑脸的小孩儿被点到名字赶忙站了出来,摘下帽子向亚瑟问好:“萨缪尔·普赖斯向您问好,先生。”
虽然知道這年头用童工是常态,但让這么一群孩子熬夜查账,亚瑟免不了還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亚瑟指着身后桌子上由海关署送来的卷帙浩繁的各种书册,开口问道:“小子,這些东西,给你多久能搞的定?”
普莱斯抬头望了眼那些文件,又瞧了眼身边的密尔:“先生,如果有密尔先生带着的话,明天傍晚之前就能给您一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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