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勋位爵士
伦敦,威斯敏斯特,大法官厅。
亚瑟刚刚下车,便看见白厅街的街道上走過几排迈着小碎步并肩巡逻的近卫骑兵。
他习惯性的打着火,望着這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家伙,嘴裡念叨了一句:“這么严阵以待?防治霍乱也犯不着做到這個份上吧?伦敦最近是又出什么事情了嗎?”
陪同他一起前来的路易开口道:“出动近卫骑兵确实不是为了防治霍乱的。我今天早上和厅裡其他的警务秘书简单聊了聊。他们說,议会改革、斯温暴动、霍乱再加上利物浦的枪击案全都挤在了一起,所以现在不论是议会還是内阁,所有人的神经都是高度紧张。
伦敦這段時間虽然沒出大乱子,但是小规模的骚动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两起。据說威灵顿公爵曾经建议出动军队解决問題,但是后面被皮尔爵士给劝住了。不過,鉴于目前伦敦治安力量的缺失,内务部最终還是决定派出解除了武装的近卫骑兵参与巡逻。”
“原来是這样嗎?”
亚瑟瞅了一眼路過的近卫骑兵:“怪不得他们腰上都别了根文明杖呢。你要不說,我還以为這帮家伙是从苏格兰场偷来的。”
路易闻言满脸古怪道:“高贵的近卫骑兵還会偷东西?”
“高贵?他们早就不高贵了。”
亚瑟开口道:“虽然以前近卫骑兵大多都是贵族子弟,但是因为不列颠和你叔叔打的那场战争,所以第一茬贵族子弟都死的差不多了。如果依旧坚持這個选拔标准,那我們的兵员铁定跟不上。所以,自那以后,近卫骑兵的标准就下调成了良好市民子弟。”
路易回道:“法兰西也沒好到哪裡去。法国士兵平均素质最高的时候,也是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我叔叔带领他们进军中欧的时候,有不少德意志人和瑞士人就是被高大帅气的容貌和整洁靓丽军容军装吸引,所以才加入了法军服役。
而到了拿破仑战争后期,不止沒办法保证士兵高大帅气,甚至就连士兵的军装也沒办法保证整齐划一,行军的时候,走起路来就和彩虹似的,真是难看极了。最糟糕的是,這帮人裡有不少還是刚从监狱裡放出来的流氓地痞,所以你也知道的,伱很难从這帮人找出什么军纪,更别提骑士精神了。”
亚瑟嘬了口烟:“看来在這方面,不列颠和法兰西還真是难兄难弟。我之前和威灵顿公爵聊天时,他就和我提過這個事儿。”
路易一听到威灵顿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趣。除了研究自己的叔叔以外,他最大的爱好便是研究這個叔叔的一生之敌了。
“公爵阁下說什么了?”
亚瑟回想了一下,旋即便模仿起了老公爵那副冷淡中带着些不耐烦的语气。
“我在半岛战争时期,率领的是一支令人骄傲的铁军。他们总是能够贯彻我的命令,并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要看到如此优秀的小伙子们牺牲自己的生命,总是让人感到伤情,這便是我讨厌战争的原因。
但是,到了滑铁卢战役的时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时候,我率领的简直就是一帮不列颠的社会垃圾。偷鸡摸狗、作奸犯科、不遵军纪、让他们走個队列都像是能要了他们的命。這就是我向来不认为滑铁卢是我人生中最伟大时刻的原因,我沒兴趣站在垃圾堆裡。”
路易听到這儿,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看来伟大的人物总是有相似之处,不论是讨厌兵痞還是主张出动武力镇压暴动。不過,威灵顿公爵的性格比起我叔叔還是更内敛一些。如果是我叔叔站在威灵顿公爵的位置上,他保管听不进皮尔爵士的话,也不可能同意让近卫骑兵换装文明杖的。”
亚瑟听到這话,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本《拿破仑传》。
他深吸了一口伦敦街头的冷冽空气:“公爵阁下性格内敛正是不列颠的幸运。据我所知,在過去半個世纪,巴黎的街垒只在面对拿破仑时吃了瘪。”
路易也知道亚瑟說的是什么事。
拿破仑正是靠着帮助热月党人镇压葡月暴动起家的,在保王党人在巴黎爆发大规模起义时,拿破仑给他们的回应是四十门炮。路易十六等人死活都搞不定的巴黎街垒,在拿破仑面前仅仅撑了一個小时的時間。
路易也知道這种黑歷史不太好摆在台面上,不過他倒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种說法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叔父那次做的确实是過火了一些。如果是换我的话,我肯定能做的比他更妥当。”
亚瑟挑着眉毛笑道:“是嗎?你打算去和暴民讲道理?”
“不,我不做那种蠢事情,我喜歡防患于未然。”
路易自信的抬起头,拿起了那份利物浦城区改造文件朝着亚瑟挥了挥:“如果有朝一日我有幸能为法兰西服务,那么我会彻底的改造巴黎。我非得把巴黎那些弯曲的窄巷全都给修直了,谁他妈也别想在巴黎建立街垒。”
“听起来不错,最起码比大炮好多了。”
亚瑟叼着烟斗道:“看来這次让你参与起草利物浦城区改造计划书确实是明智之举。且不论财政部和议会怎么看這份东西,最起码你已经从中收获了经验。”
亚瑟和路易正聊着天,忽然他的余光瞥见大法官厅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事务官。
那正是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的私人秘书——埃德温·查德威克。
查德威克正准备登上马车,可忽然发现有人在他,他一扭头正好对上亚瑟的视线。
“黑斯廷斯警司?”
亚瑟面带微笑的抬手和他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
查德威克发觉亚瑟眼角的针线,心裡顿时觉得有些過意不去,他转身致歉道:“你在利物浦的事情,在白厅街都传遍了。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那裡督办走私事务和霍乱防治,又沒有给你加派足够的人手,這真是我們欠考虑了。”
“用不着道歉。”
亚瑟笑着摆手道:“皇家海军和陆军的军官裡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数,威灵顿公爵聋了一只耳朵,纳尔逊将军当年也早早的丢了一只胳膊。我虽然不是军人,但是作为一名警察,对于负伤我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亚瑟的话虽然這么說,但是作为提议派亚瑟去利物浦的主要人员之一,查德威克终究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刺杀案已经发生,過去的事情就算再后悔也沒用了。但是,我向你保证,我們一定会严惩幕后主使。你脸上那道疤不止是属于你個人的,也是属于委任你的大法官厅、内务部、海关总署和中央卫生委员会的。”
亚瑟看到查德威克說的這么言之凿凿,倒也沒有什么特别感动的情绪。
毕竟他知道,真正說话管用的人并不在這裡。
但是查德威克虽然无法代表大法官厅,可他作为布鲁厄姆勋爵的近人,自然也有其价值。
亚瑟开口道:“埃德温,对于你的帮助,我感激不尽。但是在目前這种时刻,我觉得還是应当以霍乱防治为重点。前阵子我从利物浦发回的文件,布鲁厄姆勋爵這边收到了嗎?”
“那份报告?”查德威克笑着点头道:“那份报告写的非常详实,關於霍乱病原的推断和相关新疗法的建议也有理有据。布鲁厄姆勋爵看到之后,当天便组织了中央卫生委员会裡各位医学权威研究讨论了。只是……”
亚瑟对此早有预感,他问道:“各位医学权威不认可补盐疗法?”
“被你猜中了。”查德威克尴尬道:“不過虽然他们不认可,但是在布鲁厄姆勋爵的劝說下,各位医生最终還是勉为其难的同意将补盐疗法列在新一版的《霍乱防止手册》当中。但是,在此之前,他们需要這种疗法的开创者来到伦敦,当着他们的面回答几個小問題。”
“什么問題?”
查德威克翻开手中的会议备忘录,逐條列举道:“第一,为什么注射的盐水浓度是0.9%?第二,注射前为什么要用酒精涂抹注射部位皮肤?第三,针头和注射器使用前必须煮沸10分钟道理何在?第四……”
亚瑟原以为靠着那篇哈德卡斯尔被扣下的论文就已经能够帮忙解释各位卫生委员的质疑了,可是他听到這裡才发现,卫生委员们虽然沒有质疑哈德卡斯尔的理论,但是他随手添上去的21世纪常识性問題却反倒被一一质疑。
如果卫生委员们硬要问亚瑟为什么,那他只能告诉委员们,第一條是初中生物课教的。至于第二第三條,则是因为他以前在医院打针的时候看到医生们就是這么干的。
虽然這些知识都是21世纪的常识,但是在這個连消毒概念都不甚清晰的年代,该怎么给医生们讲清楚這個理由确实是個大問題。
就亚瑟对医院的观察来看,如果不是霍乱来临,而瘴气论派和传染论派又为了致病源吵得不可开交,大部分医院甚至都做不到每天更换一张干净的床单。
在平常时期,不管是高端上档次的皇家医院還是价格低廉的街边诊所,所有地方的手术室都像是弃医从神的达尔文描述的那样,到处都是血糊糊、脏兮兮一片。
再搭配上手术台上摆着的铁锯之类的骇人器械,如果贸贸然走进這裡,你绝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进了医院還是肉制品加工车间。
而且更糟糕的是,哈德斯卡尔由于存在医学伦理問題,所以决计不能把他推到台面上来。否则,利物浦委员会的几位大佬一准会把他擅自解剖尸体的問題给捅出来。
如果闹成那样的话,到时候别說推广补盐疗法了,闹不好《柳叶刀》和《伦敦内科医学》還得给他单开一期医学伦理专题挂起来审判。
亚瑟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他在利物浦认识的那個约克小老乡。這种时候,也就只能指望這位专业的小伙子替他拿出些能自圆其說的理由了。
如果连他都不行,那亚瑟就只能去伦敦大学的教学医院去旁敲侧击马斯登教授,看看能不能从他的嘴裡套出点话了。
“委员们有顾虑很正常,這反而說明了他们对于公共卫生事业的负责态度。既然我向大法官厅主张补盐疗法的必要性,那么替他们解答疑惑自然也是我的分内职责。今天回去之后,我就给利物浦方面去信,他们很快就会派专家過来的。”
查德威克闻言也松了口气:“這样最好。說实在的,亚瑟,如果补盐疗法真像你說的那么神奇,那么霍乱那高得吓人的死亡率很快就能降下来了。這样的话,教士们的嘴也就能乖乖闭上了。”
“教士?”路易皱眉道:“那帮家伙又在大发厥词了嗎?”
查德威克一想起這事儿,說话的语气裡都带着些怒气:“可不是嘛。而且不止是教士,有些說话不带脑子的家伙還跟着他们一起起哄。教士们說霍乱是上帝对道德沦丧社会的惩罚,而那些住在西区、吃饱了沒事干的家伙则更进一步,他们到处宣扬霍乱只会感染贫民,像是他们那样高贵且洁身自好的绅士淑女是不会感染霍乱的。”
“结果真的如此嗎?”
“当然不是。”
查德威克嘲讽道:“有個沒脑子的家伙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感染霍乱,特地跑去东区乱逛。结果人是早上去的,病症是中午出现的,尸体是晚上运走的,而且還连带着還把他的家人全感染了。要不是我們发现的及时,赶忙把那一家人送去隔离,绝对会在西区引爆一次大规模疫情。依我看,霍乱不是只感染贫民,而是专拣那些智商低的下手。”
亚瑟问道:“不幸中的万幸,至少经過這一次以后,這帮人总算能消停了吧?”
“消停?”查德威克又气又笑道:“亚瑟,你真是高估他们了。他们现在的說法是,那家伙之所以发病完全是因为他不够虔诚,真正的信徒才不会感染霍乱呢。”
亚瑟闻言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为什么总是這样?一出了什么事就要归咎于神灵,明明人类本身就已经足以犯下所有罪行。”
“不然呢?”查德威克叹了口气:“难不成你還想让他们归咎于自己嗎?”
說到這儿,查德威克突然抬头看了眼天色:“時間也不早了,我還得去中央卫生委员会那边开会。你是来找布鲁厄姆勋爵的吧?他人就在裡面。喔,对了,内务大臣墨尔本子爵也在,如果你還沒找他述职,正好省得再往内务部跑一趟了。”
“墨尔本子爵来這做什么?”
查德威克闻言笑着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当然是好事了。關於伦敦地区检察署建立的筹备会,亚瑟,恭喜你了,检察副长的位置,基本已经确定了。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对你是好是坏……”
“此话怎讲呢?”
查德威克回道:“因为你上任之后的活儿可不轻,斯温暴动犯人的起诉工作,内务部和大法官厅打算全权交给你负责。不過嘛,看在咱们的交情上,我再给你透個风……
因为布鲁厄姆勋爵和墨尔本子爵也知道這事儿不好干,而且干岔了也很容易坏名声。再加上你還刚刚在利物浦挨了枪子儿,所以他们也在考虑从其他方面补偿你。”
亚瑟从查德威克的话裡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你是說……”
查德威克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沒错,他们打算向首相申請给你授勋,一枚下级勋位爵士勋章。也许再過不久,你的名片就要重新印刷了,加上一個前缀——SirArthurHastings。”
亚瑟听到這话,不止沒有半点喜悦,反倒是扶着额头念了句:“看来你說的沒错,這活儿应该确实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