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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金牌猪倌

作者:趋时
第326章金牌猪倌

  作为一座始建于13世纪的港口城市,利物浦跨越了金雀花王朝、兰开斯特王朝、约克王朝、都铎王朝、斯图亚特王朝一直到今日的汉诺威王朝。

  相对和平的环境也造就了当地建筑风格的多样性,不论是棱角分明、尖塔林立的哥特式建筑,還是以條纹外观与半木建构著称的都铎风格,又或者是已经流行了一個世纪融合了巴洛克的曲线形态与洛可可装饰要素的乔治亚建筑,在利物浦你都能见得到。

  而作为利物浦市政厅所在地的城堡街,就是都铎风格扎堆的地方。

  只不過今天的亚瑟显然沒有時間欣赏這些几百年歷史的老建筑,即便是在灯红酒绿、型男靓女、达官贵人无数的舞会当中,這位伦敦来的苏格兰场警司也成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焦点。

  前来祝酒闲聊的客人络绎不绝,或许是由于利物浦的气候比伦敦要好上不少,所以利物浦人也显得比伦敦人热情。

  无论是吸烟室、娱乐室還是舞厅和餐厅的角落裡,亚瑟走到哪裡都会有一些生面孔上来攀谈。

  這些人裡有在利物浦各部门工作的政府职员,也有在当地从事各种生意的阔少爷,当然,還有一些则是像格莱斯顿那样有志于投身政治圈子的上进青年。

  但是据亚瑟的观察,利物浦的政治倾向与伦敦還是存在着一定区别。

  在伦敦,托利党与辉格党的势力基本上是五五开的。

  而在利物浦,持有托利立场的人明显要高于持有辉格立场的。

  不過仔细想想這事儿,倒也并不是很难解释。

  作为一座靠着奴隶贸易发家的城市,大部分利物浦人都与奴隶生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喜歡推出了《废止奴隶贸易法案》的辉格党呢?

  更别說,废奴主义的倡导者威廉·威尔伯福斯先生对于仅仅废止奴隶贸易還不满足。事到如今,他還想要趁着辉格党重新上台执政的机会,在不列颠和海外殖民地彻底废除奴隶制,将那些废止奴隶贸易之前遭到贩卖的奴隶也给解救出来。

  而根据威尔伯福斯及其支持者提出的第一份议案来看,這些废奴主义者连一便士都不想赋给奴隶主们。他们声称,如果奴隶主想要补偿,那么他们应该去找那些卖给他们奴隶的奴隶贩子。

  這样的行为自然引起了利物浦当地的极度反弹,利物浦市议会从老到少遍地托利的情况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了。

  舞厅之中,亚瑟在一位年轻女士的引领下跳着华尔兹,在暧昧的灯光下,他们的耳边全是其他舞者之间窃窃私语的低沉嗓音。

  這位女士看起来具有十足的好奇心,虽然她从前也和利物浦的治安官跳過舞,但是对于苏格兰场這种崭新治安组织头头接触,她還是头一次。

  不论是亚瑟的肩章,那柄国王御赐的宫廷剑,抑或是苏格兰场警官们日常行动中会碰见的遭遇,她都很感兴趣。

  而在亚瑟這边,他一早就猜到了女士们多半会问這個。

  有赖于和蓝袜社女士们认识的這一年,事到如今,他对于女士们可能关心的话题也有了初步了解。

  宫闱秘史肯定是最能引起她们兴趣的,但不幸的是,亚瑟知道的并不多,所以为数不多的知识储备只能当作杀手锏。

  不過聊不来国王的家务事,谈点民间的亚瑟還是手到擒来。

  科学怪人、物种起源、婚姻官司、贩春案件,实在不行,就再聊点伯克利夫人的小皮鞭和趁着夜色神清气爽离开夫人房间的某某伯爵。

  不過在谈论這些問題时,還是得注意娓娓道来,不能将女士们的情绪一下子提到過高的位置。

  自从来了伦敦之后,亚瑟才知道,原来女士们過于激动是真的会当场晕倒给你看的。在很早以前,他一直以为這是类似狄更斯、大仲马和迪斯雷利先生這种‘无良小說家’编造出来的。

  但实际上,由于這個年代女士们普遍穿戴的紧身胸衣会压扁肺部,改变肋骨的位置,并将一些器官挤压在脊椎上,甚至推移到小腹位置。

  所以,女士们经常会有呼吸、供血困难的症状出现,而這也影响到了她们的食欲,并进一步形成恶性循环。

  当然,在粗通化学知识的亚瑟看来,那些有毒化妆品对女士们的昏厥现象应当也负有一些责任。

  不過,倒也不是在所有时候,女士们的昏厥都是由生理原因引起,這同样也是她们的一项社交工具。

  由于女性被认为是脆弱和感性的代名词,当众晕倒也符合社会对她们的认知,因此不止不会被认为失礼,反倒会被认为是一种优雅的行径。

  女士们可以自由的在疲倦或者不想与客人继续对话时使用這一招,从亚瑟在宴会上的观察来看,效果通常都是很不错的。

  只不過,今天亚瑟碰见的這位女士明显精力過剩了,她一时半会還沒有想要晕倒的意思。

  “您的华尔兹跳的很不错,是专门請人学的嗎?還是哪位夫人带您入的门?”

  “是嗎?多谢您的夸奖。如果我的几位朋友听到這话,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我的舞蹈基本都是跟着他们学的。”

  “能够教出您這么棒的学生,他们肯定都是社交宴会上的常客吧。”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過您。沒错,我的几位朋友几乎天天泡在那裡。而且也不光是伦敦的,他们在巴黎的社交圈裡也有些名气。”

  “巴黎?喔,我的上帝啊!我就說你的舞步裡怎么能看出些法兰西的风格呢。既然您有法国朋友,那么肯定会說法语吧?”

  “Unpeu,一点点,如果只是简单交流那应该沒問題。”

  女士听到這裡,顿时转换语言,一连串的法语词汇砸在亚瑟的脸上,他好半天才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亚瑟笑着回道:“就像是法国人常說的那样,湖裡面不着火,您可以稍微慢一些。”

  亚瑟這话刚說完,眼睛的余光便瞥见一道壮实的身影从他身边一闪而過。

  法国胖子搂着舞伴的腰肢,轻快的一闪而過,只在亚瑟的耳边留下一句法语:“亚瑟!Jetedismerde!”

  亚瑟闻言眉头猛然皱紧,他扭头朝着大仲马望去:“伱刚刚是不是骂我了?我可听见merde了。”

  大仲马浑不在意的笑嘻嘻回道:“亚瑟,這是特殊用法,虽然沾着merde的句子多半是拿来骂人的,但這句可是祝福语。你要知道,我是個剧作家,干我們這行的经常拿這话祝福演员。你想呀,如果剧场门前马粪多了,那就說明生意比从前好多了。”

  大仲马的舞伴听到這话,禁不住笑道:“仲马先生,您可真风趣。”

  但亚瑟却板正着脸问道:“那么問題来了,如果我是演员的话,谁是马粪呢?”

  亚瑟怀裡的舞伴听到這话,禁不住脸色一变,她掏出手帕红着脸斥责道:“失礼,真是太失礼了!”

  大仲马的舞伴也察觉到了不妥之处,她也松开了手向大仲马告辞道:“抱歉,亚历山大,我得跟過去看看珍妮。”

  亚瑟得了空,小烟枪终于有机会从兜裡摸出烟斗,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大仲马道:“走?去吸烟室?”

  大仲马翻了個白眼道:“亚瑟,你沒事提那一茬儿干什么?這下好了,我脑袋上又得被扣上說女士是马粪的屎盆子了。”

  亚瑟拥着大仲马一边往吸烟室走,一边开口道:“亚历山大,我真沒想到,你那句原来還真是祝福语啊。”

  “不然呢?!现在你的马粪沒了,我的也沒了。亚瑟,你這是害人害己!”

  大仲马气呼呼的和亚瑟一起走进了吸烟室,或许是舞会已经开始的缘故,待在這裡的客人明显沒有之前多了。

  偌大的吸烟室裡,只有一边抽烟一边說着小话的海涅和路易。

  “我之前找了几份《英国佬》的杂志,简单的翻了翻。說实话,不列颠的出版自由比我想象的還要宽泛。如果你那份《拿破仑思想概述》放在奥地利,肯定会被梅特涅下令查禁,奥地利人见不得有人說拿破仑半句好话。”

  “沒办法,失败者的思维就是這样的。他们未曾战胜過法兰西,所以梅特涅自始至终一直抱有着长久的怨恨与畏惧。這一点从他把我的兄弟当成金丝雀一样软禁在宫廷裡就能看得出来。梅特涅完全不拿他当奥地利的王子,他只看得见他是拿破仑的儿子。”

  “话說回来,你为什么会跑到苏格兰场当警察呢?波拿巴這個姓氏虽然不像是先前在欧洲那么有影响力了,但是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腰裡揣根棍子上街打人的程度吧?”

  “海因裡希,我该怎么和你說呢?波拿巴的姓氏不仅仅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或许是在意大利烧炭党起义失败给我带来的打击,现在的我暂时不想去考虑太多东西。安安心心的做些简单的事情对我来說挺好的,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是嗎?

  而且你把警察這個职业看得未免也太低贱了,以致于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個普鲁士人。我在瑞士上军校的时候听說,在普鲁士对警察不使用敬语,好像是会被抓进监狱的吧?”

  “呵!沒错,在我看来,這就是這個职业低贱的原因。”

  亚瑟推开门点燃烟斗嘬了一口:“如果按照你的评价体系,那英国警察应该能比普鲁士的同行们稍微高贵一些。”

  大仲马此时還沒消气,他开口跟了一句:“沒错,就像是Jetedismerde和merde的区别。”

  路易看到亚瑟进来了,开口问道:“话說回来,利物浦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虽然码头委员会和港务局明面上已经开始按照要求隔离商船了,但是谁知道他们背地裡有沒有把货物当成走私品运到邻近的山崖藏匿分销。而且今天利物浦的市议会好像已经决定向伦敦派出代表,向上抗议内阁的隔离政策了。”

  亚瑟摆手道:“我相信皇家海军的缉私舰队肯定会给他们加大力度的,這一点咱们用不着担心。而且咱们這一趟来利物浦,走私都算不上关键問題,内阁要的其实是把利物浦的病例压下去,他们之所以要严格对待走私,是因为他们觉得病例是通過走私输入的。可霍乱具体是不是通過船上的瘴气传播,這一点還值得商榷。”

  路易回道:“可是咱们在沒搞明白病因之前,按照内阁定下的规矩做事不是最稳妥的嗎?只要严格执行了内阁的命令,哪怕最后出了事,责任也压不到我們這裡来。”

  “沒错,如果只是奔着自己不出事,這么做当然是最稳妥的。但是我想到的却不是這個問題,路易,其实你白天去调查的时候,我也沒闲着。你知道我去查了什么东西嗎?”

  說到這裡,亚瑟从上衣兜裡摸出了一张爬满了小红点的地圖。

  路易等人凑過来望了一眼:“這是什么?”

  亚瑟摘下烟斗道:“你来警务情报局比较晚,所以不知道我們从前是做什么的。警务情报局的前身是伦敦地区临时测量与调查统计局,当时内务大臣皮尔爵士明面上给我們派的活儿是测量统计东区的狭窄街道,论证狭窄街道与袭警等犯罪案件的相关性,以便到时候内务部向议会提出拓展翻新东区街道的议案。

  只不過,后来由于托利党倒台了,再加上LPS也改组成了警务情报局,所以這個议题也就被暂时搁置了。不過,议题搁置归搁置,通過地圖找相关性的本事我可是学会了。由于利物浦的疫情爆发较早,所以也为绘制霍乱地圖提供了相当多的数据。你瞧瞧這份地圖,能看出点什么来?”

  海涅琢磨了一下,开口道:“霍乱多数是爆发于贫民的居住区?”

  大仲马也分析着:“红点非常密集,所以這种病不爆发则已,一爆发就是一群。這是不是說明瘴气论其实是对的?贫民居住的地方环境通常比较差,所以某個地区一旦被瘴气污染,就会爆发大规模的病例。”

  路易的视线扫過地圖,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忽然指着地圖上一堆红点中的空白区域问道:“這地方为什么沒事?同样是贫民区,沒理由周边地区全被瘴气污染了,唯独只有這裡是干净的啊!”

  亚瑟笑着开口道:“我之前也在想這個問題,所以今天下午我還专门跑了一趟那裡。结果发现那個地方是一座波特啤酒的加工厂,附近居住的也基本上都是厂裡的雇员。”

  “你的意思是說?啤酒能够阻止霍乱的侵袭?”

  “這是什么道理?”

  “简直闻所未闻,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瑟点头道:“我去和当地居民聊了聊他们的患病情况,结果他们告诉我,并非所有利物浦酒厂都有這种好运气,他们只是特例。而当我询问這座酒厂和其他家有什么不同时,他们告诉我,這家酒厂的经营者比较大方,只要不偷厂裡的产品出去售卖,所有在這裡工作的员工都可以开怀畅饮,也可以拿杯子装酒回去。所以,他们這些酒厂员工的家庭从不喝水,而是像中世纪贵族一样只喝酒来充饥,甚至于他们還会用啤酒来做菜。”

  大仲马听到這儿,不由疑惑道:“如果啤酒能够防治霍乱,为什么桑德兰的第一起病例会是個老水手呢?水手们可都是拿喝酒当生命的啊!”

  路易捏着下巴猜测道:“难不成是酒的种类問題?只有波特啤酒才有效果?”

  海涅开口道:“這么說的话,你是打算通知利物浦的卫生委员会,让他们去给市民们免費发上几個月的啤酒?虽然我不知道這到底有沒有效果,但是利物浦的酒厂老板们肯定会无比拥护你的决定。”

  亚瑟笑着摇头道:“海因裡希,你确实一语中的。来利物浦搞防治,要想干的成功,重点不在于对不对,而在于能不能让人赚钱。如果我开口說喝酒能治病,所有的酒类行业经营者都会支持我。但是光是有他们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在我看来,也并不一定就是喝酒治病,更多的可能是水源的問題。你们看這张图,爆发疾病的红圈几乎都是以水井为中心向外扩散的,如果這全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

  海涅闻言瞪大了眼睛:“這……好像還真是這样?”

  大仲马则皱眉道:“你是要把水井全封了嗎?可是這和隔离商船好像也沒什么区别,都不怎么得人心。”

  “不,不光是水井的問題,還有年久失修的排污系统。”亚瑟开口道:“這裡方方面面都要进行大翻新才行。当然,翻新的前提是,利物浦可以向议会证明,霍乱真的是由不干净的水源引起的。”

  路易闻言,几乎是在刹那间想到了今天他递交给亚瑟的那份文件:“亚瑟,你是想?”

  亚瑟笑着点头道:“那份文件我已经通過私人关系转交過去了,他们肯定会派人来和我解释解释港口扩建方面的問題。不過,我其实并沒有打算给他们找麻烦,与之相反的是,我還想给他们再支持一個大工程呢。但工程成立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得听我的才行。”

  躺在窗沿上的阿加雷斯闻言啧啧称奇道:“不愧是约克乡下的金牌猪倌儿,亚瑟,你确实知道怎么给小猪们喂食啊!這下子,不用你去請,晃荡晃荡食槽,他们就都会闻着味儿的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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