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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暗杀大师

作者:趋时
第366章暗杀大师

  “看来维多克先生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過,等你回去了可以替我转告他,只要我還在苏格兰场一天,我对他的承诺就始终奏效。无论是从警务后辈的角度,還是从对他這位欧洲传奇侦探崇拜者的角度,我对他的欣赏都从未改变過。”

  椰子树只是埋着头用汤匙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杯,乳白色的牛奶随着他的搅拌与浓烈的黑咖啡融为一体,将纯黑的色彩染成了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棕。

  “黑斯廷斯先生,您在利物浦发生的那件事,其实我也听說了。虽然头儿也說你很对他的胃口,但是眼下這种时刻,谈跳槽還是太早了。您有运气安全离开利物浦,不代表头儿有运气能安全离开巴黎。

  在眼下這個敏感的时候,当头儿的辞职信放到巴黎警察厅厅长办公桌上的那一刻,那当天晚上他的脑袋說不准就要搬家了。”

  亚瑟听到這话,只是一手搭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雨色笑道:“我倒是差点忘了,法兰西的刺客可比不列颠的职业多了。”

  “沒错。”

  椰子树撇了撇嘴:“您知道我在报纸上读到那個案子的时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什么嗎?這帮人干得简直是太业余了!”

  亚瑟一挑眉毛饶有兴致的问道:“我能听听您的高见嗎?”

  作为经历過大革命动荡岁月、又跟随维多克在保安部工作了相当长時間的人物,椰子树谈起暗杀来简直头头是道。

  他开口道:“首先,在暗杀中使用枪支是非常愚蠢的行为。或许对于正面战场来說,手枪是一种非常便捷和具有杀伤力的武器,但是对于暗杀来說,手枪则是一种非常低效的武器。如果說它有什么好的地方,那就是它的宣传价值非常高。

  只有那些喜歡博出位、吸引人眼球的愣头小子才会選擇這种东西。如果這案子是交给保安部来查,我們肯定会第一時間排除它是一桩精心筹划的政治谋杀的可能性,动手的就是一伙儿不入流的杂毛。”

  虽然在细节上,椰子树的推测与刑事犯罪侦查部的分析有差异,但是对于团伙成分的猜测却不谋而合。

  而得到了保安部老探员的认同,也使得亚瑟对于先前推理的信任程度又加深了一层。

  不過除了分析案情以外,亚瑟更想知道的還是——如果利物浦刺杀案是由专业人士操刀,又会办成什么样子。

  毕竟作为一名生活在波澜壮阔的十九世纪的苏格兰场警察,即便這一次亚瑟遇上的刺杀案是业余的,后面他還有的是机会碰上专业杀手。

  亚瑟开口问道:“那……如果這次利物浦刺杀案是由大巴黎警察厅的保安部操刀,你们又会派出怎样的团队呢?”

  椰子树打着火柴,叼着雪茄猛嘬一口。

  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侃侃而谈道:“本来這些东西,我們平时都是不外传的。但是看在這家餐厅的可颂做的颇具法兰西风格的份上,我就给您谈一谈我們法兰西的绝活吧。”

  亚瑟笑着回道:“這就是为什么我十分看重您這样的巴黎保安部老探员,伱们知道的這些东西全都是苏格兰场从未经历過的。”

  椰子树笑着回道:“黑斯廷斯先生,您太過谦虚了。說白了,我也就是比您年长一些,所以早入行几年罢了。

  首先,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样,如果我們真的想要干掉一個人,肯定不会選擇用手枪。因为手枪虽然具备远距离射杀的能力,但是這也代表着它不是能百分百射中的。

  您作为一個活生生的失败刺杀案例,对這一点应该深有体会。您压根连枪子儿都沒吃上,哪怕您真的吃了一枪子儿,您也未必就真的会死。我早年在法兰西陆军服役时,肩膀上就中過一枪,但是您看看我现在不是依然還活蹦乱跳的嗎?

  除此之外,暗杀用炸药也完全是蠢到家的選擇。因为根据我們的经验,炸药在大部分情况下炸死的不是目标,而是刺客,就像是您在利物浦看见的那样。

  使用小型和中型炸药不可靠,而使用大型炸药则往往会伤及无辜,引发道义問題。這会使得刺杀行为在舆论界无法取得同情,破坏公共关系,进而使得完美暗杀的目标破灭。

  這就好比利物浦刺杀案的后续,您瞧见了,不列颠的报纸杂志大部分都是在谴责凶手的,這几乎是完全在起反作用了。”

  亚瑟微微点头道:“看来保安部在這方面的经验果然丰富。你们亲自实践過嗎?”

  “這您就别问了。”

  椰子树话锋一转道:“您只要知道真正的专业团队,選擇的往往是简单但却有效的工具。比如說:—把锤子、一把斧子、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一副火钳、一把菜刀,又或者是一個灯座。

  总而言之,任何硬的、有重量的、携带方便的东西都是不错的選擇。您别因为這些武器简单粗陋就瞧不起他,最少在我們看来,這些东西有两個优点是手枪所不具备的。”

  亚瑟仰头想了想,猜测道:“第一,這些武器都具备随处可得。第二,正是由于它们的普通,所以它们也具有‘显然无罪’的特点。這对于刺客避免行动前或行动后被搜查的危险是非常重要的。”

  椰子树一眯眼睛,捏着下巴上的胡茬轻声笑道:“您果然有悟性。头儿之前說您是個厉害人物我還不相信,现在看来,我从前确实是低估了您。”

  說到這儿,椰子树忽然又转而问道:“您知道《马拉之死》嗎?”

  “当然知道。”

  亚瑟放下茶杯道:“1793年7月13日,马拉在巴黎的住所内被吉伦特派支持者夏洛蒂·科黛刺杀。這可不止是一副名画,更是一桩大事件。很多人都說,正是由于马拉之死,才使得失去亲密战友的罗伯斯庇尔开启了对吉伦特派的清算狂潮,大革命也就此走向失控。”

  椰子树回道:“如果仅就我個人的立场而言,马拉死有余辜,他就算侥幸逃過了刺杀,后面也会有断头台等着他。当他砍别人的脑袋起兴的时候,早该想到自己也会有這么一天。”

  亚瑟挑眉道:“您是說他关闭巴黎科学院,還公报私仇处死拉瓦锡的事情嗎?”

  “不,我不懂什么科学,他喊的那些诸如‘共和国不需要学者’之类的口号也不关我的事情。但是他害我小时候很不好過,這一点我一直记在心裡。”

  椰子树喝了口咖啡补充了一句:“忘了告诉您了,我父亲是個吉伦特党人。”

  “那還真是不幸。”

  椰子树耸肩道:“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当然,我今天和您提马拉之死,不是因为我多么懂艺术和歷史,更不是为了追忆童年,而是为了和您谈论這桩刺杀中运用到的一些手法。

  作为一個经典的成功刺杀案例,科黛小姐杀死马拉的凶器正是一柄不起眼的小刀,简单但却高效。而且,刺杀者的性别也很值得注意。您如此聪慧,一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沒错,杀手是一個柔弱的淑女。

  虽然我這么說您可能不相信,但是在保安部的各位探员看来,淑女们要远比绅士更适合充当刺客。她们娇弱、美丽,看起来丝毫不具备威胁性,所以也更容易绕過检查接近暗杀目标。而在保安部的评估体系中,距离越近就代表越高的暗杀成功率。”

  說到這儿,椰子树忽的一顿,他翘着二郎腿开口道:“這也是我們当初想要绑架仲马先生的时候,選擇集体变装的重要原因。相信我,拥有一個淑女的身份在许多情况下会让事情变得简单。头儿早年流亡的過程中,還曾经扮成修女出行。

  乡下的农户们通常不愿收留一名身份不明的壮年男子,但是一個苦命的修女却能让他们热情招待。而且不止如此,那家农户甚至還安排头儿和自家的两個女儿睡到了一张床上。黑斯廷斯先生,您知道的,大男人可不会拥有這样好的待遇。”

  亚瑟听到這话,只是打趣道:“看来你也有過类似的经历?”

  “我?不,我比较倒霉。”

  椰子树自嘲道:“或许是我的扮相要比头儿的扮相美丽,我吸引的通常都是您那位朋友一样的人物。当然,伦敦是您的地界儿,所以我得表现的礼貌一些。如果這是在巴黎,我保证他当天晚上就已经进了保安部的特别囚房享受马拉一般的待遇了。”

  他一想起那天的遭遇,心中還有些不忿:“黑斯廷斯先生,請恕我直言,就算好色是男人的天性,但是您那位朋友的天性未免也太纯真了一些吧?”

  对于椰子树的抱怨,亚瑟倒也沒当回事,他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其实,埃尔德对变装后的您下手,還是挺让我欣慰的。”

  椰子树闻言警觉道:“您這话是什么意思?”

  亚瑟喝了口茶:“因为這說明了两点,第一,他确实是喜歡异性。第二,他大体上還是对同物种感兴趣的,之所以出现某些特殊情况,纯粹是由于逼不得已。之前他只是沒得选,如果再给他一個机会,他肯定会選擇人类,女性。”

  亚瑟這段话裡透露出的信息量震得椰子树半天沒回過神来。

  毕竟哪怕是出身巴黎街头地痞的保安部探员,也很难企及皇家海军在挑选伴侣方面的随意。

  而趁着椰子树愣神的工夫,亚瑟也翻阅起了椰子树今天带来的那几份文件。

  正如塔列朗先前对亚瑟承诺的那样,法国大使馆为了在波兰問題上争取到不列颠的支持,几乎是把他们掌握的所有将幕后凶手指向俄国大使馆的情报都掏出来了。

  但美中不足之处在于,亚瑟并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法国人掌握的全部信息。

  由于法国同波兰的紧密联系,虽然在法国人在案情调查方面沒有太大进展,但是却把三位行凶的波兰枪手背景给挖了個干净。

  一位是已知曾经担任過拿破仑私生子瓦莱夫斯基秘书,德菲娜小姐的丈夫科瓦尔奇克。

  至于另一位杀手,曾经在码头因恶意伤人东躲西藏的达博斯基已经被证实确实曾在波兰军队中服役,塔列朗透過波兰流亡者领袖恰尔托雷斯基亲王直接联系到了达博斯基的部队上级。

  但有意思的是,据那位波兰上尉透露,达博斯基在伤人后曾经联系過当年的不少老战友们。

  也不知道這小子是从哪裡听到了东区昔日地下王者弗雷德的成功案例。或许是因为在码头械斗中取得了对伦敦流氓的压倒性胜利,所以使得這個脑子缺根筋的波兰大头兵认为自己可以复制当年弗雷德的成功路径——靠着一帮退伍军人用双拳在东区打出一片天。

  而根据上尉的供词,达博斯基在最初确实取得了一定成果,所以在有了一定成绩后才起了拉老上级入伙的雄心。

  但是,出身地主家庭的上尉显然瞧不上地痞這种低端行业。

  而且作为一名有志于光复波兰,并与恰尔托雷斯基亲王保持了一定程度联系的年轻军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上尉也不乐意给自己的身上搞出這种黑歷史。

  从事后的发展来看,上尉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因为达博斯基的小团伙過了沒多久,便直接被暴怒的本地帮派给集体溺死在了泰晤士河裡。

  如果普通的教区住民這么不声不响的一次性失踪十几個人,当地牧师肯定会第一時間发现,并上报苏格兰场。

  但問題在于,死的這些人全都是波兰流亡者。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是居无定所,而由于其天主教徒的身份,所以他们平时也不会去圣公会的教堂进行礼拜。

  至于达博斯基的老上级,那位波兰上尉虽然知道這個事情,但是作为波兰流亡政府的组成部分之一,上尉首先想到的却是把這件事压下去。

  這帮波兰流亡者相当明白自己的处境,本身不列颠社会内部就有人对他们看不顺眼,如果再爆出流亡者组建街头帮派和本地流氓火并的消息,那只会让其他人的处境更糟糕。

  因此,虽然這些人都人间蒸发一個多月了,结果這個案子居然一点风声都沒传出来。

  至于达博斯基为什么会在利物浦死而复生,虽然塔列朗在文件裡沒有明說,但是话裡话外的意思,都能看出来老瘸子在暗示,利物浦的达博斯基是换人了。

  他敢于做這個暗示的理由,便在于第三位杀手维克托·诺瓦克。

  诺瓦克也是一位波兰起义军的士兵,并且他来伦敦后,還与达博斯基同住一间公寓。

  在亚瑟的手头资料中,關於诺瓦克的信息相当少,而塔列朗的文件则给出了具体原因。

  与知识匮乏的达博斯基不同的是,诺瓦克是一名拥有中学学历的高级知识分子。

  或许正是由于這一层教育经历,所以他在来到伦敦后過得明显比码头扛包的达博斯基好了不少。

  他先是在伦敦的一家会计事务所谋了份跑腿的工作,而在议会通過《破产法案》后,会计事务所的业务量呈指数级增加,而拥有一定计算能力的诺瓦克也因此得以成了一名临时的会计雇员。

  不過虽然只是個临时会计,但是他的收入也足够搬出和达博斯基合租的逼仄小公寓了。而在他搬离流亡者的聚居区后,再想从当地打听他的消息自然不容易。

  而塔列朗關於诺瓦克的信息记录也就到此而已。

  至于为何塔列朗敢于通過诺瓦克断定刺杀案和俄国人有关系,問題也在于那间雇佣了诺瓦克的会计事务所。

  如果不是亚瑟先前为了调查刺杀案重新翻阅了当年首相珀西瓦尔遇刺案的各种记录文件,他绝对认不出這個名为‘乔治·威尔金森公司’的会计所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這正是那個完成了行刺首相壮举的杀手约翰·贝林罕曾经工作過的地方,也是引发這起刺杀案的源头。

  如果不是他们把贝林罕派去了俄国从事进出口清算业务,贝林罕也不会在俄国与人结仇并导致被扣押和破产,而贝林罕自然也不会因为后面外交部和其他部门互相踢皮球导致他起了刺杀首相的心思。

  即便抛开贝林罕的部分,一家早在四十年前俄国部分业务就已经庞大到需要派专员常驻的公司,也确实很值得关注。

  椰子树此时也终于从对皇家海军复杂性癖的思考中回過了神,他瞧了眼陷入沉思的亚瑟,开口问道:“其实,塔列朗先生今天還让我带了一份文件過来,但是由于怕你为难,所以他让我先不要拿出来。不過,如果您确定想要,也随时可以带走。”

  亚瑟合上面前的文件,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椰子树将自己的挎包摆在桌上:“乔治·威尔金森公司的股权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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